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澳門危機(三)
中華聯合公司的葡萄牙雇員們頓時停止了議論。一齊向尹峰看去。
尹峰臉色很不好。他已經整整一夜沒有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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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研究部火場廢墟中。有人發現了一把燒得變形的鐵質小酒壺。上面刻著安道爾的名字。安道爾則已經藏身大火。除了留下幾片焦黑的骨頭外。幾乎屍骨無存。
及時發現安道爾投入倉庫。並且主動追上去的護衛隊士兵叫林躍。是林曉的本家兄弟。半年前才從海南島崖州來投奔林曉。林躍相對林曉而言。是個本分的莊稼漢。。他也是軍戶子弟。不過從他祖輩開始就沒有參加過什麼軍事訓練了。大多數時候都是在所屬千戶干農活。如果不是去年家中遭了風災。無法過日子了。林躍是絕對不會背井離鄉數千里來投奔林曉的。
林躍畢竟是世代軍戶後代。被林曉打發到護衛隊當兵後。訓練吃苦。辦事認真;由於有林曉這層關係。他被認為是比較可靠的人。因此被安排守衛兵器研究部。
今夜林躍能逃得一條小命。僅僅受了點腦震盪和皮肉傷。多虧了倉庫包鐵皮的大門擋住了爆炸的衝擊波。在他醒後。尹峰詢問了他一番。林躍非常肯定地說:確實是來自澳門的佛郎機人安道爾偷入倉庫。引發爆炸和大火。尹峰對他的盡職盡責、主動勇敢的精神加以表揚。然後下令等林躍傷好之後。調入到自己的親衛隊去。
到了早上。尹峰把那些葡萄牙人全部集中到了會堂。他進入大會堂。掃視四周。見這些人或者惶恐不安。或者憤憤不平。有的焦慮。有的煩躁。尹峰沒有說話。坐在了會堂一邊的椅子上。冷笑著看著這群葡萄牙人。
一名年輕的親衛跑步進入大堂。在尹峰面前立正報告:「報。巴拉達斯先生到了。」
「好的。請他進來吧。」
巴拉達斯傳教士身穿中式儒服長袍。緩步走入大堂。在場葡萄牙人很多都是他的教堂常客。他在中華聯合公司外籍雇員中。還是很有威信的人物。當然。荷蘭人除外。他們過宗教生活時。擁有自己的新教牧師。在台灣港的荷蘭商館內有小規模的祈禱室。
「巴拉達斯神父。您已經知道事情的原委了。您去看過那些證據了吧。」
巴拉達斯沖尹峰恭敬地點點頭。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說:「船主。我認為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這個問題我們等一下討論。」尹峰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轉過頭對大堂內的一干葡萄牙雇員說:「現在。已經可以確認;葡萄牙籍火藥工匠安道爾是間諜。為西班牙人工作的間諜。他企圖竊取我們製造的火器。結果造成了爆炸和大火。」
說安道爾是為西班牙人工作。其實是給葡萄牙雇員們一個台階。也是尹峰不想和澳門葡萄牙當局撕破臉的無奈之舉。
「巴拉達斯神父已經去察看了所有相關證據。我們從安道爾的住所搜出了他寫的信件。已經完全查清了事實真相。諸位先生有什麼疑問。可以去問神父。我在這裡想說的是:在場諸位先生。有誰參與了安道爾的行動。如果能主動站出來坦白。我保證不會對他進行報復。會禮貌地送他上船離開台灣。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尹峰冷冷一笑。臉上忽地湧起肅殺之氣:「如果現在不承認。那麼諸位出了這個大堂的門口後。一旦誰被我們發覺從事了危害公司利益的行為。那麼他將被流放到大武山最偏僻的屯田農莊去做苦力。」
一干葡萄牙人的臉色都變得發白:大武山那邊。剛剛發生山里獵頭族土著偷襲農莊。割了十多個漢人腦袋的事。
隨著中華公司在屏東平原、恆春半島一帶影響力的逐漸增強。大量取得許可證的漢族獵人、皮貨商和大武山一帶的原住民也開始有了接觸。尤其是在傳說東部山區有黃金之後。中華公司的屯田農莊也出現在了大武山山腳。通過大武山前往台灣東部沿海的陸上交通。不久也被中華公司武力支持的皮貨商及獵人開闢出來。而且變得日益重要起來。從今年年初開始。中華公司的莊丁和護衛隊已經多次前往大武山興兵討伐土著人。力圖控制這一地區。均收效甚微。崇山峻岭的險峻地勢成為阻礙漢族皮貨商以及中華公司前進的天然屏障。山區土著難以馴服的自然天性使此地區成為中華公司大為頭疼的危險地區。
尹峰並不想在葡萄牙雇員中搞一場清洗;畢竟大部分葡萄牙雇員在台灣已經工作了一年以上。基本上都是可信任的。最主要的問題是:他並沒有掌握另外還有間諜存在的證據:安道爾的死。已經毀滅了最主要的線索。
這次爆炸沒有造成人員死亡。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是爆炸還是造成了大量硝石硫磺的毀滅。還有一部分正在研究階段的手擲爆炸彈樣品也全完了。這些手擲爆炸彈也就是中國早期手榴彈的升級版。用陶罐裝黑火藥。夾雜鐵片。尹峰把自己手稿抄錄的古代歷史中出現過的手拋炸彈。無論是金朝的「震天雷」。還是十四世紀義大利的手拋彈藥。一股腦兒作為教材傳授給了技術學校兵器科的學生們。發明了中國式「管風琴槍」。。暴雨槍的四人研究小組:林清、張小海、王恭、李和天這四個年輕的高級工匠主動要求參加手拋炸彈研究項目。這次大爆炸。幾乎把他們試製的樣品全毀了。
尹峰非常嚴肅地對老僱傭兵安德烈.里卡多說:「您是我信任的人。我希望你能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協助巴拉達斯神父。維護葡萄牙人居住區的局面穩定。」
安德烈點點頭:「請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
幾天之內。來自各方面的消息使得尹峰感覺十分不好。
和福建官府的談判一直在秘密進行;尹峰這一方由曾棋代替他出面。和福建巡撫徐學聚的私人代表。巡撫大人的管家徐厚財已經談了多次了。徐學聚很有招撫尹峰的意願。因為他的巡撫任期將滿。朝廷中樞的朋友已經向他暗示:要想在朝廷考評中獲得較好的評價。還得努力。否則升遷無望。所以。如果能成功將東南沿海突然冒起的強大勢力招安。這項功績一定會打開他的升遷之路。
但是他提出的條件。曾棋認為太沒有吸引力了:台灣設縣。尹峰為典史;中華公司的軍隊解散。所有船隻不許停靠台灣港。中華公司總部必須在泉州或福州。
曾棋畢竟是出仕為官的士人。還是有著傳統的忠君思想的。他很想自己的女婿尹峰能獲得合法的身份。但是。混跡官場多年的經驗加上他祖輩幾代為商人的薰陶。他不是迂腐的八股文士。眼見當今世道每況愈下。亂世的苗頭已經顯現。所以曾棋想為自己家族找一個依靠勢力:他很希望尹峰即使投靠了朝廷。也還能保持現在這樣的經濟和軍事實力。正因為如此。招安談判一直沒有什麼成效。
尹峰倒也不是太擔心朝廷招安的事;打從他遇刺那天起。中華聯合公司已經可以在福建沿海耀武揚威了。大批戰船配備大炮。軍備精良。軍紀森嚴。這已經震驚了福建沿海的官兵。特別是尹峰遇刺後。公司派出前來接應他回台灣的第二批船隊。幾百艘船闖入泉州灣。使得沿海的官兵一提到中華公司的戰船就立刻搖頭。
他擔心的另一件事。是今年葡萄牙商船來台灣港的數目大幅度減少。澳門和廣州的內線報告;澳門的中日貿易艦隊今年開闢了台灣島東部外海的航線。由澳門出航直取琉球。然後再去日本。繞開台灣島。不再需要台灣港中轉貨物了。他們直接去了日本。不僅僅是在日本和中華公司搶生意。也意味著葡萄牙人將會和中華公司爭奪中國商品的所有海外市場。
澳門的存在。現在已經成了中華公司商業上的競爭對手。尹峰開始為去澳門談判的李麗華擔心。明年即將開始對呂宋的反攻。但是。中華公司的基地台灣的政治地位仍然不穩定。作為公司的基地。面臨著太多的未知威脅。
東南方向的狂風吹得很猛的一天。天空中烏雲滾滾向西邊的大陸壓去。台灣港在一片椰子樹掩護下停泊著上百艘前來避風的漁船和商船。這是台灣夏季常見的刮颱風的日子。一艘掛著藍底中字旗的商船滿載貨物回到了港口。這是從北大年返回的公司商船。但是船上卻有一名從澳門來的軍情部人員。他連滾帶爬地跑下船。直接來到公司總部。找到了尹峰的辦公室。
一名尹峰的親衛在門口站崗。查勘了這名軍情部人員的證件後。對他說:「船主不在。他去巡視打狗港的炮台工地了。」
打狗港就是後世高雄市的所在。在如今尹峰命名的「台灣港」以南。
軍情部人員猛地跺腳嘆氣:「老天。我這可是大事情。要命的大事情要報告給船主啊。兄弟。如何能儘快找到船主。」
「你返回港口。坐船往南。那裡的海邊在建南炮台。尹船主就在那裡。」
下午。正準備上船返回台灣港的尹峰。在臨時的碼頭附近遇到了這名軍情部人員。這人尹峰還認識。是漳州城的落魄讀書人。科舉不第。流落馬尼拉為安海富商做帳房和翻譯。名叫余安福。原先。余安福是公司安全部的文書。後來不知怎麼和林曉結交。因為公司缺乏會外語的人才。他就被派駐到澳門成為了潛伏的暗樁。
在余安福暗示下。尹峰拉著他離開人群來到一僻靜處。「好久不見了。安福。怎麼回事。你不是在澳門潛伏的嗎。陳衷紀和庫特雷是否和你聯繫了。」
余安福搖搖頭:「我是去年到了澳門的。一直在一個佛郎機商人家做華語翻譯。紀仔他們還在澳門。找機會救貝先生。這一次按照公司的安排。我是負責暗中保護李小姐安全的。」
尹峰大吃一驚:「什麼。難道李小姐出事了。」
「是的。她被澳門市政當局扣留了。據說。是一班子番僧抓走她的。對了。是一個葡萄牙語叫做Inquisicao的衙門。」
「宗教裁判所。」
尹峰心中咯噔一下。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被戳破了似地。心痛的感覺傳遍全身。
……
往年按規矩。外國船的船員是不許進入廣州城的。因此每年一度的明朝版「廣交會」都是在城外江邊交易的。今年廣州市舶司特別允許外國商船的船員白天可以上岸。但是不許進入廣州城。
往年熱鬧非凡的珠江邊碼頭一帶。今年略略顯得冷清。低矮簡陋的茅草棚屋遍布江邊。和一片片樹叢混雜在一起。顯得非常混亂。
沿江的臨時棚屋不少是酒店食鋪。但是和來往的人丁一樣。店內的食客也是稀稀拉拉的。大片的木製或竹製臨時倉庫分布在碼頭各處。其中的一半都沒有裝滿貨物。外國船船員按理是不許再岸上過夜的。所以都要僱傭中國人看守自己在岸上的臨時倉庫。而這幾天。由於外國貨船來得少。不少空閒得沒事幹的漢子聚集在江邊。蹲在江水邊遊手好閒地曬太陽。喝酒聊天。
按江湖規矩。碼頭客棧都有裝卸勞工和苦力們的行會。還有打行的人參與維持次序。凡是在本地上岸裝卸貨物。都必須找他們幹活。否則連一斤貨物都別想上岸。往年是這些窮弟兄賺錢的好日子。而今年他們都快閒得發瘋了。手中無錢。連上酒館喝酒、去賭錢**都不行。這日子怎麼熬啊。
「娘的。這番鬼仔的船怎麼一年比一年來的少了。」有人在抱怨。
「都是那個沒卵子的李瘋子搞得。把每隻船的稅提得那麼高。誰還會來啊。」邊上一個漢子憤憤地說。李瘋子就是廣東稅使太監李鳳。因為諧音。大家就叫他「李瘋子」。
「這年頭還讓不讓人活了。城裡買賣針頭線腦都要上稅。南北來往的商人也越來越少。我們靠碼頭吃飯的弟兄都快餓死了。」
「這世道。沒法過啊。」眾人一起感嘆。
一個少年苦力忽然提了個問題:「諸位大哥。這番鬼仔的船不來我們這裡。那麼是去了哪裡的碼頭。」
大家面面相覷一番。有人小心地說:「大約是去了蠔鏡澳的佛郎機夷那裡吧。好像他們哪裡什麼地方的番鬼都有。」
大家議論紛紛起來;「要不我們去那邊討生活。總比在這裡乾等著喝涼水的好吧。」
先前大罵李瘋子的漢子冷笑一聲。站起身指著海面上說:「你們懂什麼啊。我有個本家兄弟在香山縣衙門做事。幾日前來廣州公幹。告訴我說:蠔鏡澳的佛郎機人正在準備打仗。那邊的漢人都在往外跑呢。」
一群苦力們大吃一驚。做聲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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