第六十七章 衝冠(三)
只要他們只剩下了一個人,只要那一個人還能站起來揮舞朴刀,他們就不會認輸!
即使你戰勝了安西唐軍的,你也永遠不能戰勝他們的靈魂!
校尉閔夏用胳膊將眼眶旁的血漬拭去,緊緊攥住手中的鋼槍。五百多的弟兄如今只剩下不足五十,估計片刻後他們自己也會變成一堆屍。但他從沒有一刻像今天這般驕傲,從沒有一刻親睞這個軍人的身份!是他們用自己的身軀將逾萬名大食士卒阻截在本陣之外,是他們用自己的生命為這場鏖戰增加了更多的變數!
此刻他們躲在最後一車輜重之後,大食人顯然還無法跨越這個障礙。不過,一切都只是暫時的,不出半個時辰,這個最後的防線便會被大食人突破,到了那時高帥可就真的無以憑恃了!
望著身旁堆滿的屍,閔夏突然大笑起來:「弟兄們,你們是要做一輩子懦夫,還是做一回英雄,哪怕只有幾分幾刻?」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自從大食人縱騎圍攻以來,大伙兒一直忙於應付,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這種問題。換言之,他們的思維已經麻木,什麼是英雄,什麼又是懦夫?他們來到千里之外的怛羅斯城打一場生死大戰,又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們沒有思考亦或者是不願思考。
所以,當閔夏突然將這個問題拋出來時,大伙兒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死亡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對死亡的驚懼氣氛,以及為了求生所展現出的毀滅一切的姿態。
毫無疑問的,每個人都想在一場戰鬥中活下來,這一點不論是大食人還是唐人皆是如此。但有戰爭就會流血,就會有死亡。當你不得不面對死亡時,你會以一個什麼樣的姿態?
沉默了不久,茫茫黑夜中先是一個年約十八的新兵帶著哭腔應道:「我要做英雄,我要和閔校尉一起做英雄!」
此言一出,漸漸有兵丁響應了起來:「我們要做英雄!我們不做懦夫,哪怕只有一刻我們也要做英雄!」
「對,閔大哥,你說吧,要我們怎麼幹!弟兄們跟著你們幹了!」
「是啊,閔大哥,你就說吧,弟兄們跟你幹了。不就是一死嗎,腦袋掉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好,好啊,不愧是我的好兄弟!」閔夏點了點頭,壓了壓手掌示意眾人稍稍安靜。
「如今大食人主力騎兵已經越過了我們布設的三道障礙,眼看著就要朝帥旗殺去。僅憑我們剩下的這五十幾人定是支撐不了多久。」微頓了頓,閔夏接道:「所以,我決定引燃這十幾桶桐油,把這遭燒的個稀巴爛!」
閔夏狠狠的拍了一記油桶,吐出了一句令眾人震驚無比的話。如果說慷慨赴死還是每一個從軍者能夠接受的結果,引火自燃便實在有些殘忍了。
這些從軍的孩子雖然沒有念過多少書,但一些基本的涵理還是懂的。若是在戰場上被大食人害了性命,大伙兒自然沒有什麼可說的。但若是讓他們主動引火自燃,確是有些強人所難。
「閔大哥,咱們這麼做是不是對不起阿爺阿娘啊,老話講的好,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咱們這麼自毀身軀。豈不成了不孝子了嗎?」
一名兵丁縮著脖子燦燦的回了一句。他自從入伍以後一直蒙閔夏照拂,一直把閔夏當做大哥看待,閔夏說出什麼話他都是照做不誤。但今天這事兒,他是實在不能接受啊。
「你放屁!」閔夏啐出一口濃痰,狠狠的剜了那兵丁一眼:「吳三你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信不信老子把你卵蛋捏了碎?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他娘的到底懂不懂什麼意思?什麼是父母,什麼是髮膚?這大唐的土地便是髮膚,大唐便是父母!他娘的大食蠻子眼看著就要把咱安西軍打敗了你知道不?知道不?安西都護府內現在總共的駐守的兵力就五千人,五千人駐守安西都護府,能守住個屁!」
閔夏深吸了口氣道:「這安西是我大唐的門戶,安西一開,大食蠻子可著勁的就往河西隴右鑽哩。哥舒翰那廝你總該知道吧,咱高帥都打不贏的仗你指望他能打贏?關隴一丟,大食人沿著渭水便把京畿長安給圍了,你指望那些禁軍力挽狂瀾,救父老鄉親於水火?我記得沒錯的話,你阿爺住在周至呢吧,你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被大食人屠殺?咱這大唐便是頂天的父母,若是看著大唐的疆土受胡騎的蹂躪踐踏,才是真正的不孝!」
吳三兒此時臉早已羞得通紅,沉沉的將腦袋埋在胸間,不再言語。
閔大哥說的對,這伙兒大食人戰力如此犀利,若是連他們都不能阻擋,怕真會這幫胡虜勢如破竹的攻到長安去。到了那時,別說他的阿爺阿娘,便是皇帝陛下的祖墳龍陵都得被胡虜刨了去!
「我們不見得能攔得住他們,但也要為高帥爭取時間!即便這場仗敗了,高帥若是能帶著一部分弟兄回到安西,他狗-娘養的大食蠻子心中必定會有所忌憚,這樣便會推遲東侵的計劃。能掙得一刻便掙得一刻,能拖延一分便拖延一分。說不準,就差著一個時辰,段將軍便能領著弟兄們拔了大食蠻子的帥旗!」
閔夏嘆了口氣:「我又何嘗想走到這一步,但眼下實在是沒有辦法哩呀。你看這四周全是軍械輜重,能白白送給大食人嗎?我們是鐵定逃不離了,還不如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他這一番話說的在情在理,慷慨激昂,不少年歲尚輕的兵卒紛紛動了酸,抹了淚兒。吳三兒更是揚起脖子道:「閔大哥,剛剛是我混蛋。你就當我在放狗屁,是我對不起咱大唐!您說吧,要怎麼燒,從哪裡燒。我吳三兒要是再說半個不字,下輩子就六道輪迴轉世做豬狗!」
「嘿,臭小子哪個要你發這麼毒的誓!」閔夏臉上終於綻出一抹笑容,輕拍了拍吳三兒的臂膀:「好兄弟,哥哥我沒看錯你!」
「都有誰要跟老子乾的,站過來!不相干的儘管去和大食人拼刀子,老子不強求!不過我話說到前面,有誰要是敢趁亂逃跑給咱安西爺們丟了臉面,老子便是就剩一口氣,也要把你剁了祭旗!」
閔夏掃了一圈眾人,丟下了一句狠話。
「閔大哥,我跟你干!」
「閔校尉,我幹了!」
「不就是個死嗎,怎麼死還不是死啊,哪個挑挑剔剔的就不是爺們!」
「對,我們跟閔校尉幹了,干他娘的!」
「殺一個賺一個,殺兩個咱賺一雙!」
一眾將士紛紛靠在了閔夏身側,竟是沒有一個生出怨言。
「嘿嘿,都是好兄弟,都是我閔夏的好兄弟!」閔夏欣慰的點了點頭:「如今這兒有十幾桶的桐油,咱們只需在上面起個火星兒便能生出一條火牆來。這附近除了高帥背測的怛羅斯河沒有活水頭,大食人一時滅不了火就突破不了防線!即便是最後火勢太大,高帥他們也可以從怛羅斯河泅水而過!」
閔夏咽下一口吐沫道:「當然咱們也不能白死,怎麼著也得拉上一兩個大食蠻子作墊背!這樣,一會大伙兒都把火摺子起了火星兒,等那大食騎兵衝進來再把桐油引燃。這十幾桶桐油一齊引燃,分分秒就能把人燃成煙燼子,便是騎兵也逃不離!」
見閔夏分析的頭頭是道,將士們紛紛表示贊同。
「成,閔大哥你咋說,咱就咋整不信燒不死他們!」
「對,我們跟閔大哥一起做英雄!」
「嗯,大哥,我們都聽你的。你一聲令下,我們立刻把這遭兒變成火海!」
「好兄弟,嘿,好兄弟!」閔夏點了點頭,眼眶竟不知為何溢出了淚水。
「我們來唱歌壯膽吧,嗯,就唱我們大唐的軍歌!」吳三兒不忍見場面太過悲壯,擠出一抹笑容提議道。
「嘿,你小子倒算是來過一回準兒!」
「嗯,就唱它!」
「好我來起頭,大伙兒一齊唱!」吳三兒清了清嗓子道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大食人許是等將不及,在主將的命令下向那僅存的防線發起了一番猛攻。而在其先鋒營騎手沖入防線的一刻,無數輜重竟然瞬間燃起,連成一片滔天火海。
大火瞬間便將包裹其中的一切生命吞噬。
對的,錯的,善的,惡的,都隨著熊熊烈火化為煙燼。
大愛無疆,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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