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為這世間少一些籠子
洪水並沒有退去,只是雨變小了。
暴雨變成沙沙的小雨,天還是陰綿綿的,仿佛災難一觸即發。
鹿鳴鎮滿目瘡痍。
被泡爛的牲畜屍體橫陳在河灘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
東街的鋪子半數倒塌,西街的石板路被淤泥堵得嚴嚴實實。
劉嬸的豆腐坊只剩半面牆,老周頭家的兩頭耕牛全死了,孫大娘的院子被沖得只剩地基。
兩岸的農田全毀了,今秋顆粒無收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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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比天災更讓人心寒的,是人為的災禍。
賑災糧下來了。
山民們滿臉喜色,蜂擁著圍住了宋昭。
可是當打開米袋的時候,所有的喜色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驚愕,緊接著是憤怒——
「這是救災糧?!」
「還有沒有天理了!」
「還有沒有王法了!」
宋昭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從縣衙接到救災糧,掂在手裡時就感覺不對,當著縣令大人他也不好說什麼,況且,有糧總比沒糧好,先把糧食送到山民手裡要緊。
可是當麻袋解開的瞬間,那股撲面而來的霉味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周頭伸手往米袋裡一探,抓出來的米粒發黃髮黑,有些已經霉得結了塊,用手指一捻便碎成粉末。
更讓人心寒的是,米里摻了大半粗糠,那些糠殼粗糙扎手,別說是人,就是餵豬都得先篩過三遍。
「這米是發霉的!」劉嬸的聲音變了調。
老周頭將幾袋米挨個解開,每一袋都是一樣的成色——發霉、發黑、摻了粗糠。
他攥著一把霉米,額頭青筋暴起:「朝廷下發的賑災糧就是這個?這能吃嗎?這能給人吃嗎?」
沒有人回答他。
孫大娘嘆了口氣:「我就說縣衙怎麼會突然給咱發糧食,原來發的是這種米。他們是把好米都留在了倉庫里,把發霉的壞糧拿出來打發我們。這叫賑災?這叫送命!」
幾個年輕獵戶氣得直跺腳,有人嚷著要去找縣衙理論,找誰理論呢?縣太爺嗎?他們連縣衙的門都進不去。
災民炸開了鍋,有人癱坐在地上,有人淚水縱橫,抱著孩子的婦人滿臉絕望。
劉嬸顫巍巍地抓了一小把米,小心翼翼地把谷糠挑出來,捧在手心裡數了又數,聲音哽咽:「我家阿豆餓了三天了,我想讓他喝口米湯。」
趙昔微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當夜,棲雲居的氣氛比任何一天都沉重。
三十來號人圍坐在正屋裡,卻沒有人說話。老周頭蹲在門檻上,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
「我爺爺那輩人,也遇到過這樣的災年。先是發大水,把地里的莊稼全泡爛了。然後就是瘟疫,人一倒就是一大家子,早上還能說話的,晚上就涼了。官府的人說會發賑災糧,可糧食發到手裡,一半是好的一半是壞的。那時候我爺爺帶著全家逃荒,往西走了幾百里,餓死的、病死的、走散的,到了第二年開春,一家八口人只剩下一個。」
他猛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緩緩噴出,「我有個叔叔就是那年沒的,餓得皮包骨頭,我爺爺說他臨走的時候嘴裡還含著半塊樹皮。」
劉嬸抱著阿豆,低聲接話:「我娘家那邊也是。聽我娘說,她小時候遭過一次旱災,村里餓死了一半人,剩下的人靠吃土撐了兩個月。我娘家有個太婆,就是那麼沒的。」
孫大娘拄著拐杖,嘆了口氣:「這山里人,誰家沒幾段這樣的往事。祖祖輩輩都是這樣熬過來的——熬得過去就活,熬不過去就死。」
有個年輕農夫紅了眼眶:「天災人禍,真到了自己頭上,原來是這樣的滋味。」
說著說著,聲音忽然哽住了,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趙昔微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她只是靜靜地聽著,聽著這些她從未聽過的故事。
老周頭說的逃荒,劉嬸說的吃土,這些都是她從未觸碰過的世界。
她自小也隨母親在山裡生活過,可是那和現在不一樣,那時候她是活在沈玉清的庇護下,沈玉清有一手好醫術,而那些年她們母女也沒有經歷過任何天災人禍。
到了京城,趙府的一頓飯,就抵得過農家好幾年的口糧,宮裡的一支髮釵,就能買山民全家的人命。
她從來不曾為了吃一口乾淨米而發愁,從來不曾因為餓得睡不著覺而輾轉反側。
她的煩惱是厭倦了爾虞我詐,是不想再成為權力場上的棋子。
而這座山裡的人,他們的煩惱是今天熬的粥夠不夠分,是明天的米在哪裡,是這場雨什麼時候能停,是孩子發燒了能不能撐過今晚。
她以為自己離開了宮牆就是掙脫了籠子,以為自己在這棲雲山上種菜煎藥、分粥救災就是真正的自由。
可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明白——她能在這山中安然度日,是因為她有棲雲居,有師父和一眾師姐妹的庇護。
而真正活在這山上的人,他們沒有任何退路,沒有儲藏的藥草和糧食,沒有會武功的師姐妹。
她可以選擇離開長安、選擇隱居、選擇在洪水中救人,可那些山民們沒得選。
他們祖祖輩輩都活在這山里,熬得過災年就活,熬不過就死。
她從前以為,這世上最艱難的事是失去自由。
現在才知道,這世上最艱難的事,是朝不保夕,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是一場雨就能沖毀一年收成、一場病就能帶走一家老小。
而這樣的人,世世代代,不計其數。
她覺得自己從前很輕,輕得像是浮在長安城上空的一片羽毛,錦衣玉食托著她,宮牆金瓦遮著她,她以為那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可如今這片羽毛落在了泥水裡,被洪水泡過,被山石硌過,被三十來雙飢腸轆轆的眼睛注視過,她才嘗到了自己的重量——不是一個人的重量,是一群人的重量。
「小姐,」錦繡小聲問,「你後悔離開長安嗎?」
趙昔微沉默了很久,久到錦繡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不後悔。留不留在哪裡,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從前我覺得宮牆是籠子,現在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籠子,叫天災人禍。」
她一邊忙著把藥物分給災民,一邊輕聲回答,「我從一個籠子走出來,不是為了走進另一個籠子,而是為了讓這世間,少一些籠子。」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溪水奔流,像是在替那些災民低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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