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何去何從,孫立人的選擇
說完,他給身旁的丁小二遞了個眼色:「我們走。」
見此情形,孫立人當即起身,凌厲的目光掃過那些進退維谷的槍手,護在廖銘禹身側,幾人徑直向門口走去。
擋在門前的黑衣槍手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一條通道,無人敢阻攔,也無人敢去看沈處長那絕望的眼神。
虞嘯卿望著廖銘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心中既有未能完成任務的挫敗,也有對廖銘禹那份決絕氣概的一絲複雜難明的感觸。窗外,戰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如同一聲沉重的嘆息,迴蕩在怒江兩岸的群山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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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濂長嘆一聲,頹然坐回椅子上,他知道,一切「勸說」、「拉攏」的幻想都已破滅。從今天起,滇西乃至整個東南亞的格局,將因這個男人的選擇而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眼看大勢已去,作為此次任務核心的陳處長,連招呼都沒打便悄悄走了,帶著那批軍統特務如喪家之犬般匆匆離去,這場衝突也以虎頭蛇尾的方式草草了結。
……
惠通橋東岸橋頭,廖銘禹撫摸著上鏽的鐵鎖鏈:「孫將軍,這次多謝了。」
孫立人默默背著手,心裡的擔心與緊張此刻蕩然無存,只是苦笑搖搖頭:「謝我,你準備這麼充分,哪輪得上我孫某人來充英雄。」
「嗨…有心者有所動,無心者無所謂。」廖銘禹呵呵一笑,剛剛人家那護犢子的態度他是看在眼裡的,雖說自己並不需要,但不代表心裡不觸動。
「請替我向宋長官道個歉,我本無意如此,只是你知道…有些時候不得不拿出態度。」
孫立人卻擺擺手:「蔭國他不是個小氣人,大家都明白在這件事情上只是立場問題,沒有個人恩怨。」
廖銘禹微微頷首,望著底下奔騰而過的怒江,突然想到一些事情:「要是我猜的沒錯,軍政部準備將你調到東北去吧?」
聽聞此言,孫立人立刻面露愁容,無奈嘆道:「新一軍已經在奔赴廣州的路上,準備搭乘美國人的運輸艦到秦皇島,原本我也應該在那…」
「不過老蔣的命令早早就下來了,解決完滇西的事宜後,要求我立刻動身回重慶乘飛機到錦州,擔任東北綏靖副司令,新六軍和五十二軍已經趕到了錦州外圍,只等新一軍到位便會對四平、長春動手。」
廖銘禹沉默了片刻,目光從奔騰的怒江收回,落在孫立人那張剛毅卻隱現疲憊的臉上。江風獵獵,吹得兩人衣角翻飛。
「孫將軍,」廖銘禹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少有的鄭重:「如果我說,你這一去東北,非但改變不了任何事,反而會把自己一生的清譽和心血都搭進去呢?」
孫立人微微一怔,旋即苦笑。
是啊,他本就不支持北方戰事,哪怕是即將被趕鴨子上架,心裡也是極度的矛盾,自己到了東北……這仗到底該怎麼打,如何打?
「那你認為我該怎麼辦?」
廖銘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背靠欄杆,望著對岸滇西連綿的群山。那些山峰在暮色中如巨獸的脊背,沉默而沉重。
歷史上的孫立人到了東北就是屢屢吃癟,而在緬甸殺得日軍丟盔棄甲的新一軍卻像是水土不服一般,被東北民族聯軍幾番挫敗,損失慘重。這使蔣介石十分惱怒,次年就把他被調到瀋陽,改任東北保安司令部副司令長官。
而孫立人苦心經營多年的新一軍被老蔣交給了黃埔系的軍轄第五十師師長潘裕昆,編入廖耀湘的第九兵團,最終在遼西戰役中被東北野戰軍圍殲。
新一軍戰鬥力下滑的原因有很多,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孫立人在面對內戰中「不作為」的態度,以及遭杜聿明等黃埔系核心將領排擠導致的指揮失衡。
「我在緬甸待久了,見過英國人怎麼玩政治,也見過美國人怎麼算計利益。」
廖銘禹緩緩開口:「但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背後的刀子。」
他轉過頭,直視孫立人的眼睛:
「等到了東北,你真的會下定決心將槍炮對準自己的同胞嗎?或許你能處處克制,可你的同僚和下屬該如何看待?……
即便你能橫下心豁出去,但你的新一軍會成為某些人眼裡最大的威脅。你不是黃埔嫡系,你留過學,喝過洋墨水,你在緬甸救過英國人,這些在你風光時是榮耀,在你功高時,就是罪狀。」
孫立人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廖銘禹繼續道:「老蔣用人,從來不是看能力,而是看忠誠,看派系。你孫立人太乾淨,太正直,太會打仗,也太得軍心,這樣的人,他敢讓你在東北坐大嗎?他會一步一步削你的兵權,調你的人,最後把你架空成一個光杆司令,然後隨便找個由頭,把你軟禁起來,一關就是幾十年。」
這番話擲地有聲,砸在孫立人心頭,如巨石投湖。
江風忽然大了,吹得鐵索橋微微晃動。孫立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廖銘禹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孫立人的聲音有些顫抖,顯得是那麼的底氣不足。
廖銘禹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支煙點上,煙霧被風吹散。他很想說「因為我來自未來」,很想說「就是因為猜忌,將來你會被老蔣軟禁在台中三十幾年」,但他卻不能講出來。
像宋希濂之流,雖然於自己有恩,可那是妥妥的黃埔忠蔣派,怎麼勸都沒用的,最後的結局只能是去功德林。
但孫立人不同,這位軍事能力頗高的抗日名將不應該在以後的政治鬥爭中消亡,於情於理廖銘禹都想幫他一把。
「咱們那位委員長的德行還用得著強調嗎?今天你也看到了,要不是我手段強硬,要不是在緬甸的幾十萬大軍,我還能有機會站在此處與你說這話嗎?」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孫將軍,東北那個局,不是靠軍事能解決的。就拋開蘇聯人不談,紅黨的戰略戰術你也清楚,最重要的是,老百姓的心不在你們這邊。等著瞧吧…老蔣的失敗是註定的,你去打四平,打長春,哪怕一時贏了,最終還是會輸。不是輸在戰場上,是輸在政治里,輸在人心上。」
孫立人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攥緊,指節泛白。
「你說讓我抗命?」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掙扎,「可我是軍人,我的家人也……」
「你首先是個人!」
廖銘禹打斷他:「一個知道自己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的人。你在緬甸救過七千英軍、五百多平民,你把新一軍練成國黨第一軍,你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你的兵,但蔣某人值得你拿命去效忠嗎?他值得你把新一軍的弟兄們拉到東北去做無謂的犧牲嗎!?」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孫立人的心口。
遠處,惠通橋東岸的公路上,幾輛吉普車正緩緩駛來,揚起一路塵土。應該是宋希濂派來接應的人。
孫立人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迷茫。
「那你告訴我……」他啞聲問,「我該怎麼做?」
廖銘禹將菸頭彈入江中,火星在翻滾的黃色水面上瞬間熄滅。
「兩個選擇。」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稱病。就說滇西之行感染了瘧疾,需要靜養。拖上幾個月,東北的局勢自會見分曉。到時候不是你不去,是形勢已經變了。」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直接去廣州,穩住新一軍,拖延登艦時間,整頓隊伍內部,找機會清理掉部隊裡不統一的聲音,然後……等我接應。」
孫立人猛地看向他,眼神銳利如刀:「你是讓我…?」
「我是讓你別去送死。」
廖銘禹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我見過太多人為一個不值得的政權陪葬,孫兄,你不該是其中之一。」
「同室操戈是我輩華夏軍人的恥辱!你是願意繼續跟著重慶那位,將槍口對準自己的袍澤,去賭一個不明確的未來。還是願意跟我一起到東南亞開疆拓土,為我華僑同胞撐起一片天地?」
沉默,長久的沉默。
江面上,最後一隻渡船正緩緩靠岸,船工的號子聲隱約傳來,蒼涼而悠長。
終於,孫立人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鈞重擔。他轉過身,望著對岸漸漸暗下去的天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會先去廣州,但之後怎麼做,容我再考慮考慮。」孫立人遞過去一張白色卡片,上面寫著一串聯絡電碼。
孫廖銘禹無聲的接過,一切盡在不言中。他知道,種子已經埋下,至於能否生根發芽,那是孫立人自己的選擇,也是歷史的宿命。
遠處吉普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車燈的光柱刺破了暮色。
孫立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澀,也有釋然:「銘禹,你曾經說你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我信。因為只有真正死過一次的人,才敢說這種話。」
廖銘禹沒有否認,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重,孫將軍。」
「你也是。」
兩人在惠通橋頭分別,一個向東,一個向西。身後,怒江依舊奔騰不息,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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