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外鄉人
柳寄山忙著檢查藥箱:「雨若不停,三天後山下的人會上來更多。藥材不夠,我明日上山采。你身子還沒養好,不要硬撐。」
他看了趙昔微一眼,那一眼裡有擔憂,也有一種沉默的瞭然——他知道她不會聽,但他還是要說。
趙昔微眉心緊蹙:「若雨停了,水要多久才能退?」
柳寄山觀望天色,沉吟道:「快則三日,慢則五日。水退之後必有疫症。」他頓了頓,「這場雨,恐怕才剛開始。」
雨下了一整夜。
眾人席地而坐,聽了一夜的雨,山下的農田已是一片渾黃的汪洋,低洼處的幾戶農舍只露出半截屋頂,幾棵老槐樹的樹冠在水面上無助地搖晃。
棲雲居成了孤島。
院子裡擠滿了人,正屋、藥房、廊下全坐滿了,連老杏樹底下都蹲著幾個披著破棉被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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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頭坐在門檻上,點了點人頭,道:「趙姑娘,怕是有三十來號人了。」
趙昔微心裡有了數,對在灶前忙活的錦繡道:「從今日起,每日熬兩鍋粥,老人和孩子先分,女人其次,男人最後。」
錦繡扒著米袋往裡看了看,抬頭時眼眶已經紅了:「小姐,就剩兩袋半了。三十來號人,三天都撐不到。」
趙昔微從她手中接過勺子,看了看鍋里的粥。
說是粥,其實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在鍋里翻滾,怎麼撈都撈不上幾顆實的。
趙昔微親自掌勺,一勺一勺地分給排隊等候的人。
劉嬸端著碗,低頭看了看那碗薄粥,又抬頭看了看趙昔微,眼眶忽然就紅了:「趙姑娘,你把自己的口糧都省給我們了,你自己怎麼辦?」
趙昔微淡淡一笑,仿佛天塌下來都不足為懼:「我是大夫,餓一兩頓沒事。劉嬸,你還有兩個孩子,你先吃飽,才有力氣照顧他們。」
劉嬸含著淚把粥喝完,再不說話了。
老周頭接過碗時,趙昔微多舀了半勺——他是年紀最大的一個,也是體力最壯實的一個,而且他還把自己的那半袋米主動交了出來。
老周頭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捧著碗轉身走到廊下,蹲在地上慢慢喝完。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這樣想。
當柳霏霏端著粥勺走到一個尖臉男人面前時,那人忽然伸手便奪她手裡的粥勺,碗沿撞在勺柄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姓王,是山下賣雜貨的,平日在鎮上便是個愛占便宜的性子,洪水中逃上山時還不忘揣了兩口袋干棗,卻一顆也沒分給別人。
此刻他端著碗,眼睛卻滴溜溜地往廚房方向瞟,嗓門又尖又響:「只給這麼點?我明明看見廚房裡還有半袋米!憑什麼只給大家吃稀的?這糧食是大夥的,憑什麼由你一個外鄉人說了算?大家說是不是——咱們三十來號人,還能讓一個外鄉女子拿捏了?」
他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騷動起來。
有人出言訓斥,也有人在嘀咕,還有人跟著一起,探頭往廚房張望,他身後的趙老三也跟著起鬨:「就是!大難當頭,有糧就該大家一起分了吃,藏著掖著算怎麼回事?外鄉人靠不住,還是咱們鄉里鄉親的自己靠得住!」
幾個本就心裡沒底的人被這話一煽動,也跟著騷動起來。
老周頭正要站起身說什麼,被趙昔微抬手止住了。
趙昔微將粥勺擱在鍋里,轉過身來。
她沒有看那幾個人,只是將目光緩緩掃過院子裡每一張臉——那些臉上有恐懼,有茫然,有猶豫,也有幾個藏在人群後頭、眼珠子滴溜溜轉著等待渾水摸魚的。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王麻子臉上,開口了。
「你方才喝的那碗粥,是你自己的糧食,還是這院裡的糧食?」
王麻子一愣,下意識捂了捂口袋。趙昔微沒有等他回答,「你既然說糧食是大夥的,那你口袋裡那兩把干棗,是不是也該拿出來大夥一起分?怎麼,分別人的糧食要一起吃,自己的干棗就不吭聲了?」
王麻子的臉騰地漲紅了,嘴唇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就是,他自己揣著干棗倒好意思搶粥!」
他身旁原本挨得最近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往旁邊挪了挪,將他孤立在了原地。
趙昔微又轉向趙老三,聲音冷厲:「還有你,你說外鄉人靠不住,可你從山下逃上來的時候,敲的是誰的門?你身上蓋的這條毯子,是誰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你腳下踩的這塊地,又是誰的院子?你說外鄉人靠不住——我這外鄉人若是靠不住,你此刻應該還在山下的洪水裡泡著。你說鄉里鄉親自己靠得住,你倒是問問你身邊這些鄉親,有誰家有多餘的糧食能養活三十來號人?有誰願意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分給你?」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不敢回答。
院子裡一片寂靜,只聽見雨聲和柴火的噼啪聲。
跟著起鬨的幾個人縮回了角落裡,把碗端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裡去。
老周頭攥著旱菸袋的手微微發顫,卻沒有半分害怕——那是被趙昔微那番話點燃的、從心底湧上來的敬服。
幾個年輕農夫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板,望向趙昔微的眼神里多了一種從未有過的信任。
趙昔微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天災當前,我把規矩先定好了——糧食是大家一起省出來的,誰要是想趁火打劫多吃多占,我不管他是誰,敢有這樣的念頭,就別怪我不客氣!柳霏霏,把刀給我看好了。」
「遵命!」柳霏霏長劍半出鞘,寒光一閃,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山民們哪見過真正的江湖高手?頓時都被震懾住了,一個個不敢再有一絲貪念。
院門處忽然傳來一聲喝彩:「說得好!」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年輕男子大步跨進院門。
他身著靛青勁裝,外罩玄色披風,腰佩長刀,帶著公門之人特有的威嚴:「大難當頭,就該有這樣的規矩。」
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腰佩短刀的弓兵,步履整齊,顯然是訓練有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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