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震動

  秋風樓主靜靜站在小院之中。

  面前籠罩木屋的光幕一直如同水波般蕩漾,攔住了他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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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並不著急,只是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倒數。

  若有人拿著沙漏計時,便會發現他每一下的間隔都是一模一樣。

  而每一次間隔,都是利劍出鞘。

  還剩最後一次了。

  謝淵竟然還沒有出來。

  看來當上謝家族長後,他有了深刻的改變。

  秋風樓主自然十分了解謝淵,從最早就好好調查過他,之後更是對他有全方位的關注。

  最了解自己的人,自然是敵人。

  特別是秋風樓主認出這個慕家的陣法宗師,應當就是一直站在謝淵身後、還曾助他從自己手中逃脫的那一個。

  若是以前,這一招一定有用。

  那曾是一個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敢跟錢姚兩家攪風攪雨的愣頭小子。

  現在也變得像一個真正的家主一般,腐朽、無情,而難纏。

  秋風樓主面無表情,卻並沒有氣餒的情緒。

  激將法不行,最後一劍卻還是要出的,哪怕謝淵不在乎那個女人的命。

  秋風樓主劍下的無數亡魂知道,他從不食言。

  只是這一劍之後,是狂風暴雨般的強攻,還是其他手段,他要思慮一下。

  隨著毫無感情的最後一聲倒數,秋風樓主的手輕輕一晃。

  千錘百鍊的技藝與高深的境界之下,這看似簡單的一劍足以秒殺大部分宗師。

  但這一劍並沒有刺到光幕之上。

  鐺——

  一尊古樸的青銅鼎擋在了劍前。

  謝淵從鼎後閃出,橫持金色大斧,暴喝一聲,便是一招橫掃千軍。

  秋風樓主輕輕飄退,避開這威勢不俗的一斧,而後上下打量著謝淵,眼神中露出奇異的光。

  他沒有急著出手,而是哂笑道:

  「看來我又高估你了。」

  謝淵還是出來了。

  秋風樓主卻無悲無喜,只是暗自搖頭。

  不過如此。

  謝淵持斧肅立,戟指秋風樓主:

  「鎮!」

  山河鼎迎風就長,罩住秋風樓主的頭上,向下散發出瑩瑩青光。


  被籠罩住的秋風樓主周身沉重,行動遲緩。

  謝淵則沒有浪費機會,先是豎撩一斧,斬出黑金十字,隔空轟向了敵人。

  如今的謝淵領悟更高深的斧技,若使用之前的斧技,威力更大,速率卻還更快,幾乎不需蓄勢,瞬間便能攻出。

  帶著令人心悸光芒的十字斬瞬間到了秋風樓主面前。

  他一臉平淡,腳步一點,整個身形鬼魅般竄上半空,妙到毫巔的躲開了這一斬擊。

  縱然山河鼎罩頭,秋風樓主仍然敏捷至極。

  若是沒有山河鼎,謝淵恐怕根本跟不上他的身法,哪怕現在也談不上優勢。

  但謝淵也不需要優勢,他只要出手之機。

  巨大的斧頭虛影已經成型,謝淵雙手持斧高舉過頭頂,面色一片赤紅。

  他強行調動腹中的靈力,再一次使出力劈華山!

  「開!」

  謝淵暴喝一聲,雙手斬下。

  巨斧虛影同步而動,朝著面前似緩實快的落下。

  轟——

  地面直接下陷數丈,鋒刃朝向處更是已經裂開,而那裡正是秋風樓主的腳下。

  他竟然還能再用?

  秋風樓主的臉色再度露出凝重,也只有面對這一招才會讓他有難以遏制的情緒變化。

  眼看著巨大的斧刃斬來,他似乎已經避無可避。

  就算他身法無雙,此時受了限制,再是靈巧也躲不開這一力降十會的巨斧。

  他或能夠避開正中,然而巨斧壓下的數十丈鋒刃一視同仁,摧毀一切,便是百丈外的餘波都帶著莫大威力。

  開山巨斧之下,安有立錐地?

  秋風樓主深吸一口氣,身形淡淡閃爍。

  轟!

  謝淵力劈華山斬下,將凝聚著短暫快樂記憶的小院、連同旁邊的小溪與遠處的樹林全部劈碎。

  一道恐怖的溝壑在森林中延伸出去,樹木溪流,全部不見,只余深深的裂縫。

  煙塵之中,謝淵持斧凝目,心中提起,忽然身形一凝。

  他看到自己的山河鼎上,站了一個暗淡的影子。

  是秋風樓主!

  謝淵目光深沉,他竟然又躲開了,利用限制他的山河鼎本身!

  山河鼎雖然籠罩著秋風樓主的頭頂,但只是在空中遙遙相對,對力劈華山來說並遮蔽不了什麼。


  然而謝淵巨斧劈出,秋風樓主不退反進,迎著天上的斧芒,直接團身躲到山河鼎遮蔽的那一點死角里去,避開正面鋒鋩!

  不得不說,這個方法確實有用,力劈華山完全沒有達到應有的效果。

  但這個方法需要難以想像的膽魄、決斷和身法,要在一瞬間做出判斷還能成功實施,在其實只是一眨眼就劈下的斧芒之前精準躲避。若是其他的宗師恐怕只是弄巧成拙,自尋死路。

  他無愧天下第一刺客的盛名。

  但即使是謝淵本人在山河鼎之後躲避如此強力的攻擊,也不可能不受餘波震顫影響,更不用說鳩占鵲巢的秋風樓主。

  他輕咳兩聲,穩住了稍微有些紊亂的氣息。

  煙塵散去,秋風樓主的身形完全露出。他靜立在鼎沿之上,望著謝淵,冷冷道:

  「還能再來否?」

  謝淵緊了緊斧頭,沒有回答。

  秋風樓主冷哼一聲:

  「以為吃了靈丹妙藥就能阻止本座?連煉化都來不及,這麼急著來送死,我就成全你。」

  此時的謝淵臉色陣紅陣白,渾身氣息波動,不要說他,就是普通的宗師也能一眼看清謝淵的狀況。

  如此急服亂吃,就算得了一股靈力,又能堅持多久?

  這種局面,最好的辦法就是等,等一會兒謝淵自己就堅持不了。

  但秋風樓主如此修為,要拖還顯得落了下乘。三刀兩劍,難不成就不能結果冒進之徒?

  更何況裡面還有一個陣法宗師,而謝淵又屢能創造奇蹟,秋風樓主也不願夜長夢多。

  他站在鼎上,突然開始揮劍。

  唰唰唰——

  謝淵身周驟然爆發出無數股劍氣,將他完全籠罩。

  他斧頭一轉,護住周身,然而還是漏了許多劍氣進來,轟得不滅金鐘罩漣漪大作。

  哪怕是有了妖魔核心靈力的補充,此時的不滅金鐘罩也沒有恢復全盛狀態,反而純粹的淡金中有些星星點點的光芒,正是謝淵強行注入的靈力。

  雖然補充了強度,但終究不夠全盛的純粹,防禦力有所下滑。

  這樣的狀態硬抗漏掉的劍氣岌岌可危,謝淵只得斧頭一轉,化作長槍。

  焚天滅道槍一出,長槍如長龍繞身飛舞,擋下大半劍氣。

  秋風樓主見狀,只是仍然立足山河鼎之上,手上舞出幻影。

  他明明被鼎上散發的青光籠罩,此時卻像是御使著這鼎一般。


  無數劍氣如同一場密集的暴雨,籠罩著謝淵。

  謝淵從未感受過如此強度的隔空劍氣,明明是隔著一段距離發來,這些劍氣卻如同秋風樓主就在面前所使,不只角度各異、威力不一,甚至還會變化虛晃,直往謝淵破綻招呼。明明這些劍氣已經離體而來!

  這就是通了天之橋的強者麼?靈識和武道和雙橋之下的宗師不是一個境界,招式看起來都神乎其技。

  謝淵咬牙不語,憑藉著腹中近乎無窮的外來靈力硬抗。

  焚天滅道槍和不滅金鐘罩都帶著些七彩的光芒,和無形劍氣攪在一起,迸發的靈力光芒讓天空都絢爛起來。

  煙花般的光芒下,傲立山河鼎上的秋風樓主揮劍如風,而苦苦支撐的謝淵臉上明暗不定。

  謝淵強行吞服妖魔核心,這個狀態自然沒法煉化其中靈力。好在不滅之炎、大河奔涌和紅蓮業火氣齊下,第二次身化烘爐的他縱然不適,還能靠著毅力和經驗活動自如。需知若是其他宗師處於這種情況,恐怕如同中毒,一動也不能動了,甚至多動一下都有爆體風險。

  但這股靈力一時雖然沒法化作己用,卻可以往外發出。外界壓力越是大,謝淵的靈力輸出卻越順暢。

  秋風樓主狂風暴雨般的劍氣,現在就如烈火煅真金。

  他自然看出了不對,眉頭微皺。

  謝淵現在的狀況和他想像的不一樣,讓他有些看不明白。

  旁人若是亂服天材地寶來戰,如醉酒般行動不便都是輕的,怎麼謝淵還越戰越勇?

  不只沒有倒下,卻還熟稔起來。

  看來這人也不是莽撞行事。

  秋風樓主心念閃動,自然不會給謝淵幫忙。

  他腳步一踏,身形突然閃爍向前,幾如瞬移。

  然而山河鼎雖然動地沒那麼快,光芒卻始終鎖定著他,如同一根縛龍索,減緩著他的速度。

  謝淵近乎同步爆退,始終和秋風樓主維持著距離。

  秋風樓主只得站住,短劍微收,打量著謝淵。

  身上已經傷痕累累,但眼神尤亮。

  即使不能近身,自己的隔空劍氣也不是好抵擋的,只不過……

  秋風樓主淡淡開口:

  「再這樣下去,你又能堅持多久?」

  「能撐多久是多久。」

  謝淵靜靜回答。

  秋風樓主眉頭微皺:

  「有何意義?」


  「未曾後退。」

  謝淵淡然道。

  秋風樓主哼了一聲,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謝淵身後的房屋。

  當是在等陣法。

  他卻也不著急,只是踩了踩腳下的鼎,盯著謝淵:

  「終究是一死。若你還強撐著不收鼎,就要被我活剮了。」

  謝淵沉默不語。

  沒有山河鼎幫助自己防禦,面對秋風樓主神乎其技的劍光,哪怕他有劍心輔助,也不能全部擋下。

  可若是收了山河鼎,沒有山河鼎的鎮壓,以秋風樓主遠超自己的境界、速度,只怕自己死得更快。

  實是兩難。

  只不過……

  「他定以為我是在等慕姑娘布置陣法,然而慕姑娘哪還有一絲力氣。

  「但是,只要他這樣認為就好。」

  若自己再堅持一會兒,讓他著急,就有機會。

  心急便是破綻。

  只是想讓秋風樓主這樣的頂尖刺客著急,實在是難;

  而要想在他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堅持下去,甚至還要隱藏目的和狀態,更是難上加難。

  但再難也只能這樣下去。

  眼見秋風樓主手一揮,又是劍氣風暴襲來。

  謝淵深吸一口氣,忽然將長槍又化為了劍。

  浮光掠影劍!

  周圍的風變慢了。

  這一次,謝淵的腳步沒有動,只是用心感受著周圍的劍氣。

  放慢的劍氣映在心中,像是一個個人影。

  是一個個秋風樓的刺客、一個個秋風樓主的分身在身旁潛伏。

  它們姿態各異,角度刁鑽,或是瞄著自身要害,或是只為留下一道傷口。

  謝淵福至心靈,感覺劍氣放慢之後心境通明,難以抵禦的風暴能看出一二三四。

  他索性閉上了眼睛。

  劍心如鏡,自有其明。

  周圍劍氣纖毫畢現,先來後到皆有定序。

  雖然秋風樓主的劍招臻至化境,近乎於道,但這種情況下,仍能發現破綻。

  謝淵微微點頭,揮動手中長劍。

  叮叮叮叮叮——

  長劍如舞幻影,和周圍的劍氣交擊,竟然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音。

  那是秋風樓主的劍氣太過銳利,已如兵器。


  然而這一次,雖然謝淵的百變玄兵從長槍化為更短的劍,雖然劍招畫弧還沒有長槍籠罩的範圍廣。

  劍氣風暴卻全部都被擋了下來。

  秋風樓主的手突然一頓。

  他雙目凝固,看著閉上眼睛的謝淵,難以控制的張了張嘴。

  不可思議的神色一閃而逝,他嘴皮一耷,無關短劍更加快速的揮動起來,如同徹底消失,只在手上留下一片殘影。

  轟——

  謝淵好似直面一場席捲巨城的風暴,風暴中不是雨滴冰雹,而是無數把利劍!

  劍心中映照出來的這一幕讓他神色凝重、認真、嚴肅,但沒有懼怕。

  他依然閉著眼睛,舉起了劍。

  耀眼的金色劍光刺破了雷暴黑雲,將其撕碎。

  就像晨曦穿透雲海,光照大地。

  謝淵將這片劍刃風暴撕裂,而後長劍一抖,斜指地面,才緩緩睜眼。

  對面的秋風樓主已是嘴巴大張,永遠模糊而無情的臉上露出了清晰的震驚之色。

  他閉著眼睛,就破了我的摧城劍氣?

  他修為才幾何?

  秋風樓主再是心志如鐵,此時也被撼動震顫。

  不過他蘊著劇烈波動的雙眼看見了謝淵的狀態,眼神頓時如同鷹隼。

  果然,就算他劍招如神,此時也狀態大損。破了劍招,破不了境界,光是震力就要了他半條命。

  不能再留他了,就是此時!

  秋風樓主心神波動之際,敏銳的抓住了謝淵氣息紊亂的機會,決心已下。

  他猛地爆發出更快的速度,部分突破了山河鼎的壓制,短劍前指,極速沖向謝淵!

  謝淵已經隔空感覺到了劍刃的鋒銳和秋風樓主如同實質的殺意,甚至被劍尖所指的胸口,隔著不滅金鐘罩都有著刺痛。

  他來了。

  就是現在。

  謝淵渾身內外猛地燃火,精純的靈力全部爆發。

  然而這靈力卻不是湧向周身、使用功法,而是大部分加持向山河鼎。

  籠罩著秋風樓主的蒙蒙青光大熾,凝滯厚重的感覺瞬間加強,讓秋風樓主幾乎身體一沉。

  他微微一驚,心裡頓時泛起不妙之感。

  沒成想鬥了這麼久,謝淵原來還可以讓這鼎的鎮壓之力更強!

  那他為何一直不用?卻又等到現在?


  謝淵近乎全力加持著山河鼎,而後運轉浮光掠影心法,抽身爆退。

  一徐一快,謝淵瞬間和秋風樓主拉開了足夠的距離,雙手舉起。

  如同小山般的巨斧虛影緩緩在他頭頂凝結,他注視著正努力掙脫青光的秋風樓主,暴喝一聲,雙手猛地斬下!

  「開!」

  力劈華山!

  巨大的斧影如山巒般壓下,身形凝滯的秋風樓主避無可避。

  望著那壓下的斧影,秋風樓主雙目圓睜,怒哼一聲,腳上的長靴突得發光、爆開。

  他驟然從原地消失,而後自斧影背後浮現。

  穿梭而過,他毫髮無損的躲過了這一擊力劈華山。

  這是真正的無影步,這是真正的瞬移!

  謝淵早在剛剛出手之後就強提勁氣,雙手不停,再度舉起大斧,防的就是一擊不能建功。

  只是他斧影剛剛凝聚,赤足的秋風樓主就如一道閃電,直衝過來!

  本來就算他身法再強,躲過這一擊總該會受阻礙,卻沒料到秋風樓主如此躲避方式,乾脆利落、無比迅捷的穿透斧影而來!

  謝淵咬牙,想要強行劈下,然而還沒有凝聚的力劈華山,奈何不了身法如鬼神的秋風樓主。

  他正要不管不顧,忽然感覺一陣幽暗的光芒亮起。

  一片狼藉的院落中飄起一個陣盤,八卦蓮在上面快速旋轉。

  黑白的光芒籠罩了秋風樓主,如同將他關進了囚牢!

  秋風樓主身形一凝,勃然大怒,短劍瞬息間出手千百次,就要將黑白雙色的光牢鑿開。

  底下響起一聲悶哼,謝淵牙齒一咬,深吸一口氣,屏息凝神。

  下一刻,斧影已經凝實,他毫不猶豫,當即劈下!

  第二記力劈華山!

  謝淵臉色有些發白,卻再度提起斧頭。

  秋風樓主看著巨斧壓下來,眼中流露出決然的光芒。

  他長嘯一聲,身周勁氣狂涌,一瞬間打破了山河鼎的鎮壓。

  寶光亮起,秋風樓主揮動短劍,刺向山巒般的巨大斧芒!

  轟!

  驚天動地的炸響,帶起了無邊狂風,地動山搖。

  秋風樓主身上光芒驟亮而暗,不知多少護身寶物一齊爆碎,鮮血狂噴。

  然而他竟硬抗下這開山一擊,腳步一踏,不管不顧的繼續前刺!

  可是當他抬頭,發現竟然又有一道斧影緩緩落下,已經臨身!

  而透過耀眼的金色斧芒,他隱約看到一臉煞白、渾身虛脫的謝淵站立在高空之上,冷冷的俯視著自己。

  「謝——淵——!」

  秋風樓主狂吼的聲音被淹沒在一片燦爛金光之中。

  咻——

  驚天動地的爆鳴和蕩平山頭的金色光環里,一把不起眼的無光短劍如同閃電,一瞬間就穿越天地,從斧刃的中心穿透勁氣,撕開一切,刺向謝淵。

  等謝淵發現時,已經晚了。

  但他剛好因為脫力墜下。

  短劍從他頭頂穿過,將他髮髻炸散。殘存的不滅金鐘罩連餘波都擋不住,額頭甚至被劍氣劃開一條口子,鮮血汨汨流出,覆蓋面頰。

  謝淵下意識的一抹額頭,腥赤一片。

  他略微浮起一陣後怕,沒想到秋風樓主沒有一點自救的念頭,無比狠辣果決,只想和自己同歸於盡。

  以這最後一擊的威力,正常的宗師恐怕都會抱著拼一線生機的念頭。

  還好自己陰差陽錯的躲過這一擊……

  謝淵看著已經完全變樣的谷地,長出一口氣。

  他親眼看見,秋風樓主在巨大的斧刃之下四分五裂。

  震怖天下的第一刺客秋風樓主已經徹底死了。

  被自己斬殺。

  謝淵踉踉蹌蹌的落地,幾乎站立不穩。

  他著眼一看,超絕目力看到了一些散落的丹藥。

  如果不是秋風樓主修為極高,體魄極強,在這樣的攻擊下都沒有屍骨無存,連帶著護住了一部分身上之物,恐怕什麼都不會剩下。

  謝淵袍袖一揮,捲起那些丹藥收好,而後奔進勉強完整的小屋。

  屋內,慕朝雲靠坐在牆邊,見他進來,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你竟然直接斬了他……我真沒想到。」

  「別說話。」

  謝淵皺著眉頭,從那些丹藥中辨別一下,眼神一亮。

  鳳神潤腑丹!

  他在姚家潛伏時,以姚天川的身份都用不了鳳神潤腑丹,只有其次品鳳赤潤腑丹,已是保命神藥。

  鳳神潤腑丹整個姚家也沒有幾粒存貨,是給族長和核心長老保命用的,號稱新死之人都能救活。

  秋風樓主的隨身保命丹藥,自是最頂尖的神藥。

  謝淵當即將其餵給慕朝雲,而後按住她的小腹,渡入真力助她煉化。


  這一戰實在是數次險死還生,能斬殺秋風樓主、全身而退,實是僥倖。

  少了任何一個環節,恐怕結果就完全調個個兒。

  特別是沒有最後慕朝雲的隔空陣法出手,謝淵只怕發不出第二擊,萬事俱休。

  但慕朝雲的強行出手,對她本就不容樂觀的情況是雪上加霜。

  此時撫摸著慕朝雲的小腹,感受著她丹田的情況,謝淵更是心往下沉。

  奄奄一息,毫不誇張。

  好在服用鳳神潤腑丹後,慕朝雲調息一會兒,勉強維持住了狀況。

  她微微睜眼,輕聲笑道:

  「別擔心,我死不了。」

  「這個時候又這麼愛笑了?」

  謝淵有些氣道。

  慕朝雲嘴角翹得更高:

  「因為我本來以為……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又賺些和你的時日,如何不開心?」

  謝淵聽得眼眶都是一熱,瓮聲瓮氣的埋怨道:

  「你別說話,先好好療傷。」

  誰知慕朝雲輕輕搖頭:

  「先走。」

  謝淵怔了一下,微微思索,而後皺眉道:

  「你的身子……」

  「鳳神潤腑丹……姚氏的保命金丹,一口氣兒都能吊住。不礙事的。」

  慕朝雲說道。

  謝淵默默點頭,不再多說。

  他扶著慕朝雲,想將她背起,結果一個踉蹌,兩人一齊跌坐而下。

  「哎喲……」

  慕朝雲輕喚一聲,皺起眉頭。

  謝淵連忙從她身上爬起來,趕忙四處檢查:

  「慕姑娘,你沒事吧……」

  「……沒。」

  慕朝雲欲言又止,還是沒有阻止謝淵的檢視。

  好在的確沒有大礙。

  謝淵實際上狀態也是一塌糊塗,他為保萬無一失,將所有能調動的靈力全部調用,強行施展了三次力劈華山。

  將這樣的斧技當成三板斧來用,就算靠著外力成功,對身體的負擔可想而知。

  現在謝淵渾身劍傷又經脈空空,完全透支,陣陣抽痛;丹田裡是外來靈力作祟,一時甚至有反客為主之象,不容樂觀。

  「走吧。」

  謝淵穩住身形,小心的背起慕朝雲,然後才強忍體內刀割火燒般的痛感,穩穩離開。


  被夷為平地的山谷變得安靜。

  居於此處的野獸飛禽都死的死,逃的逃,等謝淵他們走後,山谷一片死寂。

  直到一日夜之後。

  東邊兩道流光從天際飛來。

  等到離得近了,才看到流光里兩人,一老一少,皆是華服廣袖,氣度雍容。

  而能遁空而來,更是宗師不必說,且看氣勢還不是一般的宗師,實力極為強勁。

  兩人在一片狼藉的谷地上空停住,緩緩掃視,目光無比凝重。

  「這是來了何方高人在此鬥法,竟打得山谷崩塌,大地深裂。」

  那艷麗少女開口,聲音卻十分成熟,顯然不是面上那般年輕。

  老者撫著長須,緩緩道:

  「我們隔著千里都察覺五行山脈深處的動靜,自然至少是通雙橋的宗師才有此威勢。」

  「你說,是哪一家的高手在此?」

  少女眉頭深皺。

  老者嘆了口氣:

  「阿姊,這才剛到,等我看看才知道。」

  少女竟是這老者的姐姐,看樣子老者還對她頗為敬重。

  他雙目亮起瑩瑩光芒,掃過整個谷地,忽然一頓:

  「那裡有東西……看來是分出勝負了。」

  他聲音有些凝重。

  他看到了斷肢殘臂。

  這個場景只是一看,他們就知道兩邊都至少是天地雙橋的宗師鬥法,方能造成如此大範圍的地貌改變,蕩平山谷,如同移山。

  這個等級的高手對陣,一般來說分出勝負容易,分出生死卻難。

  特別是戰場這麼激烈,說明實力差距並不大,卻仍然見了生死,不知兩邊是多麼的深仇大恨?

  少女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部分殘軀,身形一閃,仿佛沒動過,手上卻已經拎著那幾個部件。

  她皺眉看了看,捏了捏,嘀咕道:

  「這也看不出什麼……但確實是高階宗師,不,頂尖的宗師。」

  少女神色變得十分凝重。

  從那殘軀的強度和力量上看,她對這名宗師的實力便有了判斷。

  極為不弱,甚至不弱於她自己。

  而這樣的宗師都戰死此處,甚至死無全屍,那敵人的實力又該多強?

  少女慢慢道:

  「竟然是兩名頂尖宗師在此交手。這等高手天下也有數,會是誰人?又所為何事?」


  到了這等修為,就算她不認識,肯定也是聽過的。

  另外名老者微微搖頭,他雖然也是天地雙橋境界,但是實力比少女還要弱些,更是趕不上這鬥法的兩人,心中不由凝重。

  兩人正在從蛛絲馬跡推測,突然一頓,齊齊轉過眼睛。

  西南邊的天空有道流光極速接近,看見兩人之後,微微放緩,以免誤會。

  等到了近處,流光中露出了一個中年男子,身軀魁梧,雄壯無比,面方口闊,極有威嚴。

  那少女目光一閃,微笑道:

  「竟然是秉長老!許久不見,秉長老風采依舊。」

  來人正是謝秉。

  他見已經有人提前到了,在兩人遠處站定,拱了拱手:

  「原是珞長老、倫長老。李家的朋友在此,也是因為這動靜而來?」

  雖然身為謝氏的核心長老,龍武院的首座,他面對對面兩人的態度卻頗客氣。

  太原李家的兩名長老都是點頭。

  謝秉掃過一眼被夷為平地的山谷,眼中訝色一閃而逝,然後看向李珞的手上:

  「珞長老已有發現?」

  「這人實力,或不亞於你我。」

  李珞手一揮,將飄在面前的殘軀送到謝秉面前。

  謝秉仔細檢查一番,同樣上手捏了捏,而後感知著其中血脈走向、經脈特點,漸漸露出了奇異的神情。

  李珞、李倫見狀,皆是起了興趣,好奇道:

  「秉長老,你有猜測?」

  謝秉點了點頭,稍微吸了口氣:

  「若我所料不差,這人……是秋風樓主,金陵姚氏的姚餘一。」

  「什麼?竟是此人?」

  李家姐弟大驚失色,連問道:

  「何以見得?」

  「這人練得,當是大金河功。」

  謝秉言簡意賅,並沒有說為什麼能確認。

  李氏姐弟卻恍然大悟,謝家有謝氏武庫,對天下功法都十分了解。雖然大金河功他們當沒有,但是見多識廣,能看出來並不意外。

  而且聽說那個謝淵就會大金河功,說不定……

  李珞沒有多說,只是嘖嘖道:

  「竟是姚餘一!呵呵,姚家最後的支柱斷了,看來從八大世家除名已經是定局。嗯,如此惡賊,作惡多端,早該伏誅!只不過不知是哪位高手行俠仗義?」


  謝秉也點頭同意,一邊掃視著戰場,一邊聽著李珞不斷念叨:

  「……老遠就察覺動靜,我們都不敢派實力普通的長老來,想必你家也是一樣,讓你秉長老親自前來。嗯,這痕跡,看著像使斧頭的強者。可是天下這等實力的高手才幾個?特別是達到這個境界的……莫不是魔教里姬家的老鬼?」

  謝秉只是默默查看,聽到李珞不斷分析,忽然心頭一動。

  這些恐怖的痕跡確實像是龐大的巨斧斬出,而為他們這些修行界的巨擘所知的斧系高手,也只有姬家了。

  可是姬家為什麼會和秋風樓主生死相拼?姬家雖強,姚餘一身為頂尖刺客,若想脫身也該不難。

  謝秉直覺不是姬家,反而用斧……讓他想起另外一人。

  他突然降下高度,在谷地細細查看。

  「……就這痕跡啊、誒,秉長老?」

  李珞正在碎碎念,看到謝秉下去,愣了一下,也和李倫在後面跟上。

  謝秉看了半天,神情越發古怪。

  好像有槍痕,有劍痕,有烈焰灼燒……再加上斧頭,差不多該報謝淵的戶籍號了。

  「不可能。」

  謝秉下意識的搖搖頭。

  謝淵的實力他還是清楚的,修為進境雖快,這才離家多久?萬萬不到可以和秋風樓主匹敵的程度,更遑論將其斬殺。

  可是這些痕跡,分明就指向了謝淵……

  「唔,好像還有其他的痕跡。」

  李倫皺眉道。

  李珞點點頭:

  「難道是圍攻?這樣姚餘一這種人會死也不奇怪了。可是看起來也不像有更多高手的樣子……難到說這名魔教高手還是個全才?擅長多般功夫,一人就將秋風樓主限制得死死的,讓他逃出去都不得。」

  李珞有些凝重:

  「雖然殺了姚餘一是個好事,但是魔教竟然又有如此高手出世……實在不是什麼好消息。」

  「的確,恐怕他比阿姊你還強一些,說不定竟是謝奕家主這般層次?」

  李倫低聲道。

  李珞緩慢點頭:

  「有可能。說不得是魔教的隱世高手,出世就是為了突破……若是再讓魔教多一個大宗師,天下恐怕要大亂了。」

  謝秉默默不言,聽著他們越說越離譜,臉色越發精彩。

  他甚至看到了一根倖存的木柴,被劈得光光生生,根本就是謝淵的手筆……


  可是,謝淵如何勝得過秋風樓主?

  而這巨大的斧痕,劈開大地的斬擊,難道是謝淵發出?

  謝秉看著腳邊的深溝,目光凝重。

  大概率還是姬家的吧?

  謝秉十分猶豫,實在沒法相信這是謝淵能達到的實力。

  「等等。靈韻前段時間和他呆在一起,不如回去問問,或許就知道了。」

  謝秉突然有了辦法,頓時按捺不住,對李家姐弟拱手告辭:

  「既然沒什麼線索,在下就先回去了。」

  「誒?秉長老?秉長老!」

  李珞見謝秉直接化作天邊的流光,不由有些不解:

  「怎麼來去如此匆忙?還沒好好探查呢。」

  李珞搖搖頭,和李倫又掃視谷中,感嘆道:

  「毀谷滅地,讓姚餘一四分五裂,好強橫霸道的魔教高手……」

  陳郡,謝氏族地。

  謝靈韻本來在屋中靜修,聽到侍女通傳,愣了一下,出門迎接:

  「秉伯,您怎麼來了……」

  「靈韻,你之前和謝淵去哪兒來著?」

  謝秉直接問道。

  謝靈韻有些不解,嘀咕道:

  「您也來責怪嗎……」

  「不是,我只是問問。」

  謝秉搖搖頭,聲音有些加速。

  謝靈韻見一向沉穩的謝秉竟然露出幾分著急的模樣,不敢多說,只是道:

  「秉伯,我和兄長之前去五行山里尋幽訪勝來著,這也沒什麼吧……誒?」

  她見謝秉忽然睜大眼睛,呆在原地,不由有些吃驚。

  這是怎麼了?

  正自疑惑,謝靈韻見謝秉直接轉身就走,不由更是一頭霧水。

  「真是謝淵……」

  謝秉出了謝靈韻這邊,在族地漫無目的的轉了半天,許多人給他打招呼都沒聽見,引起小小騷動。

  什麼時候,龍武院的首座這般魂不守舍了?

  謝秉醒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居然立在謝淵曾經的大院門口,不由沉默。

  「去找伏長老吧……」

  他腳步一轉,走向謝氏武庫;可是走了幾步,他又頓住。

  「算了。」

  謝秉搖搖頭,有點擔憂這個消息告訴伏長老,不知會鬧出什麼事,說不定真要讓他老人家離開武庫去千里追娃。


  可是不說出去,他心裡又十分難受。

  現在的他,完全體會到了伏長老之前的心情。

  躊躇一會兒,他面色一沉,腳步再轉,這次直接朝著興隆堂。

  謝志正皺眉思索著和謝聞的鬥爭,突然見到謝秉過來,不由露出警惕:

  「秉長老,你來幹什麼?」

  「切磋?子弟交流自無不妥,我會讓我這一房的人和你安排……」

  「長老切磋?唔,宗師切磋提升實力、相互印證也是應當,等我忙完便讓大家來一場。」

  「什麼叫你要跟我簽生死狀?」

  ……

  秋風樓主身歿的消息,很快傳了開來。

  天下震動。

  如此高手的突然隕落,自然讓整個修行界都震驚。

  然而縱使無數人打探,卻沒人知道殺死秋風樓主的究竟是誰。

  一時眾說紛紜,什麼猜測都有,也有猜測跟謝淵有關的,畢竟謝淵和他的仇,幾乎在有些層次的武者中人盡皆知。

  但人們只是猜測那些和謝淵有關的人出手,沒有一個能猜到、甚至敢想是謝淵親自動手,斬殺了秋風樓主。

  但凡了解秋風樓主的,都道這個殺死他的神秘人恐怕極為接近大宗師,是飛龍榜前五的水平。

  不過,除了謝秉,卻還有人知道秋風樓主死於誰手。

  金陵,姚府,深處。

  姚余知在黑暗的靜室內看著一副年輕人的畫像,默然不語。

  那畫像和他有幾分相似,正是姚餘一。

  姚余知已經不知坐在這兒多久,只是一直靜靜看著,仿若雕塑。

  啪嗒。

  兩行濁淚留下老者的臉頰,落在靜室的地面上。

  「怎麼……可能?」

  「姚家,該何去何從?」

  充滿困惑和絕望的問句響起。

  室內又安靜了一會兒,沙啞的聲音在靜室中迴蕩:

  「老六……天川……我會為你們報仇的……」

  姚余知緩慢的站起,背影看起來有些佝僂。

  他走到外面,推開靜室之門的一瞬間,背影立馬直起,恢復了威嚴。

  看著在外面恭敬侍立的僕人、下屬、族人,他淡淡道:

  「傳令,即日起,姚家……搬入京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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