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異象
郁平眼前一陣恍惚,景象忽然變了。
碧水村下的小河變成了面前的巨大的地縫,立著的洞明道人、踢不倒的少年和靜靜立著的謝淵,三道影子重合,最終化為了一個。
郁平猛地甩了甩頭,頓時驚醒。
看著旁邊仍然一臉迷迷濛蒙的孫一刀和陳紅妹,郁平悚然一驚,總算明白髮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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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幻術。
他們中了極高明的幻術,將碧水村的事情再現一遍卻不自知。
這樣的狀態下,他們自然撒不了謊。
郁平背心一股股的發涼。
他竟不知自己是如何中術,又是如何醒轉。
一般的幻術師哪有這般手段?就是實力更強、境界更高,按理說也不可能將同為宗師的他們當面玩弄於鼓掌。
明明已經是距離天之橋一線之隔的極強宗師,他卻在謝淵的幻術之前全無反抗之力……這得是什麼手段?
郁平正自震顫,忽然又想明白了洞明道人是怎麼死的。
他應該也中了幻術。
然而這個結論並不比謝淵實力碾壓洞明道人好到哪去。
能讓境界那般高的洞明都入這幻術而不自知,最後被一擊殺死,那謝淵的這門幻術到底是什麼可怕的法門?
他的造詣又有多高?
恐怕天下、特別是現在,沒幾人在這上面比得過他。
竟從不知此人還有如此高明的秘法造詣,敗得不冤……
郁平望著謝淵,心中頭一次生出完全無力的感覺。
哪怕是對著洞明道人,郁平自認為都有逃命的機會。
但在謝淵面前,他都不知自己看到的何為真何為幻,性命就在對手須臾念頭之間,談何反抗?
郁平正在頹唐之際,謝淵開口:
「我饒你一命。」
他捏著手上的一個藥丸,道:
「這藥丸救普通人的傷勢的確夠了。你的命,就是這粒藥丸救下的。」
郁平怔了怔,臉色複雜:
「你竟然要放過我?」
「怎麼,你不想活?」
謝淵呵了一聲。
郁平連忙搖頭,然後看了一眼旁邊仍然懵懵懂懂的兩人。
謝淵淡淡道:
「他們自然是活不了了。」
說罷,他也懶得喚醒二人,只是將兩人的兵器摘下,又拿走身上的寶物金銀和丹藥,而後一腳一個,踹入地縫。
兩人墜落而下,仍是處於遁空的幻境之中,還以為自己仍在追索謝淵。
噗噗兩聲悶響遠遠傳來。
毫無防備的挨了兩腳,又墜入幽深的地縫,縱然是宗師之軀,沒有運勁的情況下也只有一個結局。
謝淵把搜來的東西放到地上,然後示意郁平拿著。
郁平正自不解,就聽謝淵道:
「把這些東西帶給那個少年,這便當做放你走的最後一個條件。」
說罷,謝淵揮了揮手,便準備離開。
「等等!」
郁平忽然出聲。
謝淵看向他,卻聽他說道:
「能不能……讓我參悟一下黑天書?」
謝淵愣了一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郁平有些慚愧,但還是拱手作揖:
「我困於此境許久,若無黑天書,不知如何突破。此次和洞明道人以及兩位大鏢頭一齊前來,也是為尋突破機緣。」
「你可真敢說啊。」
謝淵幾乎被氣笑了,幾次張了張嘴,最後甚至不知道說什麼。
看著郁平堅定甚至有些楞有些軸的模樣,謝淵欲言又止,搖頭道:
「想從黑天書突破,大概率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可是,你……」
「我和你們不一樣。」
謝淵淡然道:
「你們若要像我這樣拿著黑天書,說不得就走火入魔了。」
郁平頓時無言以對。
黑天書的玄妙和傳言他自然是聽過不少的,他自問憑自己的天資和福緣,恐怕執掌一頁黑天書都有殺身之禍,更何況像謝淵這樣黑天書滿天飛?
就算他有心爭取、想要反駁,只要想想兩人的實力和天資差距,就不得不將謝淵的話當做權威。
更何況,東西在別人手裡,他只是手下敗將,能活命就不錯,還奢求什麼?
只不過郁平卡在關隘太久,眼看可能突破的機緣在面前,卻只能徒喚奈何,不由心裡頹喪。
「河海交匯,上涌天庭。真靈踏地,橫渡天海。天生橋出,智慧光現。」
謝淵的聲音忽然傳來。
郁平愣了一下,才發覺這是一段佛家功法口訣。
他低聲重複一遍,驀然覺得裡面蘊藏有大智慧,似乎講的就是天地雙橋!
郁平還沒咂摸出真味來,卻震驚的看向謝淵,喃喃道:
「你這、你這是……」
「這是不滅金鐘罩的一小段心法口訣。你修的是儒門正道,和佛門真法同屬正大光明一脈。若能參悟得透,對你突破或有助益。」
謝淵靜靜道。
郁平渾身一震,失聲道:
「竟是不滅金鐘罩的秘訣?」
他十分激動。縱然以他的強橫實力,修的功法品級也是絕高,但和不滅金鐘罩這等絕世功法還不能比擬。
若是能聽聞這等頂尖功法的隻言片語,和自身映照,自然好處無法測度!
郁平激動過後,又是滿臉震顫,滿臉複雜:
「謝家主,你竟願意將這等秘訣傳授於我?在下之前還,還的確對你的寶物有所圖謀。」
謝淵負著雙手,仰頭望天,看著那個黑沉沉的窟窿:
「這天下,願意為無辜之人出手的越來越少。可如此時局,若沒有願意肩挑大樑的,普通人該如何渡過?你也不要太過激動,這只是部分口訣,自然不是不滅金鐘罩的訣要。能否有所啟發,看你自己。我只希望無論郁先生有所得還是沒有,都常行碧水村之事。」
他收回目光,望向郁平:
「我許君子於義,萬望君子勿負之。」
郁平怔然半晌,才一整容色,正了衣冠,一臉肅穆的對著謝淵一揖到地:
「謝家主之風骨,在下佩服的五體投地。君子之託,郁平不敢怠慢分毫,唯死命報之。」
謝淵也對著他拱了拱手,正要道別,忽然感覺天空閃爍了一下。
他本以為是錯覺,然而修為到了他如今層次,靈識又是頂尖,哪裡會有什麼錯覺?
郁平也明顯察覺到了不對勁,下意識的抬頭望去。
本來晴朗的天空突然變得凝滯,連風也寂靜。蔚藍的天空顏色慢慢變深,而後竟然成了赤色。
不像夕陽西下、紅霞漫天的赤,而是血染江山、天地泣血的赤。
天上驀然下了一蓬血雨。
雖然只是一瞬,並且還沒落下來就在半空消散,但謝淵看得相當分明。
那血雨中有一幕幕模糊的景象,有極為激烈、驚天動地的戰鬥場景來回浮現,最後定格在一個如山般的猙獰巨獸和一個披頭散髮的嗜血男子之間。
謝淵瞳孔頓時一縮,因為他認得那個男子,而且印象十分深刻。
正是之前才讓謝淵真正體會到大宗師之威能的赤血魔君,路雪風。
只是實力淵深如海的路雪風,在巨獸山巒般的身軀前顯得那麼渺小,還沒那猩紅的雙眼大。
巨獸看起來有些像史前的恐龍,只是身上猙獰的巨刺和鱗甲以及龐然的體型讓謝淵明白,這和他印象中的古生物完全不是一個品種。
巨獸發起了最後的攻擊,前爪一揮便瞬間到了路雪風面前。路雪風勉強躲過,卻被狂暴的勁風吹得東倒西歪。
他似乎已經是強弩之末,只有閃躲之力,而無一招一式反擊。
數個回合之後,巨獸眼看著要擊敗路雪風,身形卻忽然頓了一下。
路雪風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忽見巨獸身上的尖刺猛然閃亮,其中一根飈射而出,仿佛穿越了時間和空間,直接就砸中了他——的確是砸,如此大的尖刺,根根都如山峰,縱然刺尖鋒銳無比,也不能說是穿刺而過。
路雪風的身軀毫無懸念的被撕裂開來,化作一蓬血雨,就是謝淵看見的那些。
他眼神專注,似乎看見血雨中最濃郁的那一部分血色,卻是不降反升,並未落下,不知去了何處。
「這是……」
謝淵眼神猛地一凝。
還未等他想明白這代表著什麼,就聽郁平一聲驚呼:
「那是什麼?」
謝淵轉過頭去,看見郁平一臉震撼,極目西望。
西邊?最高不過雲山,天氣好些還能看見連綿的北都山脈,擋住了雲州和西漠的大半交界之處,能有什麼?謝淵長在雲州,對此再熟悉不過。
他一邊下意識的這樣想著,一邊扭頭去看,卻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景象。
隱隱約約的北都山脈之後,本來該是空無一物的天空,卻突然有獨峰突起,從北都山脈之後不知多遠處,直指天穹,直入青冥,直直伸向天上那個既像在任何人頭頂、又無處不在的天漏之處。
這山峰蓋過北都山脈,高過雲山劍峰,真正的接天連地,明明在極西極遠,但讓人隱約間又看得分明。
如同撐起天穹的巨柱。
天地間何時多了這樣的巨物?
謝淵只恍惚了一剎那,然後就瞳孔一縮,認出了那是什麼東西。
郁平喃喃念叨:
「危乎高哉?此峰之高,通碧落而抵黃泉。」
「這不是山峰。」
謝淵沉聲道。
「不是山峰?」
郁平訝異的望向謝淵,問道:
「謝家主識得此山……此奇觀?」
謝淵緩緩點了點頭:
「這是西域最深處的通天塔。」
「通天塔?」
郁平驚訝道,他自然聽過這個傳說。
回望這接天連地的巨塔,他喃喃自語:
「這通天塔的傳說,竟然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還曾去過。若我所料不差,大宗師們此時都在塔中。看來,這通天塔恐怕還是這場大劫的關鍵所在。」
謝淵聲音低沉,眼神凝重。
剛剛的景象,讓他對這場天地巨變已經有了大致的概念。
所謂大劫,恐怕便是大宗師們集體對抗天道的一次史無前例的爭鬥。
至於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會是現在,謝淵還不甚明了。
「你還去過這通天塔?還有大劫?大劫又是什麼?」
郁平臉上半是震驚,半是糊塗。
這謝淵年紀輕輕,竟然踏足過這傳說的地方?他的成長,他的經歷,未免和自己這等已然覺得人生精彩的宗師差別還要大得多了些。
還有大劫。雖然最近天地的變化任誰人都感受得到,但若是這是什麼大劫,卻沒幾個人真正明白。
對許多人來說,只當是王朝末年的氣運改變,亦有如此局勢和天象變化。
大離朝自八門之亂開始,內部局勢微妙,皇室一直沒有大宗師,而後京城事變皇帝甚至被直接刺殺;
新皇又和世家死磕,局勢糜爛、激流涌動間,許多人早推斷大離朝氣數已盡。
國祚千年,差不多是歷史上改朝換代的時間點。
謝淵只是搖搖頭,心不在焉的和郁平拱了拱手,道了句「勿忘所託」,便瞬間從原地消失不見。
郁平幾乎沒看清謝淵的身影,只是隱約察覺他向西離開,不知是不是衝著那通天塔去了。
再度為謝淵的身法所震顫,面上複雜半晌,他輕嘆一聲,衝著謝淵離開的方向認真拱了拱手,而後心事重重的往來路離開。
謝淵一路疾行,往著北都山脈而去。
雲州的土地他更為熟悉,甚至在曾經戰鬥過的地方又看到了匪寨紮營,譬如雞公山。
只不過這些地方早已不是當年同一群人,謝淵順手料理比當年還兇惡不少的土匪,路過雲照、掠過盤龍,直入小石村,稍微一瞥,便覺物是人非。
不過謝淵沒有多作停留。李蘭一家早就被平西王府安排到更安全的地方,不需要他擔心,而雲照和盤龍當年的那些故人們現在也照顧得好自己,謝淵路過時確認了他們的安危,心下略定,此時站在小石村的山坡上,準備直接入北都山深處,慕家舊址。
就在此時,天邊一道紫光閃過,直直落向謝淵。
謝淵頓時提起警惕,來人實力極強,絕不是普通的宗師。他正一手扶著劍柄、一手攥緊蛟魂,便發現那道紫影竟然還是熟人。
妖妖嬈嬈的雲星落到他面前,一臉驚喜:
「你果然在這裡!還等什麼?趕緊跟我去天外天!」
「什麼?為什麼去天外天?雲尊使,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謝淵一頭霧水。
雲星一臉焦急,跺了跺腳:
「哎!你丈母娘走了,你的郡主殿下都有大麻煩了!我都是跑出來的,還不趕緊跟我走去幫她!」
「什麼?琴小姐……」
謝淵眼睛一瞪,當即就要被雲星拉動。
不過他腳步旋即停了一下,回頭望向山坡樹林,望向北都山深處的方向。
「誒,你還磨磨蹭蹭什麼?你小情人骨氣雖硬,勢單力薄,你再不去怕是來不及了!」
雲星嚷嚷道。
謝淵聞言,知道情勢危急,便也顧不了其他,更來不及細究雲星是怎麼找到他的,跟著雲星迅速遠遁。
等兩人走後。
樹林裡,一襲白衣的慕朝雲幽幽浮現,望著謝淵和雲星遠去的身影,站在那裡許久,許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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