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守業乎?奪業乎?
第353章 守業乎?奪業乎?
東軍方面,劉絳自領中軍,讓魏王李葵為左軍督,以晉國公韓智積為右軍督。
西軍方面,李承嗣坐鎮中軍,以宋國公左孝成為左軍督,車騎大將軍薛不疑為右軍督薛不疑是尚書令薛慎疑的堂弟,出身河東薛氏,是被薛慎疑引入李峻下,曾經跟隨李峻征戰多年,是親信部將,李承嗣起事之前,薛不疑特意從南陽太守的任上棄官而去,
入蜀參加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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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任命為六個統軍之一。
後一路隨李承嗣奪取漢中,武都,陰平以及隴右諸郡,入關中之後在諸將之中,論功僅次於齊王李衡。被封為車騎大將軍,右廂大都督。
兩軍超過三十萬眾,在太行山以東,漳水之南,白溝之北,各自列陣。
雙方都是如臨大敵。
劉絳在前幾日感嘆李承嗣這後輩天賦異稟,李承嗣也在今日見到東軍陣勢之後對一旁的尚書令薛慎疑以及中護軍桓綺等人道:「舊日常聽父親提起,軍中諸將各有所長,但能在沙場上與他並駕齊驅者,只有劉大紅,今日見到東虜之陣,父親識人之能果真洞若觀火。」
中護軍桓綺是李承嗣的舅舅,南楚東海王桓之子,入梁之後依舊富貴,被封為郡公,跟隨姐夫李峻一起入蜀,自然也是外甥起事最為忠實的支持者。
桓綺舊日也曾經在戰場上跟劉絳一同並肩作戰過,知道對方的厲害,當即也附和道:「陛下所言不虛,汶水之戰,部山之戰我都在場,親眼見過劉燕公入陣之勇,但劉燕公其實並未指揮過如此大規模的戰事,陛下也不必擔心,此戰我大軍定然能掃平東虜,平定河北。」
桓綺這番話在附和了皇帝的同時,又貶了一波劉絳,那意思對方雖然是百戰驍將,但有致命缺陷,他沒指揮過大軍...其實這是故意忽略了劉絳剛剛北上抵禦突蕨的戰事。
李承嗣自然也明白這個,但也知道舅舅這是特意這麼說的,臨陣之前就得踩對方。
同樣的事情,劉絳也在做。
「西軍陣勢雖然嚴整,但一看就是老將為之,一定有人在教秦賊承嗣,此子雖然勢大,卻未曾經歷過多少戰事,不過是借著弘業天子北上關中空虛起事得手罷了,如今對戰,必為我所破..:」
兩軍南北對峙,前軍在保持著軍陣完整的情況下,緩步的向前移動,
從最初的相距數里,不斷的縮小距離。
在戰爭的一開始,雙方都默契的沒有出動大規模的騎兵,全都是步兵方陣在緩緩的向前進軍。
雙方的弓弩手在相距一百五十步的時候,就開始了第一輪的齊射。
數以萬計的箭矢如傾盆大雨一般傾瀉下來,射在重甲兵的甲胃上全都被彈開了。
不過也有倒霉的士卒被監視射在了腳上當即疼的直接躺在地上哀豪,還有些直接射在面門上,直接立斃。
而隨著雙方不斷的貼進,白刃戰也拉開了序幕。
雙方平舉著長槍盡力的向前突刺,有的直接頂在對方的甲胃上無法寸進,連續朝著一個部位刺好幾下才能刺進去,不過這個時候敵人的長槍也招呼過來了。
李如願和李岳父子兩代盡心竭力的治理國家,維持武備,加上第三代的弘業天子窮兵武,讓大梁擁有的武備情況遠超歷朝。
這讓兩隻梁軍的披甲率幾乎是覆蓋全軍了,雙方頂在最前面的全都是身穿鐵甲的甲土,在此前也都經過嚴格的軍事訓練,所以戰鬥意志還是很頑強的。遠不是成建制官軍打一盤散沙的流寇那種一邊倒的形勢。
全都大喊著「西賊」「東虜」「受死吧」「拿命來」等口號,拼盡全力的廝殺。
戰事進行的很焦灼,而後雙方文幾乎同時在正面步軍接敵之後,在兩翼派出騎兵。
整條戰線並非平直的就是一條直線,就像是鋸齒一樣,犬牙交錯。各自的軍官和老兵,大聲呼喚,維持著軍陣的本身的完整,並拼盡全力的想要攻入對方的陣中,突破進去。
劉絳站在一處高坡,對綿延十餘里的戰場幾乎是一眼望盡。
這種時候,任何的奇謀妙計,其實都失去了意義,戰事就是非常簡單的推進,推進,
向前推進。
拼的就是堅韌。
但這一點,雙方似乎都沒有後退的餘地。
這就導致了第一天的戰事,雖然異常慘烈,卻沒有分出勝負。戰事一直打到日落西山,雙方才各自罷兵歸營。
回到自己的大帳之後,劉絳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開始思索,如何能夠破敵制勝。
第一天的斯殺,雙方雖然打的很激烈,但其實都是求穩為主,都不想露出破綻。
今天有好幾次,劉絳都想帶著中軍全線壓上去。
但最後還是忍下來了,他現在的職責是定海神針,壓過去就得贏下來才行。
不然就不能輕舉妄動。
其實按照他一貫的打法思路,打這種勢均力敵的仗,都得熬。
先熬。
熬到對方露出破綻再進行致命一擊。
但這仗偏偏他不能這麼打。堅壁不出不是辦法,因為身後的就是郵城,
對面還是西朝皇帝御駕親征,這人心是個大問題。所以只能打。
不能守。
你只要不敢出戰,對方能做的場外文章就太多了.:,
郵城以南的這個地形,那是一馬平川,也就是說什麼伏兵,繞行,奔襲這種戲碼全都不靈了。
就只能擺開陣勢當面鑼,對面鼓,真刀真槍的干。
劉絳之前是不怕打這種仗的,以往他都是帶頭衝鋒。至於現在,不是膽怯,是職責和位置不同了。
劉絳開始回想,如果是李如願面對這種情況,他會怎麼做呢?想到最後他得出一個事實,那就是今天他就是猶豫了。
他坐的位置太高了,年紀大了,開始考慮的更多了。變得不敢輕易的拼命了。
而對面的李承嗣其實也在思考,這仗該怎麼打。
今天他已經看到了,雙方完全就是拼硬實力,拼軍隊的戰鬥力,組織度。
表面是打平了,各自收兵。
但李承嗣知道,己方是靠著兵力多的優勢才跟對方戰平的。
西軍實際上出戰的差不多二十萬人,對方應該十四五萬。
兵力比對方多,但實際上將領的成色,還真不如對面,這是李承嗣今天想到的。
對面的將領戰鬥經驗都太豐富了,從主將,各軍的都督將領,以及中下層的軍官們,
都是脫胎自昔日的大梁中軍。
李承宗雖然送了一波,但仍然有大量的精華保留了下來。
西軍雖然接收了西北兩路出塞軍隊,多達三十萬人,但都是後組建的軍隊,雖然有些大將軍和開府的作戰經驗不比對面差,但中下級軍官和老兵這些就完全拼不過了。
今天能挺住,完全是靠兵力多的優勢,那麼繼續打下這方面的劣勢就迴避不了。
這時候,薛慎疑、薛不疑、左孝成、桓綺、李承梁等西軍眾將進入了大帳之中,將今日大致的戰損做了匯報。
隨後詢問皇帝有什麼指示。
李承嗣想了想之後問道,如今兩軍相持,不能速勝,可有奇謀破敵?
薛慎疑當機立斷的就說道:「陛下可下詔,讓齊王經過上黨入滏口,東虜必亂陣腳。
李承宗聞言看了看一旁的地圖,然後眼前一亮。
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先前他一直想的都是兩路大軍並進,乘勢拿下河東河北。
現在齊王的大軍受挫於平陽城下,如果東出呢?直接在鄴城戰場上西南兩路合擊豈不是就能改變目前的這種局勢。
李承宗當即就命人修書,下詔讓李衡分出數萬精銳,奇襲上黨,過滏口。
而劉絳這邊,也有人獻計了。
東郡賊帥張並,如今也是二十四開府將軍之一。張並在深夜求見劉絳,劉絳其實很意外,但還是召見他了。
張併入帳之後直接下拜道:「拜見太尉,末將有一計,可破西賊。」
劉絳聞言笑了笑道:「張開府有話直說。」
張並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舊日曾在梁鄭之間聚眾劫掠,對黃河和運河的水文知曉頗多,請太尉下令,我願意率本部走水路去燒西賊的糧道,西賊的糧食全都囤聚在枋頭.:」
劉絳聞言直接有些驚訝道:「你是如何知道?」隨即又搖頭笑了笑,「算了,我不問了,你只管去做,只要能燒毀敵軍糧草,此戰之後我給你記一個大功!」
張並道:「多謝太尉。不過我能否用這個大功跟太尉討個人情。」
「你說來。」
「回稟太尉,這些其實是我舊日的兄弟打探的,他們如今依舊守著運河和黃河水道過活,我去年率軍北上的時候他們有些心懷顧慮的,因此沒隨我去,如今卻都羨慕我得了太尉的提拔,此戰我還要靠他們的船隻,能否請太尉也救免他們..:」
劉絳大笑道:「我當是什麼事,若能助朝廷消滅叛黨,都是義土,朝堂自然不吝封賞。」
張並再次拜謝,隨後告辭離去。
劉絳則輕聲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這也算意外之喜了吧?不過這前提是能夠做得成啊.
不過若是屯糧之地被燒,這種動靜一定會驚動西軍大營吧?這個時候我若是發起夜襲呢?
是不是能大破其軍?
想了想之後,劉絳召集了幾個大將軍。
李葵、周達、趙夜叉、韓智積、段屈直、王昌、李熊心。
隨後說了張並獻計,和自己的盤算。
幾人一聽,全都表示,自己願意帶隊前去夜襲。
劉絳搖了搖頭,「此戰事關重大,我要親自前去,周大將軍和晉國公留守大營,其餘諸位,當精選本部精兵猛將,隨我同去!」
不敢拼命怎麼能行呢,這才哪到哪啊?不過當了權臣,還不是大權獨攬那種,這就不敢拼了?
不敢拼命的,通常都會輸,
這就是劉絳在思考一番之後,得出的結論。
這仗他必須打贏。打贏了才有未來。
第二日,雙方各自擁兵上陣,這一次雙方打的都很保守,並沒有第一次的激烈,戰至下午就各自罷兵回營了。
第三日,劉絳直接高掛免戰牌了,下令全軍不得出戰。
這讓李承嗣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當日夜裡,他就知道了劉絳為什麼休戰。
張並率領八百水軍,乘著小船夜襲了枋頭,並帶了大量的引火之物,直接給枋頭的屯糧之地燒的一片紅。
這一片紅的動靜,直接驚動了前線的大軍。
李承嗣聽說屯糧之地起火了,急忙下令舅舅桓綺出動騎兵救援。整個大營都被這個消息給驚動了。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
火放了,殺人的人也來了。
劉絳精選一萬精兵,說是夜襲,但其實跟強攻也沒什麼區別了。
劉絳和李葵也選了一個相對熟悉的老對手,左孝成的大營,因為這裡的防備最為鬆懈。
趙夜叉親率甲士突擊,率先攻入營內,其帳下開府管白虎、劉驚兩人率領精銳緊隨其後,殺入營中。
左孝成當年也是一員悍將,那是被李如願稱之為虎將的存在。但如今他也老邁了。
精力不濟,同時治軍也不是那麼用心了。
聽說夜襲之後,頓時有些慌亂,當即命人披掛甲胃,率領親衛充滿迎戰。
其他各處西軍營壘得知左孝成大營正在被進攻,慌亂之間也急忙集合隊伍,但劉絳此前還布置了一些疑兵,在各處鼓譟,招搖火把,讓各處以為東軍全線出動了。
加上李承嗣這裡見到這種形勢,也沒有敢輕舉妄動,只下令各部嚴守營壘,沒有軍令自然不敢擅自救援。
可苦了老將左孝成了。
這是頭髮花白的左孝成帶著親衛是奮力抵擋,但無奈東軍出動的全都精兵猛將,又是有心算無心,攻其不備,這仗打的很是窩囊。
老將軍根本不知道敵人有多少,反正自己這裡是哪哪都是敵人。
最後全軍自相踐踏,慌亂奔走,而左孝成這裡也成了重點的進攻對象。
趙夜叉和李熊心、段屈直三支隊伍合力給他圍了起來左孝成身邊只有數十親衛,火把招搖之下,恍如白晝。
他認出了這幾個帶頭的猛將,最後他大笑起來:「哈哈哈,劉大紅你小子對我不薄啊,趙夜叉,李熊心,還有段屈直那個鮮卑小兒..:」
能被這麼多猛將圍攻,左孝成感受到了濃濃的尊重。
不過此時一個聲音傳來,讓他勃然色變,「宋國公,別來無恙。」
說罷,一個高大的身影,在火把的照耀之下,映在了左孝成的眼前。
這人身高將近九尺,虎背熊腰,魁梧雄壯,身上一身黑色甲胃,卻是血跡辯駁,這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斯殺才有的樣子。
「你居然親自上陣?」
左孝成驚訝道,眼前出現的劉絳,讓他難以置信。
作為東朝軍方話事人,實際最高掌控者,你都到了這份上,還要親自上陣?
這讓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李如願親自率部夜襲南陵太守方文宗的大營,眼前這個人,跟著毛襄參加夜襲,殺的渾身浴血。
戰後李如願指著劉絳道,此子在能在我大帳中有一席之地嗎?
彼時,他是李氏老將,對方不過是個出入軍伍的愣頭青。
將近三十的時間過去了,這小子,好像跟當初沒什麼變化,好像比起那天夜裡,更魁梧了些..
「你要興師問罪就免了,要殺就殺吧。」
左孝成有些泄氣道。
劉絳笑了笑,「這是自然,選錯了路,什麼結果你就自己受著吧。恭送宋國公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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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大手一揮。
左孝成和其幾十名親衛全都死在東軍刀下。
劉絳命人砍下左孝成的頭顱,然後掛在旗杆上。
這一夜,他又送走了一個故人,跟他同是元從功臣的宋國公左孝成。
作為洛陽留守,不戰而降,又做了西朝的太保,自然也沒什麼好留情的。
他只是在回城的路上,也想起那個夜晚。
義父您老人家泉下有知也給我解個惑,我這是在守你家的家業,還是在奪你家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