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再見小書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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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時間能改變一個人,那戰場就是最鋒利的雕刻刀。它不像歲月那般溫吞磨圓稜角,而是用烈焰、鋼鐵和嘶吼,在瞬間鑿出溝壑,把柔軟的碾成粉末,把脆弱的淬成鋼鐵。
再次見到那張臉,孟煩了愣住了。
幾年不見,小書蟲那張總是帶著笑容,一說話就露出兩個酒窩的臉,如今像一塊被粗暴開鑿過的山岩。
原本那頂學生頭如今已變成利落的短髮,那道從眉骨斜劈到下頜的傷疤,在篝火的跳動下泛著暗紅的光……不是新傷,卻比周圍皮膚更敏感地捕捉著每一次光影變幻,像永不癒合的神經末梢。
小書蟲本名李閎,那一年來滇西時他,才20出頭,和煩啦差不太多的年紀,一個天真善良,充滿理想主義的北平學生,被紅色革命感染,想要尋求真理。
同龍文章一樣,看到這個稚氣未脫的學生,廖銘禹心知這裡不屬於他,以當時的背景論調,留下來遲早會被上頭國黨的人處理掉,所以那個時候廖銘禹並沒有收留他,而是讓他去江對面尋找屬於他的真理。
「煩啦哥。」他開口,聲音不再是清亮的少年音,而是沙礫在鐵皮上摩擦的質感。
「嚯,您介派頭,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吶。」孟煩了很意外,這小子居然還記得他的名字。他也露出笑容,下意識迎上去準備與對方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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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書蟲明顯遲疑了片刻,但還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而那隻接過來的手……曾經手握筆桿,立志宣誓的手……現在只剩下三根完整的手指。
拇指和食指出奇地穩,卻布滿了焦黑的、永遠洗不淨的火藥灼痕。
「這……」孟煩了說不出的震驚,這才意識到,小書蟲這幾年經歷的或許比自己還要兇惡。
「前年臘月二十三,在芒市。」
小書蟲用那三根手指捏緊成拳,自嘲的笑了笑:「鬼子撤退時在豬籠鄉大肆燒殺搶奪,游擊隊隊長帶著我們去掩護百姓進山,那場戰鬥打得很慘烈…」
他說話時,右邊臉頰的肌肉幾乎不動,仿佛傷疤不只是皮膚上的溝壑,更是一道封印,把某些表情永遠鎖在了另一邊。
孟煩了張張嘴,想出聲安慰,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活著就好。」最終也只擠出這四個字。在這殘酷現實面前,所有語言都顯得輕
他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爽朗微笑的學生,背後碩大的包袱里裝滿了各類書籍,眼神里充斥著自己曾擁有但失去了的希望,那份稚嫩的天真,
「隊伍傷亡如何?」孟煩了心中暗嘆一聲,只好將話題引向別處。
「還有七百五十六個戰鬥力,傷員一百九十二人。」小書蟲苦澀的笑了笑,將自己隨身的水壺遞給了旁邊一名傷兵。
望著空地上那數不清包著紗布的士兵,孟煩了深知傷員怎麼可能才不到兩百。
或許……他嘴裡所說的戰鬥力,是那些還有行動力,還能拿起槍開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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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煩啦哥快坐吧,我這可沒有指揮部,只能將就將就了。」
小書蟲拉過來一個結實的彈藥箱,拍了拍上頭的灰,自己則一屁股坐在沙袋上。
孟煩了倒也不在意,從懷裡掏出香菸,兩人就這麼坐在地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交談中孟煩了得知,自從蓮花鄉那次行動過後,小書蟲所在的游擊隊就遭到了松山上小鬼子的圍剿,為了生存他們不得不轉撤到高黎貢山地區躲藏起來,在那裡也經歷了幾次戰鬥,太多戰友倒在了敵人的子彈之下。
緊接著國軍反攻緬北,日本人節節敗退,游擊隊才獲得了些許喘息機會。
在那位據說從陝西來的指導員的帶領下,游擊隊慢慢發展壯大,越來越多的窮人百姓加入,他們跟在遠征軍的後面撿撿漏,攻擊日軍逃竄的一些小股部隊,隊伍也是收穫頗豐。
在受傷期間,他開始讀閱指導員帶來的書籍和宣言,內心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再加上每天待在指導員身邊耳濡目染下,他對描述的那個革命世界充滿了嚮往和期待。
可是好景不長,隨著遠征軍深入緬甸作戰,滇西的守備部隊接連換防,失去了日本人這一共同敵人,他們游擊隊又成了國軍的眼中釘肉中刺。
於是他下令對防區內的所有零星武裝進行清除行動,要求游擊隊們要麼交出武器遣散歸鄉,要麼加入國軍成為正規軍,否則就按戰時管理條例對他們實行逮捕。
有人妥協,也有人硬鋼,而小書蟲所在的這支游擊隊自然不會低頭。
不久,71軍封鎖了高黎貢山周邊地區所有交通要道,連周圍村落也實施了軍事管控,斷絕游擊隊下山補給的道路,同時還安排數支部隊,以追擊潰逃日寇的名義進山清剿。
雙方爆發了幾次衝突,互有損傷,但虞嘯卿的人並沒有占到便宜,在那茫茫大山里搜尋清剿化整為零的游擊隊屬實困難,他們只好改變策略,放出消息準備談判。
「世航大師他們呢?」孟煩了突然問道。那個帶著眼鏡手持老式火銃,殺一個鬼子就要念一句阿彌陀佛的胖胖老和尚。
「日本人被你們打跑後,大師就離開隊伍回到了廟裡…」
像是想起了什麼,小書蟲苦笑道:「他的兩隻手都被機槍打斷了,走之前還開玩笑,以後敲木魚不方便咯。一起走的還有幾個傷殘的同志,他們就在高黎貢山下的清淨寺里。」
小書蟲沒有說他們逃出高黎貢山的細節,孟煩了也只是從隻言片語中得知那位指導員在途中犧牲了,而那本染血的紅色宣言此刻正揣在他的衣襟里。
游擊隊逃到緬甸後面臨的生存壓力更大,不僅要與土匪武裝對抗,還會受到當地土著的排擠,更要和緬北印支的英國人周旋。
風吹過他倆之間的空隙,帶著焦土和血跡的氣味,場面突然變得有些沉默。
孟煩了忽然明白,或許敵人……從來就不單指外部。
戰場這把雕刻刀雕琢的從來不只是面容。它把一些東西永久地剔除了……比如純真,比如輕易相信的能力,比如毫無保留的笑容,比如對明天理所當然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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