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禮物
第186章 禮物
「東家,」祁先生的聲音,打斷了蘇道山的思緒。
他扭頭看去,只見祁先生拿出一張紙,遞過來說道:「前些日子,你讓那黃竹居士打探的消息,已經有眉目了。他昨日來靈境時匯報時,我已經都記了下來。」
「哦?」蘇道山接過祁先生手中的記錄,飛快地瀏覽了一眼。
之前在發現柯立志就是黃竹居士的時候,他便隨手下了一招閒棋,杜撰了一個「上清宮」的組織,讓祁先生把柯立志給忽悠了進來。並且交給他一個任務——那就是在現實世界中接近自己,從自己口中套取秘密。
這麼設計,自然是為了讓他有求於自己,方便自己薅他的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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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柯立志身為遠山樓的親傳,翡翠城柯家的大少爺,二十六歲的六品中階武者,還是超凡職業……怎麼看,都是一塊可以全方位利用的好材料。
這兩天,因為各大宗門都已經四下撒了出去,因此蘇道山倒沒等來柯立志的接觸,不過,此刻手中的情報顯示,短短一兩天時間,柯立志就已經將蘇家打聽得清清楚楚。
從當年蘇啟鴻如何從龍起家,到現任家主蘇景彥如何在京都為官,又因何告老還鄉,再到這些年蘇家的遭遇處境,都打聽得清清楚楚。
答案跟自己從謝師叔口中得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蘇家的過往在外界不算什麼秘密。當年大伯乾的蠢事兒,不光在京都官員之中成了笑談,就是夏州本地世家高層中知道的也不少。難怪京都緝事局隨口一句話,米家敢沖蘇家下手。」
「這種又蠢又弱的家族,平常倒也罷了。若被上面的人點了名,誰不想趁機踩一腳?」
蘇道山在心裡嘆了口氣。
弱就是原罪啊。若非自己陰錯陽差成了超凡武者,又傍上了寒谷,只怕現在的蘇家早就家破人亡了。
可自己這副小身板,又能擋多久?
「之前謝師叔之所以讓我不要擔心那個孫政。一是因為蘇家和永泰帝有舊,緝事局要顧及皇帝顏面,不會公然下手。二來,正值幽族入侵,我又立了功,寒谷這邊也就有了操作迴旋的餘地。」
「可認真想想,宗門也好,軍方也罷,大家雖和朝閣明爭暗鬥,但終究不可能撕破臉公開對著幹。」
「這也就意味著,真到了哪天朝閣公開沖蘇家下手的話,只要安一個罪名,那蘇家就只有死路一條。」
「不然之前那麼多牽涉太子案的家族,難道就沒點關係路子,就沒幾個天賦出眾的子弟被宗門看上?可到最後,還不是沒人能保住他們,直到落了個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到時候,我能在寒谷的庇護下,跟宋喜兒一樣,成一條漏網之魚,借著宗門和皇室之間明爭暗鬥的縫隙改名換姓地活下來,就算是天幸了。」
蘇道山的頭腦很清醒——要保住自己和蘇家,靠別人是靠不住的。
可光靠自己,又實在有心無力。現實中,自己不過是一個區區七品武者,沒背景沒權勢,想要保住蘇家談何容易。
唯一可行的路,似乎就是拼命提升實力。這個世界終究是實力說話啊。一個七品武者說的話沒人理,可一個三品,乃至二品宗師的話,任何人都要掂量掂量。
但這也是需要時間的。
而這時間,緝事局未必會給自己。這次他們派了一個孫政來,天知道明天會不會就是王政、李政、劉政接踵而至。
所以……
蘇道山手一搓,將手中記錄化作飛灰,目光閃動。將黃竹居士柯立志招收成手下,雖說只是一手閒棋,但對方如此聽話,如此有效率,卻讓他看到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子。
身為一個天天刷申論的考公人,蘇道山怎麼可能不明白組織力量的強大。
自己在現實中,或許只是個小人物,組織不起屬於自己的勢力,可憑藉望氣,自己卻能在這靈境中……
「應該多忽悠一些人加入【上清宮】才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立刻在蘇道山腦海里紮下了根。
現實中,蘇道山能認出的超凡武者就不少。且不說宋喜兒、溫以瀾、潘剛、柳嫿、柳相沂、李玉蓮等人,就單說上一次在西戍衛堡和雲景門打架,他就看見了好些個超凡武者。
例如軍中的韓祿衡,獵魔人中的花崇,還有各大宗門的少數長老,執事,親傳弟子。當然也包括謝尋白和孟樵夫……
越想,蘇道山的心跳就越快。
雖然這些人,未必都能像柯立志一樣接受威逼利誘,但哪怕只忽悠進來一部分,上清宮的能量都難以想像。
「不過,我雖然能通過望氣印證超凡武者的身份,但條件卻是,我必須要在現實世界和靈境世界同時見過他們才行。而迄今為止,除了一個柯立志之外,還沒有第二個人是能對的上號的。」
「看來,得儘快離開仙來鎮,去其他地方多看看,多交交朋友了。」
關於離開仙來鎮的想法,蘇道山其實早就有了。
一方面,自己已經把五個部落好些年的靈蘊儲蓄都搜刮乾淨了。再繼續待下去,已經沒有什麼油水了。
另一方面,最近到仙來鎮打探「談不攏就砍」的人也越來越多。而這些人,是自己需要躲開的。
想到這裡,蘇道山走到屋檐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將桌上的一壺陳茶倒掉,又洗了兩個杯子,從茶餅上掰下一塊,一邊燒水泡茶,一邊對跟著在對面坐下來的祁先生道:「祁先生,我準備離開一段時間。」
「哦?」祁先生一愣,問道,「東家準備去哪兒?」
「倒是沒有具體的目標,只是想出去走走看,」蘇道山道,「畢竟你也知道,最近來打聽我的人太多了。出名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
祁先生點了點頭道:「這倒是……」
在靈境世界,人類武者對身份的保護,就是對自己最大的保護。不光要保護現實身份不被人發現,就連靈境中的身份,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尤其是剛進入靈境的新人。更需要充分利用靈境規則來保護自己。
說著,祁先生忽然想到了什麼,轉身進了房間,拿出一張羊皮卷,鋪在了桌子上,笑道:「東家既然準備出去看看,那這個東西,東家或許能用的著。」
蘇道山扭頭,本是隨意的看了一眼,可旋即就睜大了眼睛。
「靈境地圖?」蘇道山連泡茶的動作也停下了,興奮地站起身來,仔細查看。
羊皮卷展開之後,長寬約莫五十公分,皮面呈米白色。上面用黑色,墨藍色和紅色墨筆勾勒出一個狀似標靶的地形圖。
地圖中心標註著「天道山」三個紅字。中心之外的第一圈,被標註為第一靈域。再外面的第二圈,被標註為第二靈域……以此類推,直到第五靈域。
第五靈域之外,便是域外之地。
而在內外五大靈域之間,還有十二道沿著山脈走勢的線條。這些線條蜿蜒曲折,卻能從域外直通天道山中心。
上面的標記為「登山路」。
蘇道山飛快地掃視著地圖。似乎是知道他在找什麼,祁先生笑著伸手一指地圖的邊緣道:「東家,我們在這裡。」
果然,蘇道山順著手指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了域外群山中的仙來鎮三個芝麻般的小字。而整個地圖上,類似的城鎮名字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
「祁先生怎麼會有這個?」蘇道山興奮而又好奇地問道。
「東家忘了,」祁先生笑道,「小人是靈妖。」
蘇道山一愣,旋即一拍腦門,失笑道:「對啊。」
也無怪蘇道山興奮到糊塗,實在是地圖這東西在靈境之中太稀有了。
要知道,自古以來,繪製地圖這種工作就不是憑藉個人之力能夠完成。即便是在現實世界中,也需要周密的組織和計劃,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
例如熙國。末日浩劫之後,時空崩塌,人類各城宛若孤島。別說遠地了,就連附近的道路地勢也是兩眼一抹黑。直到熙國太祖起兵,打通了各城之間的交通,建立了朝閣,後來才組織人繪製了如今的熙國地圖。
而在這一過程中,且不說派出去的一支支隊伍的物資消耗,就單說死在幽族和瘋傀手裡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
其他的靖國,衛國等國也是一樣。如今的大陸地圖,便是各國各城一點點拼湊起來的。前後花了足足五十年時間。即便如此,很多地方也還沒完成探索。
而相較於現實世界,靈境世界的情況還更加特殊。
首先,這裡沒有國家,沒有朝閣。人們的關係就是爾虞我詐,弱肉強食,一盤散沙。就算合作,頂多也就是短期利益的合作而已。
其次,迫於靈境生存的艱難,每一個人都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消耗在尋找靈蘊,提升自身實力上了。像敖九這樣的人,甚至十幾年都窩在自己熟悉的區域,哪裡有閒心和富餘的資源去到處探索?
況且,靈境何其遼闊。域外和第五靈域還好說,到了第四靈域,第三靈域,可就不是誰想去就能去的了。
正因為如此,靈境世界的地圖極其稀少。即便是有,也大多只是一些簡略地圖。
而蘇道山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只隨口提了一下準備去別的地方看看,祁先生就給了自己這麼大一個驚喜。
一張標識極為詳盡的的地圖!
「是啊,人類武者做不到的事,靈妖卻未必做不到。在靈境世界中,它們才是真正的主人。」蘇道山看得眼睛發光。而尤其讓他感動的是,他可以肯定,這東西即便在靈妖之中也絕不多見,而且必然是秘而不宣的。
畢竟,從某種程度來說,靈妖和人類武者之間也是對手。
「祁先生把這個給我,」蘇道山的目光如同幽幽的燭火,釘在祁先生身上,問道,「不會有什麼麻煩吧?」
「古榕部落既然已投靠了東家,」祁先生微笑道,「自然就一條路走到黑了。」
蘇道山笑了起來。和會說話的人聊天,就是愉快。
他鄭重其事地道了謝,收起地圖,然後提起了已經燒開的水壺,一邊將水注入茶壺,一邊開口道:「這些日子先生勞苦功高,且不說這張地圖,就單說當初若非先生拿出來那八千靈蘊,我也沒有這般順遂……」
「應當的,應當的。」祁先生彎腰道。
蘇道山笑著搖了搖頭,洗了一遍茶,才正式開始沖泡,口中道:「這世界,沒什麼付出是理所當然的。既然先生叫我一聲東家,那我這個當東家的自然也不能沒有表示。正好,我為先生也準備了一份禮物……」
「東家不必客氣。」祁先生連連擺手,正待拒絕,卻聽蘇道山道:「……是一篇文章。」
一聽到這話,祁先生擺動的手頓時停了下來,眼睛也亮了起來。
靈境乃是現實世界的底層世界,而伴隨著靈境意志的甦醒而誕生的靈妖,從某種角度來說天生便帶著文明的基因。因此,它們模仿人類,學習人類,試圖複製人類社會體系。這是刻在它們骨子裡的本能。
在所有靈妖的觀念中,最珍貴的東西不是靈蘊,而是知識。當初祁先生之所以願意追隨蘇道山,不為別的,就是因為身為靈妖,他天生能感應蘇道山的道種,並從他身上感受到深不可測的學識氣息。
而這種氣息,他只在他的「恩師」身上感受到過。
此刻聽說是這樣的禮物,祁先生哪裡還會拒絕,一時眉花眼笑。
見祁先生這副模樣,蘇道山不禁笑了起來,將泡好的茶端了一杯給他,然後舉杯一碰,悠悠喝了,這才起身進了學堂教室。
「先生稍等。」
在講台書桌前坐下,蘇道山微微一凝神。
這份禮物,倒不是他心血來潮現想的,而是這些日子以來和這些靈妖打交道,看它們生活,勞作,學習,而心有觸動,早就準備好送給祁先生的。
此刻窗外,幾個小童正在追逐奔跑,嬉笑聲宛若銀鈴。遠處農田裡,農夫們正戴著斗笠,赤著腳在幹活。河邊的漁夫,將漁網拋作一個大圓撒進水中。蟲鳥的叫聲中,農婦們織布的機杼聲不絕於耳。
被戰火摧殘得千瘡百孔的現實世界中早已經消失的安寧景象,卻在這靈境之中,用另一種方式重現了。
這讓蘇道山不由自主想為這一切做點什麼。
文章的內容,是前世早背得滾瓜爛熟的。唯一讓蘇道山有些顧慮的是,前世先賢之作,許多典故,未必與此世相符。
不過既然決定拿出來,蘇道山早就已經想好了。
因為末世浩劫的關係,因此,這個世界的歷史,幾乎是在百年前就齊根斷掉了。整個大陸時空斷裂,人類倖存者百不足一,文化傳承更是一場浩劫,能遺留下來的書籍屈指可數。
現在要回溯舊紀元萬載文明和歷史,回顧那無數個興盛輝煌之後又衰落消失的王朝,便是最頂尖的學者也說不出一二三來。
自從穿越以來,蘇道山就一直試圖通過原身的記憶,以及災變之後留存下來的書籍,傳說,來理解這個世界。
但太多的缺失,註定了這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
不過,就是通過這些珍貴的書籍,通過原身的記憶,乃至一些傳說故事和隻言片語,卻讓蘇道山發現,這裡有同樣的聖人之言,同樣的文字,同樣的經史典籍和歷史人物名字……
蘇道山理不清楚自己穿越的究竟是個什麼世界,和前世究竟有什麼關係,但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
既然能在這個世界,被某種隱隱存在的力量評個「高深莫測」的學識造詣,能獲取十二鍾品第的道種,能讓超凡特性遠超常人,能在心爐煉器中煉出加特林……那就說明,自己從前世帶來的一切是受承認的。
如此一來,很多東西,自己就只需要拿出來好了,還矯情個什麼?
自己不過是一個沒得感情的搬運工而已。
當下蘇道山也不遲疑,提筆就寫。
要寫的東西,整篇下來也不過一千字。只見他文不加點,筆走龍蛇,不到兩刻鐘就已然寫完。其後,他又花了約莫三刻鐘,將文中的十多個典故,一一做了注釋。
放下筆,將紙張一一整理好,用紙鎮壓上。蘇道山起身出門,又故意促狹地拉著祁先生喝了一會兒茶,聽他說了說最近幾個部落的情況,最後跟他約定好了日後聯絡的方式,這才召喚出巨鱷形態的小黑,悠然離開了。
直到蘇道山的背影消失在後山密林之中,已然抓耳撓腮,心癢難耐的祁先生才一個箭步衝進了教室。
一迭寫滿了指甲蓋大小的工整小楷的紙張靜靜壓在紙鎮下。最上面開篇三個大字。
《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祁先生初時神情還沒什麼變化。甚至前幾句讀下來,眼神中還頗有些困惑。
在他看來,東家寫的這些雖押著韻,但不合五言七言,非詩非賦,體裁不過是一篇韻文罷了。而且文中的道理常識也淺顯直白。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這還有誰不知道麼?
不過看著看著,一個念頭在祁先生腦海中閃過。
他發現,這篇四言韻文談天說地,談古論今,涉獵極廣。而更重要的是,通篇下來,每一個字都不一樣!
如果這不是寫給大人看的,而是寫給啟蒙的孩子……
越想,祁先生的心跳就越快。
而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一般,便在這時,一道七彩的靈光,無聲無息地漫入房間。下一秒,一個青衫老者,便自靈光中化形,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祁先生面前。
「恩師?!」祁先生又是驚訝,又是激動。當即大禮參拜。
可那青衫老者,卻是連正眼也沒瞧他一眼,只大步走到書桌前,伸手拿起了千字文,開始閱讀。
片刻之後,老者一拍桌案,讚嘆道:「構思絕妙,音韻諧美,對仗精巧,字字珠璣。以千字寫盡萬象。妙!」
幾乎是在老者點評之間,房間內的七彩靈光愈發濃烈,瀰漫著芝蘭之香。而桌案上的文章,便宛若一塊肥沃豐饒的土地一般,隨著一道白光紮根其上,一朵蓮花驟然綻放。蓮花上小童蹦跳,仙樂齊鳴。
旋即,一道又一道身影浮現。
有耄耋老者,有中年文士,更有幾道氣息浩渺,讓人不禁為之顫慄的身影,隱於七彩光芒之中。
祁先生一時之間,只覺得頭暈目眩,雙腿發軟。
之前蘇道山心爐煉器的時候,他就見識過工道聖人降臨,天工開物的異象。可沒想到,東家一片文章,不光夫子來了,賢者來了。就連聖人也隱隱投來了一道目光。
自家這位東家,究竟是什麼來頭!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