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
番外10
三月底的春意已然溫潤和煦。
暖風輕柔,洗去了前冬的寒意。
巷深處的老洋房靜立如常,高高的院牆擋去街頭的煙火喧囂,只留一院融融春光,安靜包裹著整座老宅。
院裡的草木早已甦醒,枝頭上綴滿鮮嫩的新綠,細碎的花苞悄悄舒展,處處是溫柔鮮活的春日氣息。
程敏獨自一人守著這座空曠的庭院。
一身樸素乾淨的布衣,滿頭花白的短髮,身形微微佝僂。
她握著小剪刀,靜靜站在花圃邊打理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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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作是緩慢的,緩緩抬臂、慢慢彎腰、輕輕落剪。
她慢慢修剪著雜亂的枝蔓,剪著剪著,動作會忽然頓住。
程敏拿了馬扎,就那麼的坐在早春的花花草草邊上,她抬頭看著天空,眼神淡淡放空。
她的耳朵動了動,仿若聽到了黃土坡上的軍號聲,又好似是那深夜裡急行軍的腳步聲。
揉了揉老花眼,再睜開,她下意識的看了看四周,感覺自己仿若回到了在重慶八辦的日子。
老了啊。
總是時不時就想起以前的事情。
只是,她很擔心,她知道自己現在記憶力大不如前,害怕自己再不去想,不去回憶,就會什麼都忘記了。
那可不行。
不能忘。
不能忘了什麼?
程敏要起身,然後又坐下了。
弟弟。
久遠的記憶猶如放老電影一般在腦海中浮現,那早已經模糊的記憶卻又似乎越來越清晰。
那是她最後一次和弟弟見面,是在上海,也,也是在這麼一個院子裡。
是哪裡呢?
台拉斯脫路?
對,是台拉斯脫路,是弟弟秘密設置的安全屋那邊。
不對,不對,不是台拉斯脫路。
是飯店。
是禮查飯店嗎?
程敏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記不清楚了,記不清楚了。
然後是巨大的懊惱,她的心中開始泛起濃濃的失落和懊惱,這麼重要的事情,最後一次見到弟弟的場景,自己怎麼能記不清了呢?
她竭力去想,腦海中開始浮現程千帆的樣子。
是了,是弟弟。
英俊不凡的弟弟,用現在年輕人話說,那可真的是帥氣啊。
只是,這樣出色的弟弟,她找不到了。
程敏有些發慌,她四下里張望著,弟弟,帆哥兒,你在哪裡?
該吃飯了呢。
姐姐做了你最愛吃的糍粑飯和糟毛豆呢。
程敏張了張嘴巴,要發出呼喊。
然後,一陣風襲來,老人渾濁的目光開始變得清明。
短暫的失神過後,春風輕輕拂過鬢邊,撩動幾縷白髮。
程敏緩緩眨了眨眼,慢慢拉回思緒,依舊垂眸,慢條斯理地繼續修整花枝。
暖陽鋪滿庭院,枝葉隨風輕晃。
偌大的老洋房寂靜無聲,只有春光緩緩流淌,陪著她安靜消磨這最後的歲月。
也就在這個時候,院門那邊突然響起了門鈴的聲響。
「小夏,小夏,你去看看,來客人了。」程敏喊了一句。
「是,首長。」正在廚房忙碌的小夏脆生生答應一聲,在圍裙上擦拭了雙手,快速朝著院門跑去。
……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朝著花圃的方向傳來。
「首長,您快看,是誰來看您了。」小夏的聲音雀躍著。
她是知道這兩位老首長和首長的關係的,每次這兩位老首長過來探望首長,首長的心情都會格外的好。
只是她有些奇怪,這次來的人有些多,除了方老首長和何老首長之外,還有好些個人。
武康路的這家小院,可是許久沒有這麼熱鬧了呢。
程敏抬頭看,然後她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方木恆與何關。
「大哥,你來了啊。」程敏從馬紮上緩緩起身,她又看向何關,「阿關也來了呢。」
她拍了拍身上沾的一些泥土,高興說道,「來的正好,我讓小夏買了些小雜魚,用油炸了吃,香噴噴的嘞。」
「芍藥,那我可是有口福了。」方木恆高興說道。
何關也是笑了說道,「這就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走,先喝杯茶,一會我們就吃飯。」程敏笑了說道。
也就在這個時候,方木恆與何關側開身子,有人推了一張輪椅朝著她走來。
程敏揉了揉眼睛,她盯著坐在輪椅上的人看,有些面善,卻是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你,你是?」程敏上前一步,盯著對方看。
「程敏同志,不認識了?」老黃輕輕咳嗽了一聲,微笑著,「法租界特別黨支部黃長林,我們三十多年前在上海見過一面。」
「你,你是老黃!」程敏愣住了,然後整個人的情緒陡然激動,她快速幾步上前,來到了老黃的面前,「你是老黃,你是『魚腸』同志。」
「是,是我。」老黃用力點頭。
「真的是你,是你,老黃同志。」程敏激動萬分,兩雙蒼老的手用力的握在了一起,「你還活著呢,『魚腸』同志。」
「活著,活著呢。」老黃用力點頭,「程敏同志,我還活著呢,馬克思說我還能再干十年革命呢。」
「真好,真好,真好。」程敏摸出手帕擦拭了眼角。
她的心中是那麼的激動。
老黃同志,法租界特別黨支部的『魚腸』同志,弟弟最親密的戰友,還活著,他來看她了。
真好。
真好啊。
「老黃同志,我們上次見面有十年了吧。」程敏說道。
「三十年了。」老黃笑了說道,「是上海剛解放沒幾年,我來上海出差,我們在薛華利路見面的,後來還陪你去了延德里的老宅。」
說著,他指了指一旁的何關,「那個時候,你家的老宅可不正被關少爺他們家占了嘛。」
何關便笑了笑,他下意識的瞥向了身後方向。
方木恆則是神色有些黯然,芍藥的記性大不如前了,很多事情雖然還勉強記得,只不過很多細節都記不住了。
「好啊,好啊。」程敏將手帕捏在手裡,她看著『魚腸』同志,「那個,『飛魚』同志來了麼?」
現場有些沉默。
老黃嘆了一口氣,「『飛魚』同志,他,他犧牲了。」
「啊,犧牲了?啊,對,我想起來了,是,是犧牲了。」程敏的情緒低落起來,她看著老黃,拍了拍他的手,「對不住了,我這記性啊,不行了啊。」
「我,我現在連弟弟的樣子都快忘記了呢。」說著,她拿起手中的手絹擦拭了眼角,「『魚腸』同志,你說你們當時怎麼也不拍個照片呢,我還能看看,還能有個念想。」
老黃深呼吸一口氣,眼角有些潮濕。
也就在這個時候,有花架被撞倒的聲音傳來。
然後,一個聲音斷斷續續的,仿若從天邊飄來,就那麼的輕飄飄的又是那麼的用力的飄進了程敏的耳中,「姐,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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