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3章 聶揮墨終於懂她
第1653章 聶揮墨終於懂她
這一聽,就不是實話。
任何一個有野心的政治家,都不可能沒有大一統的想法,更何況,她的河京新政想要長久良性地發展,就只有一山之隔的晉宏康,她不會不除。
但若說她在說謊,這也不是。
她現在精力有限,西北,永安,河京,衡香,無不需要她,她能和晉宏康維持目前局面,的確是最優解。
她或許有自己的想法,但她不想把這個想法告訴他。
以及政治家三個字——
聶揮墨深深打量她,她才二十不到,便已經站到了如今的高位。
初見她時,她還是個黃毛小丫頭,而後,他眼睜睜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也因為一直注視著她,所以聶揮墨清楚,她是一個多麼精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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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精彩,遠勝當初在古照峽時,她的外貌、身材、氣質所帶給他的驚艷。
可是,她真的想當一個政治家嗎?
這世間有太多人初時志向高遠,卻終陷於名利之沼,初心蒙塵,面目全非。可她眸光清冽如初,極權在手,也沒有登高稱王。
她若想當皇帝,世人不會有半分覺得怪異,反倒覺得,這就是順水行舟,自然而然的事。
屋內陷入安靜。
夏昭衣看著聶揮墨,耐心極好,沒吱聲。
支離也看著聶揮墨,等著看他還想說什麼。
聶揮墨則在想,說什麼好——
問她接下去去哪,問她未來的打算,問她為什麼不當皇帝?
身份立場使然,這些皆不合適。
個人私事方面,他想問得更多。
你和沈冽是什麼關係?你們進展到了哪一步?你此生,可有婚嫁打算?
顯然,更不合適。
對於她,聶揮墨始終有種矛盾掙扎。
理智告訴他,二者沒有任何可能。
偏偏她的一舉一動,他身為一方將帥,無法不去關注。
而一旦關注,那根他想斬斷的情絲,就永無可斬斷之日。
聶揮墨忽然又想到沈冽,如果是沈冽,他和阿梨是否無話不談。
茶水涼了。
聶揮墨終於放棄。
費盡心機巧思,結果句句不可說。
聶揮墨起身:「阿梨將軍,我得回去了,你在西北戰事辛苦,多加保重。」
夏昭衣點頭:「好,聶將軍一路順遂。」
邁出書房門時,聶揮墨停頓,回頭看著夏昭衣:「……阿梨,若我未對晉宏康下戰書,你會作何打算?」
夏昭衣停頓了下,道:「燕南軍和橫評軍,將會分作兩路進攻牟野的水至淤縣。」
「你許了雲伯中什麼好處,他肯賣給你如此大的人情?」
「沒有,我只是同他分析局勢,他現在形勢不妙。」
聶揮墨有些意外,挑眉道:「他不妙?」
相比起晉宏康,聶揮墨更將雲伯中看成一個對手。
雲伯中雖然兵力不多,占地不廣,但他的兵馬都是精銳,指哪打哪,且有極高的忠誠度。
而且,雲伯中並不是沒有實力擴張,但這些年他都沒有這麼做,只守著他的占地,將占地治理得昌榮富裕。
雲伯中的謀士們一個個都是頂尖的腦子,沒有一個莽夫。
就算是常敗將軍于震耀,他都是一個人物,有著傑出的管理能力。
雲伯中的作戰,該保守保守,該銳氣銳氣,有本事贏,也有底氣輸。
這樣的對手,更讓聶揮墨忌憚。
「聶將軍也沒有看出來嗎?」夏昭衣問。
聶揮墨不覺得羞愧,大方點頭:「還請阿梨將軍賜教。」
夏昭衣看著聶揮墨,眼神漸深,緩緩道:「也行,那我先說對外。」
她看向支離:「來。」
支離不太高興,悶悶起身,幫夏昭衣將豎板拉來。
聶揮墨被她方才那一眼看得心頭一跳,但很快捕捉到她眼睛裡一閃而過的亮意。
這亮意,讓他喜歡又莫名害怕。
夏昭衣將一張地圖貼在豎版上,用炭筆描畫:「宋致易死了,永安丟了,晉宏康吃了大虧,他最先要做的就是找回場子,振奮軍心。所有人都覺得,他一定會立即攻打河京,但實際上,河京並不好取,他稍稍冷靜下來就會發現,若是打河京,天時地利人和,他一樣不占。」
支離道:「是哦,河京要是那麼好拿下,當年大乾的狗皇帝也不會選中它來藏身。」
聶揮墨看著她流暢劃開的線,沉聲道:「我看明白了,晉宏康只需要一場勝仗,並不一定就是河京。」
夏昭衣:「嗯,他並不會對你的華州下手,因為華州你隨時可棄,他得手了,重建得投入大把精力。田大姚、焦進虎,和他中間正好隔著雲伯中。他如果用足夠多的重兵壓陣,打雲伯中一個措手不及,你覺得能成嗎?」
說著話,夏昭衣最後一筆,在燕南和橫評上方圈出一塊空地來。
聶揮墨看著那塊空地,徹底明白了:「雲伯中極富韌性,晉宏康若是突擊他,他第一時間會撤退,但整頓兵馬後,他將立即調頭殺回來。只是雲伯中能跑去的地方,原先是大平朝的地盤,如今是沈冽的晏軍把守。晉宏康當初忌諱雲伯中殺入大平,但如今,他正好一舉兩得,讓燕南、橫評軍和晏軍先打起來。」
夏昭衣點頭:「而若雲伯中往牟野方向跑,晉宏康只消派人去田大姚那邊吹個風,掀一場不輕不重的謠諑,就足夠讓田大姚先動手對付雲伯中。屆時,失了燕南和橫評大後方的雲伯中,只能在田大姚和晉宏康兩者中間夾縫求生,最後被吞沒。」
這世上,沒人比聶揮墨更了解田大姚是什麼樣的人,稍微給個機會,田大姚可以莽得讓所有人都害怕。
聶揮墨低沉道:「大平朝是宋致易的,如今沒了那麼大的版圖,晉宏康反而更能放開手腳,不再被束縛。」
夏昭衣一笑:「對,困獸出籠。」
這一笑,她的眼睛烏黑明亮,燦爛奪目,光華灼灼,讓聶揮墨心頭又一跳。
便是一開始輕視夏昭衣的紀涼,也不得不細看她一眼。
聶揮墨道:「你方才說的是對外,那麼,還有對內?」
「有,」夏昭衣的炭筆重新在豎板上描畫,「這裡,也是沈冽的。」
她圈出來的,是原屬於應金良的同渡。
不爭氣的應金良下台了,被沈冽軟禁,如今的同渡成了晏軍占地。
聶揮墨皺眉:「晏軍沒有那麼多兵馬可以放在同渡吧。」
「是啊,晏軍在同渡的那點兵力不足為懼,但是衡香和河京,很多人想去,它們是我的兩張底牌。」
聶揮墨再一度聽懂了。
這些年,大量的人涌去衡香。
一些戶籍管理森嚴的地方,許多前朝秀才甚至不惜冒著被砍頭的風險,都要半夜偷偷摸摸離鄉背井,往衡香去。
現在,多了一處河京。
晉宏康治下嚴厲,加上山脈阻斷,他的百姓都在想方設法翻山越嶺,而離雲伯中地界如此近的同渡,且地勢開闊,雲伯中治下的百姓們很難不心動。
聶揮墨由衷道:「此外因,內因,再加上你的口才,雲伯中想不被說服都難。」
「他也是為自保,主動出擊,好過被動挨打。」
「那麼今後呢?你現在和他聯盟,今後如何分天下?」
夏昭衣笑:「天下是西瓜嗎,拿刀切一切,分一分?」
「不然呢?你忍看天下四分五裂?總是要大一統的。」
夏昭衣將炭筆放下:「我不對他如何,我要他看著我是如何做的,天下人也都看得到我是如何做的。」
聶揮墨困惑:「……何意?」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自明德,天下景行。」
聶揮墨沉默,定定看著她。
夏昭衣的眼睛依然明亮瑩潤,笑吟吟的。
聶揮墨這才知曉,她方才為何那樣看他,他又為何害怕。
她直接對他用了陽謀,泰然坦蕩。
這些不僅僅對雲伯中有用,假以時日,也必會影響到他。
天地世象是朝前奔涌的,沒人能擋得住歷史潮流帶來的時新誘惑。
更好的紙,更好的墨,更好的衣料,更好的房屋搭建之術……
水往東流,人往上走,縱觀歷史漫長的線,雖波折起伏,但從無完全向下一說,只會不斷攀高。
聶揮墨看著跟前的姑娘,她就站在那高處,等著雲伯中,等著他,等著田大姚也上去。
不上去的人,自會被淘汰,甚至她都不用出手……
聶揮墨忽覺此行來得值得,他有一種難言的震撼。
震撼過後,是迷茫。
她的陽謀起效了,因為他恍然不知未來他能何去何從。
聶揮墨收斂思緒,對夏昭衣道:「阿梨,你真了不起。」
她的世界,比他所想的要遼闊太多。
在那樣遼闊自由的世界裡,沈冽能做到跟得上她的每一個節拍麼?
想到沈冽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聶揮墨心底幾分黯然,沈冽做得到,他一直在追隨。
聶揮墨笑了,笑容輕快:「阿梨,我平生從不佩服別人,你是第一個。」
夏昭衣笑笑,沒接話。
「我先回了,」聶揮墨道,「晉宏康近來事多,我不能離營太久。」
「好,聶將軍一路保重。」
「阿梨將軍北去,也保重。」
聶揮墨這次走得很利索,沒再回頭,心裏面那些鬱郁不散的霧,像是被一縷清風拂去。
這縷清風,自是她。
騎馬離開前,聶揮墨勒繩回首,深深看一眼後邊的客棧。
紀涼和蔣央在旁沉默,也望著這家客棧。
聶揮墨忽然道:「紀涼,怎麼不說話了。」
半晌,紀涼道:「不知說什麼。」
蔣央道:「將軍,阿梨姑娘到底是有野心,還是沒野心?」
紀涼看向自己的丈夫:「此話怎講?」
「當皇帝,不就是為了享樂嗎?不享樂,誰要當皇帝呢?萬人之上,想如何就如何,無人敢忤逆,何其暢快?所以這世上的人都想當皇帝,可我卻瞧,這阿梨姑娘給自己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紀涼若有所思,目光轉向聶揮墨。
聶揮墨黑眸變深,頓了頓,緩緩道:「這條路,未必是她選的。」
蔣央:「什麼?」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以她的身手,想殺李據易如反掌,可她當初卻並未這麼做……」聶揮墨一扯馬韁,看向前路,「走吧,回程!」
紀涼和蔣央對視了眼,不明所以,二人看回聶揮墨,拍馬追上。
隔日,夏昭衣待所有手下們睡飽之後才離開。
文白溪的那些畫像她都帶上,路上停下休息時看,再到寧州後,將交由手下送去衡香,找人大量臨摹。
支離與她不同路,雖然都往西北方向,但是所去的縣道不一樣。
跟著夏昭衣一起走的,還有李新芽。
她在知道徐菲是夏家軍的獵鷹營女兵後,激動得半日說不出話。
她本就是西北女子,因戰亂而南逃,再被多次拐賣,途中早便聽聞夏家軍的獵鷹營,她久嚮往之。
徐菲稟報給夏昭衣,夏昭衣同意她加入,只不過只能帶她去寧州,屆時她先去一趟衡香。
因為她們已經擅長騎馬,體力也好,沒有半點訓練的李新芽不可能跟得上她們,沒法帶著。
連著數日趕路,很快至寧州,要分開的前一夜,李新芽終於將憋了幾日的話告訴夏昭衣。
夏昭衣剛沐浴完,坐在院子後門外的大石頭上擦頭髮。
聽完李新芽的話,一旁的馮萍、嚴紫燕、劉巧雲等,全都皺起眉頭。
馮萍先道:「將軍,此人的名字,怎有些怪?」
李新芽小聲道:「有一次……我喊她阿梨,她對我發了很大的火……」
「呸!」嚴紫燕罵道,「她也配叫這個名字。」
夏昭衣道:「阿梨這兩個字,同名可多了,別生氣。」
馮萍道:「將軍,丁紗梨,難道是說……這個紗……是殺人的殺?」
嚴紫燕大怒:「定殺阿梨?」
說完,她給了自己一個非常清脆的巴掌聲:「呸,我在說什麼!」
「讓你不要生氣,」夏昭衣失笑,「你不疼,我替你疼。」
她看回李新芽:「她騙了你,她不叫丁紗梨,她叫陳韻棋。」
李新芽一愣:「……什麼?」
嚴紫燕等人道:「此人是誰?」
夏昭衣垂下手,道:「一個恨我入骨的姑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