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
第225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
元興五年,七月初一。
一大早,天蒙蒙亮,北趙某個士卒剛上了烽燧,就看見大河之上,數不盡的船隻向北而來。
而這還不是一處,是多處同時燃起烽煙,
原本在帳內的慕容延宗聽到消息之後,立即出來觀看,見到沿河數十里之內居然有五六處烽煙燃起。
當即就知道這是梁軍準備動手了,立即擂鼓聚兵,將各部騎兵撒了出去。
同時他自己率領中軍的一萬步騎在後,等待後續的消息。
梁軍這邊自然是疑兵之計。
真正登陸的這邊,在天亮之前就有斥候乘著小船過來,摸上了烽燧,將守衛士卒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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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長水選鋒銳士,乘坐著六艘大船,駛向北岸。
雖然烽燧的士卒被幹掉了,沒有燃起烽煙,但這種動靜還是被岸邊巡遊的騎兵小隊發現了,並迅速馳馬報告。
單這馳馬的功夫,就足夠梁軍士卒干很多事情了。
折衝郎將雷招作為率領本部士卒六百人,作為第一批登陸隊伍,迅速推著戰車一百乘前行三百步,開始架設防線,
戰車首尾相連,兩頭抱河,形狀就跟半月一樣,背靠黃河而立。
隨後雷招命令所有步卒登上戰車,並給後軍搖旗,放出信號。
長水將軍雷政宗立即率其餘兩千四百長水選鋒陸續登岸,攜帶著長槍、大盾、弩車、強弩、羽予等軍械。
而趙軍這邊則終於反應過來,開始陸續集結於梁軍陣前。
主將慕容延宗也率中軍的一萬步騎趕過來,跟諸軍匯合。
一見到趙軍已經架設了車陣,慕容延宗就有些急了,當即命令各部準備反攻。
畢竟給對方的時間越多,陣勢也就越牢固。
河面上,劉絳坐在大樓船上觀戰,見到整個長水營士卒全都登岸完畢,直接大笑道:「大事成矣。」
一旁的段屈直好奇道:「趙軍還未反擊,大將軍為何覺得此戰已經贏了?」
劉絳笑道:「只要長水營能夠登岸完成結陣,就算是十萬鐵騎來攻,也渾然不懼!段合州,你就看下去吧,讓你的騎兵做好準備,等到下午就該你們上場了!」
段屈直根本就不知道長水選鋒這支隊伍底細,自然也就不清楚,這仗為何還沒打,劉絳就覺得贏了。
實際上,劉絳給長水營的訓練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項,就是快如登岸架設車陣。
光是這個科目就讓他們反覆練習,就在玄武湖上。從船上登陸,推著戰車固定。
反覆練習。
就為了以最快的速度,架設車陣,給步兵提供防線。
今天這個車陣架設完成之後,長水營全都就位結陣,仗就已經贏了。
為了今天這仗,長水營的裝備了數十架弩車和八百具強弩,人手一張弓。就這種箭矢組成的箭網,除非銅皮鐵骨,不然都得被射穿了。
慕容延宗一揮手,傳令給代州刺史於翼,讓其率輕騎襲擾試探。
於翼一揮手,招來軍主侯莫陳寧,囑咐道:「不要直接沖陣,襲擾試探一番侯莫陳寧領命而去,率領數百騎軍呼嘯而出,直奔梁軍車陣襲來。
長水營的士卒見到有騎兵過來,全都如臨大敵,而雷政宗見到敵騎的規模,
當即吩咐道:「傳令各部,弩箭不得動。換弓,只給我用三分力,不得拉滿月!」
「諾。」
雷政宗這波示敵以弱很成功,百餘支箭矢射出去,幾乎沒有對趙軍騎兵造成什麼傷亡。
鮮卑騎兵當即開始嘲笑起來,來回的呼喝。
折衝郎將趙長民見狀也笑道:「這些胡狗,在笑咱們弓矢無力啊。」
一眾士卒聞言也都笑了笑,絕大多數士卒的心態都比較輕鬆。作為全員精銳組成的隊伍,他們的戰鬥力和戰鬥意志都不是普通軍隊可以比擬的。
親眼看過之後,慕容延宗覺得有些納悶,不該如此才對啊?但眼下也沒時間在想了,敵人的車陣都列好了,還不動手?等到他們大部隊登岸嗎?
「傳令,各部突擊!給我把梁軍趕下黃河去!」
「傳令,全軍突擊!」
隨後,戰鼓聲重重的擂了起來,各種旗號也開始來回搖曳。
於翼、崔玉衡、劉真單、孫叔烈,各率數千騎兵散開,準備衝擊梁軍車陣。
幾乎是同一時間,各部衝擊幾乎是第一時間發動了,上萬騎兵分別從四個方位沖向了梁軍。
數萬馬蹄踏出了如同天雷滾滾一般的效果,大地在晃動,伴隨著直上雲霄的塵土,如同黑色黃色夾雜著的巨浪,洶湧而來,像是一線大潮。
哪怕隔著數里,劉絳在樓船上也幾乎是身臨其境般的感受到那騎兵沖陣的威勢。
這一刻,陣中的梁軍也都在各級將校的呼喝下,全神貫注。
直到騎兵衝到三百步的時候,岸上車陣中間的雷政宗才喊了一聲「放」。
隨後令旗揮下。
「放。」
「放。」
「放。」
各級將校看到令旗的時候,嘴裡也都開始複述口令,「放」。
一個字,數千支箭矢激射而出。
密密麻麻的騎兵根本不需要瞄準,閉著眼晴放都有極大概率能蒙中。
箭矢射出去的時候,騎兵們也已經衝到百步左右了,強弓硬弩直射是直接可以破甲的。
第一波箭矢,足足超過七百名鮮卑騎兵墜落下馬,進而被絆倒的騎兵加起來更是超過了千人。
隨後第二波箭矢就的殺傷力就更大了,一排一排的鮮卑騎兵被強弩射落下馬還沒衝到陣前就出現了大量的傷亡,但衝鋒還是要繼續的。
後續的騎兵開始注意躲避,以免被前面倒下的同伴絆倒,一旦落馬被後面的同僚踩踏到了,會被踩成一攤爛泥。
「放」
「放」
「放」
箭矢密集的射出,形成了強大的火力覆蓋,驍勇善戰的鮮卑騎兵成排的被射落,好像是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即便僥倖衝到車陣跟前的也會被長槍刺殺。
慕容延宗一看,這光讓騎兵沖,這傷亡太大了,根本遭不住。於是步兵也開始上陣了。
大批步兵開始排著隊沖向了梁軍車陣,在對方的步兵挺近到了還有兩百步的時候,雷政宗道:「傳令,讓所有弩車,對準步兵,百步開射!」
一聲令下,所有弩車開始校準,全都對準了步兵,所有羽矛也都上了弦。
等到百步的時候,又是一聲大吼「放!」
幾十個力士同時揮錘用力砸下弩機擊發,數十支粗大的弩箭同時射出,的一聲。
只見正在移動的北趙軍陣直接倒下一大片,因為步兵是密集結陣進攻,所以所有的弩箭,準確說是羽矛,全都沒有落空,每支羽矛最少要洞穿三四人,就跟筷子捅豆腐一樣,當時就有數百步卒直接陣亡。
即便沒有立即身死,這人也是廢了。
隨後士卒們急忙的給弩車上箭,又是一輪密集血腥的屠殺。
倒是有趙軍士卒衝到數十步內放箭,對梁軍也形成了一定的殺傷,但這種傷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成排、成批的騎兵和步卒倒在梁軍的箭雨之下,但偏偏慕容延宗還無法下達撤兵的命令。
怎麼下?
這時候撤走不就是讓梁軍乘勢登陸立足了?
無數北趙的精銳騎兵連人帶馬都倒在了他們註定沖不到的終點的路上,梁軍的陣勢布置的極為緊密,還是個弧面,趙軍越向前沖,所接觸的箭矢密度也就越大,讓人無法躲避。
最關鍵的是,這支梁軍所列的車陣兩頭接河,趙軍無法繞後包抄,只能期待用人命堆出一條血路來。
而梁軍這邊雖然消耗了大量的箭矢,但因為就背靠黃河,缺什麼物資都立即從後面運上來。
只要你還拉的開弓,就不用擔心沒有箭矢。
趙軍因為兵員充足,加上主帥慕容延宗也打紅了眼,無法接受自己率領數萬大軍其無法將區區數千梁軍擊破的事實,不斷的下令加碼。
打到中午的時候,趙軍已經傷亡近萬了,死者堆積如山,不管是步兵還是騎兵,都瀕臨崩潰了。
代州軍、冀州軍還有慕容延宗帶過來的中軍,每一部都出現了大量的傷亡,
士氣消耗殆盡。
劉絳見到這種情形,也意識到了,戰機來了。
「傳令各部,登岸!破敵!」
作為前軍都督,劉絳督領的各部早就做好了準備,隨後大小船隻齊齊駛向北岸。
第一批次就有超過五千步卒上岸一一北府軍步兵營在步兵將軍張明祖的率領下,加上李葵親自統率的南充州精兵,分別在車陣的左右兩側登岸,並迅速前出列陣。
趙軍見到梁軍大規模的湧上來了,士氣崩塌,一觸即潰。
張明祖和李葵幾乎沒怎麼費力氣,就站穩了腳跟,而跟在他們後面,段屈直所部的騎兵和中軍下屬的兩千騎,也人馬一起來到了北岸。
騎兵開始整隊,準備出擊。
慕容延宗這時候已經無法約束各部了,亂成了一鍋粥。
李葵還沒等大隊騎兵出擊,先行帶著百餘騎親兵殺了出去!
南充州是沒有裝備成建制騎兵的,李葵魔下的百餘騎還是他自己組建的親兵隊伍,選擇都是精於騎射,驍勇強健之士。
這支騎隊人雖然少,但氣勢很足,李葵一馬當先,手持一張大弓,左右馳射,所發必中。
身後的上百騎也連連發箭,等到快要入陣的時候,李葵又把大弓直接掛好,
取出大,沖入敵陣,左衝右突,所向披靡。
兩邊的騎兵見到有人搶他們活,這哪能忍的了?
驍騎將軍李亮基,屯騎將軍李曜,越騎將軍李淼,全都是宗室驍將,見到李葵先行入陣,也都各自率本部精銳騎兵出擊。
李亮基手持長槍,單騎入陣,殺十數人,復又出陣,跟身後的本部匯合之後,再度入陣!
原本還能保持隊形的代州騎兵也被李亮基殺的崩潰了。
等到段屈直開始率騎隊衝鋒的時候,他們要執行任務已經就成了追逃逐亡,
擴大戰果。
越騎將軍李淼,只有二十歲的年紀,少年驍勇,帶著本部數百騎直接就奔著慕容延宗的中軍殺過去了。
劉絳在岸邊的大船上,看著本部騎兵展開追擊,步兵則陸續上岸收割戰果,
配合騎兵圍堵趙軍潰兵,轉身道:「給陛下報捷。」
在滑台城頭跟夏侯曾的下棋的李如願明顯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向北張望一眼。
終於,他等到了捷報傳來。
「啟稟陛下,趙軍大潰,前軍各部開始的登岸。」
李如願直接抓了一把棋子放在棋盤上,「好!傳令三軍,渡河北上!
「劉大紅真乃福將也!」
一旁的毛襄則迅速走下城頭去發號施令,李如願起身望著北岸,長出一口氣與一旁的夏侯曾道:「我以為成大事者,必有靜氣,所以才要夏侯先生與我在這對弈,實則心思早就飄過黃河了,如今前軍渡河,大破趙軍,我內心激動之情難以言表,所謂什麼靜氣更是笑話!這僅僅不過渡過黃河了啊.:.哈哈哈,看來我連一上將軍也做不得?」
夏侯曾卻笑道:「陛下乃是天命之人,此乃真性情也,如今渡河北上已成定局,北伐之事,已經成了一半。」
李如願卻還是冷靜下來,擺了擺手道:「慶賀就不必了,行百里者半九十。
未到終局,焉知勝敗?夏侯先生說得對,不過才成了一半而已,連九十都沒到..,
還是要謹慎行事啊。」
克制了自己半場開香檳的喜悅心情,李如願冷靜下來,隨後下了城頭前往自已的座船,準備前往北岸邊上看看戰場形勢。
此時,劉絳已經登岸了,命令各部迅速準備立營,之前準備的好的鹿角全都運送上了岸,作為立營的警戒,防止敵軍騎兵進行突襲。
雖然對方的大隊已經開始潰散,但該做防備,一向不能少!
雷政宗則組織長水選鋒加入了追擊隊伍,協助各部圍堵潰兵,擴大戰果。
趙軍大量的向北撤退,全都被白溝河擋住了去路,河上只有幾座浮橋,因為爭渡還引起了內鬥,大量的士卒只能四散奔逃。
而率先渡河的慕容延宗則在中軍大部渡河之後直接下命斷開浮橋。
以免梁軍乘勢追擊過來。
滯留在白溝南岸的趙軍足有兩萬步騎,此刻已經潰不成軍,因為畏懼梁軍兵勢,大量選擇了投降。
其中就包括武川鎮兵為首的,一行人。
原武川鎮將,代州刺史於翼為首的將校數十人,全都選擇了投降。倒不是他們不想跑,實在是因為被段屈直配合李亮基圍困在河邊,
河岸邊,劉絳崩了很久的神經也鬆了下來,他坐在一架戰車上,完全無視了撲面而來腥臭之氣,車陣外趙軍屍橫遍野,堆積滿地。
他已經對這種場面,沒有什麼太多情緒了,過去的八年之中,他從長江南,
打到了現在的黃河北。征途踏遍了小半個華夏。他自己砍殺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的帶兵殺的就更多的了,五六萬怕是擋不住。
今日這仗,他應該是復刻出了老祖宗沒完成的名場面,卻月陣退敵!
這一刻,他沒有成功的喜悅感,只是覺得有些倦了。一將功成萬骨枯,大抵如此。
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啊?心裡的問話,自然沒人能回答。
遠處,一匹白色的戰馬,圍繞在戰死的主人戶體旁邊久久不肯離去,似有鳴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