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碼頭喋血,雨夜裡的生死撤離
兩天後,沙面聯絡站。
明樓換了一身深色的工裝,腳上蹬著一雙膠底布鞋,腰間別著一把裝有消音器的手槍和兩把鋒利匕首。
他站在鏡子前,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然後將一件灰色的雨衣披在身上。
從清晨開始,廣州的天空就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塌下來。
到了傍晚,果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卻有愈下愈大的趨勢,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中。
這種鬼天氣,對於情報局的人來說,反而是天然的掩護。
時間很快到了晚上七點。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林叔,安排好了嗎?」明樓站在大堂門口,此刻的街上已經沒有什麼行人了。
林叔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電台和一些應急物資。他的臉色不大好看,嘴唇微微發青,顯然今晚的行動讓他壓力巨大。
「碼頭那邊準備好了,快艇加滿了油,隨時可以出發,就是咱們掩護的人手有些不夠,畢竟軍營那也需要安排。」
林叔的聲音有些沙啞:「照相館那邊的釘子,老陳去處理了,他在咱們情報局幹了三年,從來沒失過手。」
明樓點頭,又問:「『苦肉計』那邊呢?」
「小高已經去了。」
林叔說到這裡,聲音明顯低了下去:「他在孫將軍的座駕底部裝了炸藥包,會故意讓軍統的人發現。按照計劃,他會向紡織碼頭方向逃跑,把追兵引過去。那邊我們安排了接應,但他能不能跑掉,得看運氣。」
明樓沉默了片刻。小高才二十三歲,去年剛從訓練班畢業,手腳麻利,腦子也靈活,是行動處最看好的年輕人之一。今晚這個任務,九死一生,但卻是他主動請纓。
一顆好苗子啊,希望他能順利脫身…
針對孫立人的撤離計劃,他們準備安排人佯裝在對方座駕上安裝炸彈,故意讓軍統的人發現。
到時他們一定會把注意力集中在車輛安全和追查刺客上,對於住所的監視就會暫時放鬆。這個時候,就是離開的最佳窗口。
今晚的行動註定會死很多人,但這卻是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走!」明樓戴上一頂皮氈帽,推門走進了雨夜。
晚上九點半,東山,孫立人住所。
雨比傍晚時小了一些,但依然稀里嘩啦地落著,打在地面上濺起細密的水花。
院門口的兩個軍統特工縮在車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天氣,注意力明顯不如平時集中。
後巷,一個黑影無聲地貼著牆壁移動。
在他不遠處,兩具已經被割喉的屍體靜靜躺在角落裡,血腥味很快被雨水沖淡。
明樓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雨聲的節奏里,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他的呼吸平穩,目光掃過巷子裡每一個可能的藏身處,右手上的匕首還滴著血珠。
後門是一扇鐵門,鏽跡斑斑,門鎖是老式的掛鎖,情報局的人早就給了他鑰匙。明樓無聲地打開鎖,閃身進入院子。
明樓貼著牆根走到廚房的後窗,輕輕敲了三下,停頓兩秒,又敲了兩下。
窗子緩緩打開。
周明德站在窗內,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將軍和夫人在客廳等著。」
明樓翻身進入廚房,跟著周明德穿過走廊,來到客廳。
孫立人已經換了一身深色的便裝,靜靜地站在那裡,表情稍顯凝重。
他夫人張晶英站在身邊,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深色的風衣,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皮箱,神情平靜得有些反常。
「孫將軍,夫人。」
明樓微微欠身,沒有多餘的客套:「時間緊迫,請跟我走。」
就在這時,前院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緊接著是喊叫聲和汽車引擎的轟鳴。
「那邊開始了。」明樓低聲說。
周明德快步走到窗前,撩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看。
院門口亂成一團,兩個特工已經從車裡沖了出來,那個「炸彈」顯然已經被發現了。
轟!
火光沖天,劇烈的爆炸聲響起,震得門窗都在吱吱作響。
街對面的照相館裡也有個人影衝出來,向著那個方向跑了過去。
「他們的注意力已經被引開了,但時間不長,我們最多有十分鐘。」
明樓當機立斷:「走!」
一行人無聲地穿過走廊,從後門離開。院牆不高,明樓先翻過去,在外面接應。
孫立人扶著張晶英翻過牆頭,周明德緊隨其後。
在經過後巷時,孫晶英看到了那兩具被雨水淋得有些泛白的屍體,緊張感陡然加劇,連呼吸都有些急促,不過她很快就穩定了心神。雖說是一介女流,但畢竟跟著丈夫隨軍多年,這種場面亦不是沒見過。
雨聲掩蓋了他們落地的聲響,幾個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狹窄的後巷中。
與此同時,前院方向傳來槍聲。
「砰!砰!砰!」
三聲槍響,在夜空中格外刺耳。那是小高在向紡織碼頭方向逃跑時,與攔截他的軍統特工交上了火。
明樓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知道,那幾聲槍響,是用命換來的時間。
後巷通往一條小街,街口停著一輛灰色的福特轎車,沒有熄火,發動機輕聲運轉著。駕駛座上是一個瘦削的年輕人,帽檐壓得很低,目光緊盯著後視鏡。
明樓拉開車門,孫立人和張晶英迅速鑽入后座,周明德上了副駕駛。明樓最後一個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轎車無聲地駛離街口,匯入雨夜的車流中。
「碼頭那邊的情況如何?」明樓問駕駛座上的年輕人。
「船已經準備好了。」年輕人簡短地回答:「林叔剛才來電,碼頭一切正常,但虎門方向有巡邏艇在活動,可能是軍統或者海關的人,具體身份還不確定。」
明樓皺了皺眉:「能繞過去嗎?」
「能。走澳門水道,多花二十分鐘,但安全。」
「就走澳門水道。」
轎車在雨中疾馳,穿過一條條潮濕的街道,避開主幹道上的軍警巡邏。
車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單調的摩擦聲。
十五分鐘後,車子到達了紡織碼頭。
碼頭比地圖上看到的更加破敗,木質的棧橋已經腐朽了大半,幾艘漁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邊,船上的漁網爛成了碎片。
但在這片廢墟之間,一艘灰色的快艇安靜地停泊著。
「到了。」司機說完,沒有熄火,而是繼續坐在駕駛座上,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四周。
明樓下車,快步走到棧橋邊。快艇上站著一個穿黑色雨衣的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水手,臉被海風吹得黝黑,眼神卻明亮得像兩盞燈。
「老兄,今晚有沙帶魚嗎?」明樓站在棧橋上高聲問道,手卻不動聲色地握在了腰後的手槍上。
「沙帶魚沒有,馬鮫倒有幾條,你幾個人吃?」老水手的聲音像砂紙打磨過一樣沙啞。這正是約定好的暗號。
「四個人,馬上準備吧…」
明樓在確認過身份後又回到轎車旁,邊走邊喊:「是我們的人,快下車。」
聽到呼喊,周明德立馬下車開門,孫立人扶著張晶英從車上下來,踩著濕滑的石板路走向棧橋。
張晶英的旗袍下擺沾了泥水,腳步有些踉蹌,但她咬著牙沒有出聲,緊緊攥著孫立人的手臂。
明樓正欲上前接應。
「砰!」
槍聲響起,在這安靜的雨夜裡格外刺耳。
兩輛軍用吉普車從不遠處的街口拐了出來,車燈刺破雨幕,照亮了整個碼頭。車上坐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
後面的那輛車上,一個穿黑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站在副駕駛上,手裡的手槍指向天空。
「前面的人!全部站住!」
聲音在雨中有些失真,但那股子狠勁兒,隔著幾十米都能感受到。
明樓的瞳孔驟然收縮,是軍統的人!他們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快!快上船!」明樓大吼一聲,一把拉過張晶英的手臂,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她送上了快艇。孫立人緊隨其後,周明德也跳上了船。
但吉普車太快了,已經衝到了碼頭入口處。
轎車上的年輕人從後備箱取出一支衝鋒鎗,不由分說地朝著追來的吉普車扣動了扳機。
子彈打在車頭叮鐺作響,擋風玻璃炸裂,排頭那輛吉普車司機躲閃不及,結結實實挨了好幾發,瞬間失去了意識,車子也失控撞在了路旁的樹樁上。
軍統的人馬大亂,但他們畢竟人多勢眾,很快跳下車尋找掩護,幾個槍法好的特務已經瞄準了那名年輕人。
砰砰砰砰!
隨著一陣驟密的槍聲,那名掩護明樓的情報局特工也中彈飲恨,不甘地倒在血雨中。
明樓沒有上船。他轉過身,面對那兩輛吉普車,拔出了腰間的手槍。
雨幕中,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但那股殺氣,比暴雨更加濃烈。
「你們先走!」他對船老大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孫立人站在船頭,看著明樓獨自面對追兵的背影,眼眶驟然發紅。他想喊一聲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走!」明樓再次吼道,頭也不回。
老水手猛地拉下油門手柄,快艇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尾部噴出一股水柱,像一支離弦的箭般射入珠江的夜色中。
岸上,槍聲再次響起。
明樓躲在一堆破舊的漁網後面,手中的消音手槍接連擊發,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一個黑影倒下。
他有條不紊地射擊、換彈匣、再射擊,像一台精密的殺人機器。
但對方的人太多了。軍統的特務加上隨行的士兵,加起來將近二十人,火力密度遠超明樓的預判。
子彈從四面八方飛過來,打在漁網棧橋和水面上,發出噗噗噗的聲響。
一發子彈擦過明樓的左臂,撕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浸濕了袖管。
他沒有停,甚至沒有看一眼傷口,躬身跑到了轎車旁,撿起先前同伴掉落的那支衝鋒鎗,找好掩護繼續射擊。
又一發子彈擊中了他藏身的木樁,碎木屑飛濺,劃破了他的臉頰。
子彈已經打光,此時此刻,明樓深知自己絕無生還可能,他掏出藏在身上的兩把匕首,準備做最後的殊死搏鬥。
即便是死,也不能讓對方活捉。
就在這時,碼頭外忽然響起了另一種槍聲。
「噠噠噠噠噠……」
那是衝鋒鎗的聲音,連續而密集,火力壓制效果遠超軍統局特務。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不遠處的巷道里沖了出來,端著一把帶彈鼓的湯姆森衝鋒鎗,對準軍統的車隊就是一通掃射。
是林叔。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名黑衣人,應該也是聯絡站的特工。
那個看起來像個雜貨店掌柜的瘦小老頭,此刻像一頭髮了瘋的老虎,一邊射擊一邊向碼頭方向移動,嘴裡喊著什麼,聲音被槍聲淹沒,但那身形動作,哪裡還有半分老態。
軍統的人被這三人突如其來的火力壓制打得亂了陣腳,有人倒地,有人找掩體,有人胡亂開槍還擊。
趁著同伴掩護,林叔快速衝到明樓身邊,一把扯住他的衣領:「走!快走!那邊還有艘船!」
為了給他們爭取時間,那兩名特工全然是一副以命搏命的姿態,手裡的衝鋒鎗吐出巨大的火蛇,彈殼像不要錢似的散落一地。
但奈何軍統那邊的人實在太多,後面還有增援不斷趕到,很快…他倆也不同程度地中彈受傷,軍統特務趁機再次圍了上來。
「出了江口趕緊往東,虎門那邊有巡邏艇,你得繞一下!告訴孫將軍,軍營那邊計劃順利,他的部下大部分都接出來了……」
林叔像是在交代後事,邊說邊給衝鋒鎗換上新彈匣。
「你……」明樓聽出了不對勁,剛要說什麼,林叔已經把他推向了碼頭另一邊的一艘小漁船上。
「別廢話!老子活了五十多年,夠本了!」林叔說著端起了衝鋒鎗。
明樓咬牙跳上了漁船,剛想拉林叔上來,就看見林叔的身體猛地一顫,胸口中了一槍,鮮血在雨夜中格外刺眼。
他踉蹌了一下,卻沒有倒下,而是單膝跪在地上,繼續朝軍統的人射擊,直到打完最後一發子彈。
明樓眼眶紅了,他含著淚啟動了漁船的馬達,小船發出沉悶的轟鳴,向江心駛去。
身後,林叔他們的身影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雨幕和火光之中。
快艇在珠江上高速行駛,劈開黑色的江水,向東南方向疾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