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一覺白頭
第594章 一覺白頭
諾德行省,雪楓郡,赫蘿領。
時間回到一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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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蘿堡三層。
雷文緩緩睜開雙眼,腦海里的劇痛已消解大半,但身上卻又像東一塊西一塊的四分五裂開來。肌肉疼?還是骨頭疼?又或是扭到筋了?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疼,反正全身都是痛痛的。類似於脫臼、落枕那種。不動也就那樣,稍微一動,疼的令人齜牙咧嘴,倒吸涼氣。雷文感覺自己好像生了一場大病。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眼下這種情況,真就一語中的,切中要害。也讓他愈發佩服老祖宗的智慧。總是那麼寥寥幾個字,道盡人生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
映入眼帘的,是狹小逼仄的房間內擠滿了人。人雖多,但卻靜悄悄的。偶爾能聽見幾聲低低的抽噎聲。氣氛壓抑、沉悶。坐在床邊離他最近的自然是叔母丹妮絲。她盤著染了顏色的髮髻,穿的乾淨利落,身上散發著淡淡的天使之吻旗下的玫瑰香味。這還是十幾年前雷文送給她的第一瓶天使之吻——玫瑰香。這麼多年下來,天使之吻旗下早已經有了許多其他馥郁花香的產品。沒想到十幾年了,叔母竟再未更換過其他香水。「歲月從不敗美人」用這句話來形容叔母再恰當不過。她身上透露著嫵媚的成熟味,極致的女人味。這是雷文身邊所有女人都無法替代的氣質。可能是怕孩子吵到雷文,梅洛維芙並沒有被她抱在懷中。
在她身後,則是跪在地面毛毯上的佩蒂。她將腦袋埋在厚厚的被褥上,雷文右腿的酸脹發麻,一大半可能都要來自於她的「貢獻」。其中一道抽噎聲,也正源於她的哭泣。
佩蒂的身後,基本也就到床尾了,挨著牆,一頭銀色短髮、帶著厚圓眼鏡的菲奧娜正坐在椅子上。擦的油亮反光的豬腰子鞋的前端正內八的緊緊挨在一起。此時的菲奧娜低著腦袋,一雙骨瘦嶙峋的白嫩手指正在不斷揉搓著上衣的邊角。
見她這副模樣,雷文眼前一黑。不用問就知道,一定是又有他不知道的壞事發生了。否則菲奧娜不可能是這樣的狀態。雷文太了解她了。也讓此刻的雷文無比懷念起她的爺爺來——老戈登。
菲奧娜的左手邊,正是被排擠在房間角落裡的令令。這頭小半哥布林,最是不被人待見。腦袋上還綁著厚厚的紗布。上面還有著一坨暗紅,顯然之前被雷文推翻出去撞開的傷口仍未痊癒。而她自然也弄不到治療藥劑。哪怕只是一階的她也弄不到。而房間內的另一道抽泣聲,就源於她。
房間的另一側,自然就是埃里克、鬣狗、林克這些老人了。林克守在門邊。鬣狗一雙銅鈴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著,看誰都像是要殘害雷文的壞人。大手握在劍柄之上,顯然一言不合就要拔劍開砍。埃里克則面色憂慮。一雙大小眼緊緊盯著床上的雷文。雷文剛一睜開眼,便是他最先發現,急忙喊道:「醒了!家主醒了!」
哦對,還有一個人,那就是蜷縮在房間另一個角落裡的胡廈。不過他蹲在地上,用雙手擋著臉,似乎生怕被別人發現。
「去!」「去拿點溫水來。」丹妮絲急忙說道。
「哦哦哦」佩蒂連忙起身,朝著門外一溜煙的小跑而去。
眾人紛紛起身,圍在雷文的床前,一個個眼神關切至極的望著雷文。像極了前世他住院時親戚圍滿病房的感覺。
「雷文,伱感覺如何?」「家主你沒事吧?」「大人伱嚇死俺了!」……「主人」……「溫水來了!」……
一道道聲音縈繞在雷文耳邊,讓雷文的腦海又隱隱犯痛起來。他極度懷疑是不是有人給自己下詛咒了?否則自己好端端的怎麼會虛弱成這樣?這種感覺跟六七年前遭到咒殺時的感覺十分類似。難不成死亡之手苟了幾年後又捲土重來了?
「拉克絲呢?」
喝了點溫水後,雷文擺手讓眾人別再嘰嘰喳喳。開口詢問道。他身體較為虛弱,說話也沾點有氣無力,聲音沙啞。
「唉」丹妮絲輕嘆一聲,沒有說話。但雷文光從這聲嘆息中,就能感受到丹妮絲的不滿。
「拉克絲夫」「拉克絲小姐聽聞希波克郡的事情後,便獨自一人前往支援了。」最後還是佩蒂開口為雷文解釋道。「不過在此之前,拉克絲小姐都一直待在這裡的。」
從「拉克絲夫人」到改口「拉克絲小姐」。佩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暗戳戳表達著不滿之意。
「托爾」雷文仍舊疲憊,但還是問出了自己內心最牽掛的問題。
「無一人歸來。」
本就承受著喪子之痛的埃里克,紅著眼眶說道。隨後他便看到雷文在聽完這句話後,雙眼一閉,輕輕撇過頭去,左手虛擺,示意眾人出去。顯然已經是傷心透了。而多年的主僕默契,也讓埃里克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雷文所透露出的「不滿」。那是對自己的「失望」,對自己的「埋怨」。卻沒有說出口。是的。他埃里克再一次犯下大錯。疏忽罪,也可被稱之為瀆職罪。正是因為他當晚被灌醉,才被偷走了佐爾薩恩的功勳令牌,從而導致了一系列的後果。他早該想到,那幾個癟犢子忽然找他喝酒,就透露著詭異。就應該多一分警惕的。
但現在說什麼也已經晚了。
埃里克也的確沒有感覺錯。雷文心中對他有所埋怨。這已經不是埃里克第一次犯錯了。又或者說,犯「致命錯」。第一次是在攻打血腥高地前,他鬼迷心竅,為了藥劑向南茜透露作戰計劃。這一次犯的錯,更是葬送了一幫二代。以及自己所有苦心謀繹的布局。但雷文心中葉門清,埃里克也是人,也僅僅只是一個「凡人」。連自己尚且不能應付的面面俱到,又怎麼能要求他不會犯錯呢?埃里克最大的好處就是「忠心」。可最大的壞處也是「忠心」。他是一個好兵,是一名好將,卻唯獨沒有統帥謀略。如果沒有雷文,埃里克就像只無頭蒼蠅。這輩子也就那樣庸庸碌碌泯然於眾矣。這也是雷文急著培養二代的原因。在現實里,從來沒有完人。包括雷文自己,也並非完美無瑕。如果真有這麼一個人——他既有才情能力又具修煉天賦,那雷文反而不敢用了。遠的不提,就說潘恩。這個人沒有一丁點的修煉天賦,僅僅只是謀略遠超他人,雷文內心都一直提防著。「學我者生,像我者死。」雷文閉著雙目,忍不住幽幽一嘆。又或是這幫二代,他們只看到了自己面對敵人時的瘋狂殘忍,卻從未看到自己面臨困境下的極致耐心。因為他們不懂,什麼叫「日拱一卒,功不唐捐」的道理。更不具備「萬念不可亂吾心,堅剛不可奪吾志」的意志。
「家主」
埃里克還有好多事等著匯報,哪怕明知雷文此時對自己不滿,也不得不再次開口喊道。
雷文睜開雙眼,見到埃里克看了一眼周圍。明白他的意思是想叫其他人都出去,然後再匯報。「說吧。」「這裡也沒外人。」雷文直接道。
「是這樣的。」「泰隆與海德不知發什麼瘋,屠戮了整個希波克郡。」「多爾頓一家盡數慘死。」「連當地神官馬蘭托什也未能倖免。」
埃里克急忙將這道消息說了出來。
房間內的女人們聽見這道消息明顯都有些驚訝與慌亂。顯然沒料到身為總督的泰隆居然會如此殘忍!而雷文心中明白,沒了巨龍又失去一整幫二代超凡,裴迪南與泰隆已經決定動手了。怪不得自己如今這樣,拉克絲也選擇離去。她的善良、仁義、道德……不允許她對這件事置若罔聞。不過為了不拖累雷文,她也只是選擇自己隻身一人前往。這恐怕也是拉克絲與南茜之間最大的不同。南茜為了他,可以與整個世界為敵。拉克絲當然也可以,但如果不涉及雷文的情況下,拉克絲依然秉持著自己的理念與信仰。「人間的天使」「活著的菩薩」是對拉克絲這個人最好的詮釋。
「我知道了。」雷文點了點頭。沒有太多波瀾。他如今連自己都顧不過來,哪有心情管別人。
「不過如今泰隆又朝著維爾特郡去了。」「看樣子」「恐怕是針對曼薩郡的喬納森。」埃里克補充道。
雷文依然面色如常,沒有說話。沒錯,他是跟約翰交情匪淺不假,但約翰死後,喬納森對自己也並非尊重。雷文早已從其他人口中得知,當年的剃刀黨,喬納森也有所參與。之所以放其一馬,不過也是看在他父親約翰的面子上。而這些年,依靠著雷文對約翰的敬意,喬納森賺的已經足夠多了。少說也得有2-30萬金幣。自己也算回報了約翰子爵。
見雷文沒有特別安排,埃里克接著匯報導:「艾沃爾的傳送陣已經被破壞了。」「那邊也傳來了不利的消息。」「我們安插的人,甚至包括翠琦夫人、蘭察……皆被斬首。」「翠琦夫人與蘭察的頭顱,更是用松脂和【蜜蠟玄液】被煉製成了琥珀,懸於藍堡之中。」「警示眾人。」
「唉」
雷文長長一嘆。以前他總從是書上看到一句話——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雷文心中毫無感覺。如今親身經歷,身處洪流與旋渦之中,方知這5個字的含金量與份量!翠琦夫人自不用多提,原本是艾沃爾香草大公的原配。蘭察則是都鐸·徹蠻黎的兒子。都鐸自殺後,雷文逼迫他簽下魔法契約。後來又親手燒掉。扶植他成為艾沃爾公國的首相。卻沒想到二人如今落了個這般下場!「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雷文忍不住嗟嘆一聲。
「目前就這些情況了。」「家主」
埃里克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仍然低頭不停擺弄衣角的菲奧娜,頓了一下後才道:「要不行您先休息吧。」
雷文沒說話,伸手虛指了一下菲奧娜。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讓菲奧娜直接匯報吧。
「咳咳」「菲奧娜」「你不是有話跟家主說麼?」「現在可以匯報了。」
埃里克輕咳一聲後說道。
「噢噢」
失神落魄的菲奧娜這才如夢方醒,眼神亂瞥,根本不敢直視雷文的眼睛,「是這樣的侯爵大人……」「之前我為了快點回籠資金,收了波多米徹王國大量的畢吉法索。」「但」「但但是我派去的人卻說」「他們不要畢吉法索,只要凱恩斯的金幣。」菲奧娜說著,眼淚便滑落了下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哭腔濃郁的委屈道:「可這明明就是他們國家的貨幣啊!」「而且當初還是王室的利科大元帥親自跟我達成的交易!」
「……」
雷文聽完兩眼一黑。急忙問道:「虧了多少?」
「10」「整整10萬金幣。」菲奧娜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也細若蚊蠅幾不可聞。「不過我們也得到了3萬金幣左右的裝備。」「以及」「以及那2頭獅鷲。」她試圖挽救自己的形象,好讓自己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的愚蠢。
「伱的意思是說。」「波多米徹的王室成員找到伱。」「跟你做了一筆交易。」「但是給伱的錢卻是他們國家的貨幣。」「然後等你現在想去用這筆錢繼續購買他們國家的東西時。」「他們卻告訴伱,他們不要自家的貨幣麼?」
雷文試圖梳理清楚這之間的關係。一個國家真的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嗎?而且還是王室?!連自己國家的貨幣都不要了嗎??!別說是菲奧娜,就算是雷文,估計也要著道。
「是」「是的侯爵大人。」「我」「我錯了。」菲奧娜低下頭去,掩面嗚嗚痛哭,淚如雨下。
他媽的這個該死的國王山姆·凡思諾。溝槽的賤貨,居然在他最艱難的時候狠狠敲詐了他一筆!雷文被氣的咔咔咳嗽,大聲喝道:「扶我起來!」「扶我起來!!!」十萬金幣,他得賣多少天使之淚,吃多少苦才能掙到啊!
「好了好了。」「氣大傷身。」丹妮絲急忙將雷文扶起,在他身後又塞了兩個枕頭,一邊撫著雷文的胸口,一邊勸道。「錢沒了再賺就是了。」
雷文長舒一口氣。當著菲奧娜的面,也不好再過多指摘什麼。畢竟菲奧娜既脆弱又敏感,而且她也是一片好心。「下去吧。」雷文擺了擺手。有那2頭獅鷲在,自己看似虧,實則是賺。但這口氣,雷文遲早要報。只是如今不是時候。
「家主」「俺也有一件事要說。」鬣狗忽然瓮聲瓮氣的喊道。聲音震的整個房間都好像在顫。
雷文眉頭一皺,捂了捂耳朵,「我又不聾,你有事就說。」他實在想不通這呆貨能有什麼事。
「俺前段時間在門口攔下了一封信。」「是個小流民送來的。」「信上只有倆字——速救。」鬣狗撓了撓頭,「俺也不懂什麼意思。」
「什麼?!!!」
雷文臉色大驚。連忙擺手:「把信拿來。」
「給」鬣狗掏出一個小紙條,遞給雷文。
雷文看了看,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閉上眼睛躺在枕頭上,「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吶……」隨後雷文強忍著身上疼痛,起身從床上下來。
眾人紛紛上前,簇擁著雷文,「您這是要去哪?」
雷文也不說話,徑直朝著門外走去。口中不停呢喃著「百密一疏」。然而當他經過房間內擺放的天使之耀時,忽然愣住了。旋即轉過身,正對著天使之耀。
裡面有著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唯一不同的是,以前這個人是滿頭黑髮,脊樑筆直。而如今,卻已然是脊背佝僂,滿頭白髮了。
這一睡,竟一覺白頭。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