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大明考察記(四)
尹峰在遼河岸邊的一處草叢席地而坐。翻看著一堆由被俘者身上搜出的東西:幾柄明朝軍隊制式腰刀。幾把蒙古出產的短柄匕首。一把刻著萬曆年號的明軍大弓及一壺箭。還有明軍士兵的號衣。
「是叛軍。他們是參加兵變的亂兵。大約是瀋陽城事敗後要向西逃亡。去投奔蒙古人。」金掌柜很有把握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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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蒙古人。」陳衷紀不相信地問:「那些韃子兵丁去投蒙古人倒是情理之中的事。難道這些漢人士兵也要去投降蒙古部落。西邊的蒙古部族不是在和朝廷打仗嗎。」陳衷紀從小受尹峰關於國家民族的理論薰陶。本能地對漢人投降蒙古人比較敏感。
金掌柜卻無所謂地說:「那有什麼稀奇。這些年投蒙古、投女真夷人的漢人不要太多哦。高淮太監亂遼的時候。遼東人都說:我等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再看幾時不罷稅。也都鑽入夷地。自在過活去罷。千家屯臨近女真虜一帶住民。被高淮太監和李成梁逼入夷地逃生。為數千萬家。幾乎傾城而去。前年高淮太監被撤職後。巡撫大人前往招撫。結果撫之不住。招之不來。有出走的民眾明告巡撫:在遼東受苦不過。各欲靠牆順虜求生。不再回來了也。」
尹峰嘿嘿冷笑:「自在過活那是夢話。出了關還不是照樣得辛辛苦苦給那些女真人幹活。只是這大明朝廷。把自己家百姓都逼得寧願去蠻夷地方生活。真是在自掘墳墓了。好了。羅阿泉。他們的傷亡情況如何。」
羅阿泉面無表情地說:「稟船主。這夥人還是有點力氣的。傷了我們三個弟兄。他們大約有二十人被我們鋼弩射傷。其餘的人被我們用木棍打暈了。應該沒有大礙。只是其中有一對姐弟。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我們沒有對他們下重手。只是把他們捆了起來。對了。其中大約有大半是蒙古韃子。」
「蒙古人。」尹峰想了想道:「他們醒了吧。把領頭的帶過來。我問一下。阿泉。你的人繼續在周圍保持警惕……」
李曉在黎明時分醒了過來。頭痛欲裂。想摸摸腦袋。發覺雙手被捆。向周圍一看。自己坐在一片白樺林中。自己的部下都萎靡不振地躺在自己周圍。
周圍看守他們的黑衣人只有三個。但是卻個個手持倭刀。坐在那裡不動。渾身上下卻依舊散發著殺氣;這殺氣他很熟悉。只有久經沙場的人才會有。而且。他們腰間鼓鼓囊囊的東西似乎也蘊含這殺氣。
三個人呈三角形。坐在李曉和他的部下外圍。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
「這不是官兵……」草原獵手巴裏海也醒了過來。湊近李曉輕聲說道:「官兵沒有那麼多倭刀。連總兵官也只有一把當做玩物的倭刀。這群人卻人手一把。」
李曉吃了一驚:「什麼。人手一把。上好倭刀可要千餘兩銀子一把的……你沒看錯。」
巴裏海使勁點頭:「昨晚我最後一個被他們打暈。我親眼見他們幾乎人人腰間配掛倭刀。而且。他們似乎不想殺我們……」
李曉輕聲說:「我也發覺了。我還以為他們只在前方埋伏。沒想到還有人能潛伏到我們身後去。而且這些人出手狠辣。要殺光我們根本不是問題……銘兒和阿秀呢。他們在哪裡。」他轉向其中一個黑衣看守。叫道:「餵。你們把兩個娃子抓到何處去了。」
其中一個黑衣人年紀較大一些。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說道:「說話小聲些。否則我們就不客氣了。什麼是娃子。」他雖然說官話。但口音帶有明顯的南方粵桂一帶的味道。當時明朝人就有「南人說官話」的笑話。因此李曉立刻反應過來。奇怪地問:「你是廣東人。為何會在此。哎。你們不是官兵。我們也不是官兵。咱們有事好商量。那兩個少年在哪裡。」
「你說的是那一男一女。他們去見我們大統領了。諸位稍安勿躁。待會我們大統領就會決定如何處置諸位……」
巴裏海偷偷地在李曉耳邊問:「這大統領是個什麼官職。他們是什麼人。」
李曉緩緩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看來他們並無惡意。我只是奇怪。這些南方人怎麼會來到遼東的。」
巴裏海可就不明白這南方在哪裡了:「南方人。是關內京師來的。」
「你不懂的。比京師還要遠。一直往南。從我們這裡走。得走半年才能到。我當年在朝鮮打倭寇。那些水師營的弟兄就來自那裡。」
年紀較大的黑衣人耳力很好。出聲問道:「你在朝鮮打過倭寇。知道石曼子嗎。」
李曉一怔。坐直身子。大聲道:「當然知道。這石曼子當年在碧蹄館、泗川與我們交過手。極是難纏。我的好多弟兄就死在他們手中。」
黑衣人和另外兩人互相對視。一齊呵呵笑著。年長黑衣人站起身。手腕一翻。出現一把長柄倭刀。遞到李曉面前說:「認得這上面的記號嗎。」
「石曼子家的旗號。」李曉一眼認出。這倭刀上刻著的是薩摩藩島津家的家族紋章:丸十字紋。「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他驚異不定:難道這夥人和倭寇有關。可倭寇到遼東內陸來幹什麼。
黑衣人冷冷一笑:「看來你確實和石曼子交過手。老實告訴您:這石曼子的老家。老子去抄過家。你那些弟兄們的血汗深仇。我們大統領已經替你全報了。就在四年前。我們一路殺到石曼子的老巢。殺死了不下幾十個石曼子。呵呵。連他們家的老太爺也被我們大統領逼得自殺身亡。直到今天。石曼子家還得每年給我們送錢來……十萬大明軍隊搞不定的事。我們已經幫你們做了。」
「什麼。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李曉瞪大了眼睛。心底里十萬個不相信。
這時。陳衷紀出現在林子一角。壓低聲音說:「大統領要見這夥人的頭領。」
……
尹峰書生打扮坐在馬車上。隨意地把玩著李曉的腰刀。
李曉被鬆了綁。站立在尹峰三尺開外。他明顯感覺到尹峰身邊幾名親衛的敵意。也看得出這幾個年輕人和那些黑衣人不一樣。戰場上鍛鍊出來的殺氣少得多。但是對他非常警惕。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你打過倭寇。」尹峰略略拱手。和氣地問。
「萬曆二十年第一次入朝。那時我才當兵……」李曉一直在猜測對方身份:尹峰雖然穿著書生儒服。但是他個子太高。完全不像一般的南方人。而且看起來非常和氣大度。有著常人難及的從容淡定之色。沒有書生的那種書卷氣。
尹峰淡淡一笑:「你是騎兵。那些蒙古人是你的部下。」
「都是我的弟兄……」李曉老實的回答。尹峰身上透出的氣勢。使他不由自主放鬆了情緒。
尹峰首先問起他在朝鮮作戰的情況。這是李曉平生最得意的經歷。所以這一問正好騷到了他的癢處。李曉開始放鬆警惕。大說特說。
未了。尹峰把從薩摩島津家繳獲的一把倭刀送給了李曉。李曉感激不盡地收下。這才想起來自己還不知道對方身份呢:「請問閣下尊姓大名。何方人士。如何能去日本國與那石曼子交戰。」
尹峰看著他呵呵一笑。周圍的人也笑了。這李曉身為中屯守將。不過是衛所內一個百戶。確實是打了二十年仗了。但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中國人還能有直接打到日本國去的日子。
「我們是中華公司。哦華興聯號的人。知道福建布政司的台灣島嗎。」陳衷紀在一邊說道:「我們有大炮巨艦。可以在日本國任意縱橫。」
「華興聯號。啊也。我聽說過。瀋陽城內有你們的分號。好像、好像聽說……」
尹峰眯起眼。笑呵呵道:「聽說了什麼。兄台不妨直說……」
「……你們是海賊。對了。你們這麼會來這裡。眼下這遼東可不是做生意的時候。到處兵荒馬亂的……」李曉說到這裡。眼神黯淡。低下了頭。他想起自己也是這兵荒馬亂的製造者之一。
「我是華興聯號大東家。尹峰。李兄。你帶著自家兄弟。去我們台灣如何。」
「去台灣。我……」
尹峰笑著站起來。拍拍李曉的肩膀道:「我們急需騎兵。來我們這裡干。我保證永遠不會欠餉。而且。您們拿朝廷多少餉銀。我十倍付給你們。」
……
尹峰在和李曉聊天后。打消了繼續在遼東考察的念頭。轉身南下。準備去京師看看。李曉告訴他;由於巡撫與總兵之間矛盾重重。而且如今朝廷內部官員缺員怠工的不少。因此他們這些基層軍官和士兵們都有一年沒有拿到餉銀了。
明朝九邊邊兵。一般軍士月糧有六七錢。或七八錢的。惟獨遼東終年「防虜」。而各軍的每月糧止四錢。南衛(金、復、海、蓋等四衛)更止二錢五分。比其它各地少得多了。而且。就是這一點維持生命的收入。也未必得到。而各級官吏「公然剋扣。至月糧分毫不得」或所得不過一二錢。
徐鴻基感嘆地說:「九邊皆邊也。而遼為重;九邊之民皆民也。而遼獨苦。」
……
李曉經過一天的思想鬥爭。答應去台灣了。他的那些部下。除了走掉幾個蒙古人外。其餘的人都跟著他來到遼河口。登上了新興號。離開了遼東。
尹峰則帶著人沿著遼西走廊向南。來到了山海關前。他們打算通過山海關後。去京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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