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娘

  情節

  明朝洪武時,臨安書生李干先入都春試,結識金陵名妓杜十娘。杜十娘久厭風塵,正擬尋覓佳偶從良,誤以李干先可托終身,乃設法逃出妓院,與李干先相偕返里。途中,夜渡瓜州渡口,為富商孫富所見。孫富久慕杜十娘姿色,又因與李干先舊識,乃密與商議,欲以銀千兩質換杜十娘。李干先利令智昏,欣然允之。翌晨迎娶,杜十娘出示所攜之百寶箱。李干先悔之不及,孫富則手舞足蹈。杜十娘先投箱於水,立船頭上痛斥孫、李二人,繼即投江自盡。李干先見利忘義,終於人才兩空。

  【第一場:議婚】

  (柳遇春上。)

  柳遇春(西皮散板)翰林院中閒無事,

  終朝飲酒並賦詩。

  (鴇兒自下場門上。)

  鴇兒(白)喲,這不是柳老爺嗎?來呀,柳老爺,您裡邊歇會吧。

  柳遇春(白)不、不、不,今日還有別事,改日再來。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鴇兒(白)喲,柳老爺,這可得罰您,哪有漫門而過的道理哪。來吧,您少坐會,喝杯茶再走。

  柳遇春(白)如此少坐片刻。

  鴇兒(白)這不結了。您請吧。

  (鴇兒引柳遇春同進內。)

  鴇兒(白)柳老爺請坐。

  柳遇春(白)有座。啊媽媽,杜十娘可在院中麼?

  鴇兒(白)我一猜您就得問她,她讓楊老爺約到暢春園吃酒去了,這就回來,柳老爺請茶。

  (鴇兒獻茶。)

  柳遇春(白)好、好、好。

  鴇兒(白)啊,柳老爺,我們十娘自從認識您之後,跟您學點詩詞歌賦,可高興了。您老不來,她還是真想您。

  柳遇春(白)十娘確是個頗知上進的女子。天時不早,十娘還不回來,我要先行一步了。

  鴇兒(白)您還是走哇。

  (梅香、杜十娘、車夫同上。)

  杜十娘(西皮散板)愁絲萬縷理還亂,

  每日強顏邀客歡。

  受盡調笑與輕賤,

  (杜十娘下車。梅香、車夫同下。鴇兒、柳遇春同出門。)

  杜十娘(西皮散板)縱然有淚不敢彈。

  鴇兒(白)喲,這不是十娘回來了嗎!十娘啊,柳老爺等你半天啦。

  杜十娘(白)柳老爺萬福。


  柳遇春(白)十娘回來了。

  杜十娘(白)柳老爺,還是裡面請坐吧。

  鴇兒(白)對了,柳老爺,您多跟我們十娘聊會子吧,我別處張羅張羅去。

  柳遇春(白)媽媽請便。

  (鴇兒下。)

  柳遇春(白)十娘近日可勞倦否?

  杜十娘(白)雖有不少王孫公子爭來纏頭,只是奴家深為厭惡此等之人,能拒者則拒,得推者便推,故爾倒還消閒。

  柳遇春(白)閒來之時,做何消遣?

  杜十娘(白)不過日習柳老爺所教詩詞歌賦,近又重溫丹青之筆,怎奈柳老爺多日不來,無處求教,只好溫故知新了。

  柳遇春(白)十娘真勤奮之人也!

  杜十娘(白)人生幾何,若不發奮求學,豈不可惜。柳老爺怎不知:

  (念)「褪色殘花辭枝落,落花難得再上枝;春華應戀似錦日,紅顏珍惜少年時」?

  柳遇春(白)哈、哈、哈,好一個「珍惜少年時」!啊,十娘,聽你之言敢是厭倦風塵?

  杜十娘(白)哎呀,柳老爺,奴家雖在煙花,性情孤傲,終日與那些官僚商賈屈意周旋實非所願。這幾年頗積得些資財,我有意尋個年貌相當之人,託付終身,縱荊釵布衣,親操井臼,也甘情願。此衷腸實話,柳老爺不可當作虛謊之言。

  柳遇春(白)既是如此,日後待我替你物色一位才郎,你意如何?

  杜十娘(白)若是如此,感恩不盡。

  柳遇春(白)這才是:

  (念)君子本該成人美,柳某情願作紅媒。

  (梅香上。)

  梅香(白)啟稟柳老爺:方才你府院公前來說,有臨安李公子造府相訪,請柳老爺速回。

  柳遇春(白)知道了。

  啊,十娘,家中有人相訪,我要告辭了。

  (西皮散板)暫別十娘改日見,

  杜十娘(西皮散板)望君切記適才言。

  柳遇春(西皮散板)你且寬心免懸念,

  (杜十娘、梅香同下。柳遇春走小圓場,李干先、來旺同迎上。)

  李干先(白)仁兄。

  (西皮散板)小弟前來問金安。

  柳遇春(白)賢弟,來得好,快快請至客堂!

  (柳遇春、李干先同坐。)

  柳遇春(白)堂上伯父大人安泰?


  李干先(白)家父安好,問候仁兄。

  柳遇春(白)豈敢!啊,賢弟此來,敢是為了求取功名?

  李干先(白)這,一來為了求取功名,二來麼……

  柳遇春(白)還有何事?

  李干先(白)這二來麼……

  來旺(白)您幹嘛不好意思說呀?我替您說。柳老爺,我們公子在家的時候就想娶媳婦,所以此番前來還要請您做個大媒,給說個好媳婦哪。

  李干先(白)噯,誰要你快言快語。

  柳遇春(白)噢、噢、噢,原來為此。我看賢弟年紀尚輕,何必急於婚姻之事。

  李干先(白)哎呀,仁兄呀,非是小弟急於婚事,只因家父年邁,無人侍奉,故爾叫弟懸托仁兄與小弟擇一佳偶,他老人家言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功名倒可從緩,親事卻要早辦,他還急於抱孫孫呢。

  柳遇春(白)哎呀呀,老伯真箇是操之過急呀!

  來旺(白)公子,老爺子沒說這話呀。

  李干先(白)多口!

  來旺(白)這是實話呀。柳老爺,我們臨出門的時候,公子和老爺子為這檔子事鬧家務呢。我們公子說:哎呀,爹爹呀,孩子定要先娶了媳婦,再進京赴考,不然我是不去的。我們老爺說:奴才呀奴才!

  柳遇春(白)這是怎樣講話。

  來旺(白)我是學我們老爺哪。我們老爺說:待等得中回來,再與你完成花燭,如其執意不去,我便將你活活打死。還是我從中勸的架哪。

  李干先(白)滿口胡言!

  柳遇春(白)哈、哈、哈,好好好。不管如何,待愚兄與你物色就是。

  (家院端茶上。)

  家院(白)李公子,請用茶。

  (柳遇春、李干先同飲茶。)

  柳遇春(白)來旺一路勞累,隨院公下面歇息去吧。

  來旺(白)是。

  柳老爺,您可緊著手辦哪,我們公子可等不及了。

  李干先(白)還不下去!

  (家院、來旺同下。)

  柳遇春(白)啊賢弟,這金陵城中新開了一家酒樓名喚「天然居」,你我且到那裡暢敘一回,權當與賢弟接風。

  李干先(白)小弟不敢。

  柳遇春(白)多年世交,不必客套。請吧。

  李干先(白)如此小弟遵命就是。


  (柳遇春、李干先同出門,同走圓場。)

  李干先(白)啊仁兄,吃酒是小事,方才提到婚姻之事,你要掛心哪!

  柳遇春(白)但不知賢弟要何等之女子?

  李干先(白)年輕標緻之人便是最好無有了。

  柳遇春(白)這倒不難。

  李干先(白)目下可有嗎?

  柳遇春(白)噯,賢弟,你也忒急了!你我還是暢飲幾巡吧。正是:

  (念)兩地相隔難聚會,

  李干先(念)故友重逢喜上眉。

  柳遇春(念)霎時來到酒樓內,

  李干先(念)暢敘別情飲幾杯。

  柳遇春(白)酒保。

  (酒保上。)

  酒保(白)啊哈!

  (念)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白)柳老爺,請上樓吧。

  (柳遇春、李干先、酒保同上樓。)

  酒保(白)柳老爺,您用點什麼?

  柳遇春(白)上等酒席擺下。

  酒保(白)是了。

  上等酒席一桌呀!

  (酒保取酒菜擺。)

  柳遇春(白)賢弟請。

  李干先(白)仁兄請。

  (柳遇春、李干先同飲。)

  孫富(內白)啊哈!

  (孫富上。)

  孫富(數板)說我富,不算富,開了幾座典當鋪,大元寶無計其數,金黃黃的象倭瓜,白花花的賽豆腐,我們家的廚子二百五,稀里糊塗往鍋里入,燒火的丫頭直叫苦,掀開鍋蓋杵一杵,樂得她把小嘴捂:自從目下到盤古,誰見過倭瓜、元寶一鍋煮,一鍋煮。

  (白)說著說著到了。

  酒保,酒保。

  酒保(白)唉,來了來了。

  (酒保出。)

  酒保(白)啊,敢情是孫子。

  孫富(白)玩笑是怎麼著?

  酒保(白)你怎麼啦,古時候有孔子、孟子,我叫您孫子,這不是尊敬您嗎?

  孫富(白)咳,我這個姓不成,你還是別尊敬我啦。

  酒保(白)好好好。那麼孫三爺,您請上樓吧。


  孫富(白)這不結了,這比那好聽的多。

  (孫富、酒保同上樓。)

  孫富(白)這不是李賢弟嗎?

  李干行(白)孫仁兄。

  孫富(白)李賢弟久違啦啊。什麼時候到這兒的呀?

  李干先(白)小弟方才到此。

  孫富(白)老太爺好啊,我也短瞧他去。

  李干先(白)豈敢。

  柳遇春(白)既是相識,一同入座吧。

  孫富(白)不不不,咱們還是各吃各的吧。

  柳遇春(白)朋友見面哪有分座之理,一同飲酒,我做東道。

  孫富(白)怎麼著,您做東道請客呀?那我得擾您幾杯。可我還不知道您姓什麼哪?

  李干先(白)來來來,我與你們引薦引薦。此位是柳遇春仁兄,孫富仁兄。

  (柳遇春、孫富同見。)

  孫富(白)酒保,來,多添好酒好菜,我們不怕花錢啊。

  酒保(白)是了。

  柳遇春(白)孫兄、賢弟請。

  孫富(白)喝著,喝著。

  (酒保持酒上。)

  孫富(白)哎呀,這寡酒難飲哪。

  酒保,拿個紙片來。

  酒保(白)是。

  (酒保下。)

  柳遇春(白)孫兄莫非傳喚妓女?

  孫富(白)是呀。

  柳遇春(白)你我弟兄暢飲、暢談甚好,不必如此了吧。

  孫富(白)柳兄,您怕花錢是怎麼著?您要是怕花錢,不要緊,我這帶著哪。呆會酒錢歸您,傳妓之資歸我怎麼樣!

  (孫富掏出一個大元寶擺桌上。)

  柳遇春(白)噯,取笑了。既是孫兄有此雅興,傳喚也好。

  (酒保取紙片上。孫富寫。)

  孫富(白)傳宜春院杜十娘。

  酒保(白)是。

  孫富(白)柳兄,賢弟,別楞著呀。

  (柳遇春、李干先、孫富同飲酒,酒保添酒。)

  夥計(內白)杜十娘請到。

  酒保(白)請到樓上。

  杜十娘(內白)來了。

  (梅香引杜十娘同上。)


  杜十娘(西皮散板)無端列入煙花隊,

  送舊迎新日幾回。

  強顏歡笑裝嬌媚,

  夜闌人靜淚雙垂。

  酒保(白)十娘,孫三爺請您哪。

  孫富(白)十娘來了,快快請坐。

  杜十娘(白)孫相公,柳老爺也在此。

  柳遇春(白)十娘,請坐。

  孫富(白)喲,敢情你們二位也挺熱的?哈哈,原來柳兄也好此道啊!

  柳遇春(白)取笑了。

  孫富(白)十娘啊,我今個請你喝一盅,一塊聊會子,你瞧怎麼樣?

  杜十娘(白)妾身今日身體不爽,不能飲酒,還望孫相公海涵。

  孫富(白)喲,怎麼那巧呀!不要緊,少喝一點。

  杜十娘(白)奉陪一杯就是。

  孫富(白)勞您駕,您給斟上吧。

  杜十娘(白)哎!

  (杜十娘斟酒。)

  孫富(白)喲,真格的,這兒還有一位哪,我也忘了給你們引薦引薦啦。來,這是臨安李相公,這就是金陵城內大名鼎鼎的杜十娘。

  杜十娘(白)李公子。

  李干先(白)小娘子。

  孫富(白)請吧。

  (眾人同飲。)

  孫富(白)干。來咱們再來一盅。

  杜十娘(白)李公子,柳老爺,請。

  柳遇春(念)高士舉杯自不凡。

  李干先(念)斗酒潤喉詩百篇。

  杜十娘(念)醉書嚇蠻服夷叛,

  柳遇春(白)孫兄,該你了。

  孫富(白)該我的,給我吧。

  李干先(白)噯,該你接下這第四句了。

  孫富(白)我就知道這末句是給我留著哪嘛。我說我說——

  (念)我們喝酒你給錢。

  柳遇春、

  李干先(同白)哎呀呀,孫兄,果然高才。

  孫富(白)你們別罵我了,還是喝酒吧。

  李干先(白)啊,小娘子,我看你舉止不凡,文才廣有,怎的竟棲身青樓之內?

  杜十娘(白)哎,一言難盡,公子不必細問了。公子、柳老爺,還是飲酒吧。


  柳遇春、

  李干先(同白)請。

  杜十娘(白)公子可是初到金陵?

  李干先(白)正是初到金陵,乃是趕考來了。

  杜十娘(白)以公子的才華,蟾宮折桂,高占熬頭,自然是易如反掌。

  李干先(白)小娘子,過獎了,請酒。

  杜十娘(白)柳老爺請。

  柳遇春(白)請。

  孫富(白)嘿,你瞧,我叫她來的,她可跟他們倆聊得好熱鬧,一句也不理我。

  我說十娘來吧,咱們也聊會子,痛痛快快的喝幾盅。

  杜十娘(白)妾酒已夠了,實難再飲了。

  孫富(白)怎麼著,到我這兒就不能喝了。

  杜十娘(白)改日再來奉陪如何?

  孫富(白)你瞧,當著他們二位,你這不是給我個臉下不來嗎?來,再喝了這盅。

  杜十娘(白)好。

  (杜十娘氣憤,一飲而盡。)

  杜十娘(白)干。

  孫富(白)這不挺好嗎,別裝蒜,再來,再來。

  杜十娘(白)孫相公,我實實不能再飲了。

  孫富(白)嘿,我們是花錢叫你來陪著喝酒的,喝不喝能全由著你嗎?

  杜十娘(白)孫相公,有錢你叫別人陪,十娘我告辭了。

  (杜十娘欲走。)

  孫富(白)嘿,你瞧,她這火比我還大,沒說三言五語,她倒翻了!

  好,你不是要走嗎?孫三爺我還是偏不讓你走。

  李干先(白)啊,孫兄,娘子不勝酒力,還是叫她回去了吧。

  孫富(白)賢弟你別管!

  柳遇春(白)孫兄何必如此,叫她回去了吧。

  杜十娘(白)多謝二位。梅香,隨我回去。

  梅香(白)是。

  孫富(白)回來,我還沒發話呢,你就不能走。

  杜十娘(白)你當真不許我走?

  孫富(白)當真不讓你走。

  杜十娘(白)果然不許我走?

  孫富(白)我一定不讓你走!

  杜十娘(白)我告辭了。

  孫富(白)啊,我看你走!


  杜十娘(白)正是:

  (念)綠鬢紅顏原是夢,勸君夢裡聽晨鐘。

  孫富(白)啊,我看著你走!

  (梅香引杜十娘同下。)

  孫富(白)我可不是看著她走了,真氣死我啦!

  李干先(白)孫兄,叫她回去吧。

  孫富(白)咳,這是怎麼說的?實指望把她找來痛痛快快的喝會子,沒見過你們二位這麼不開竅的,替婊子講情,這不沒影的事嗎!挺好的事讓你們給吵啦。我也不陪著你們倆了,我告辭了!

  酒保(白)送三爺。

  孫富(白)酒錢有人給,你甭送我了。

  (孫富下,酒保白眼下。)

  柳遇春(白)賢弟怎得與此人相識?

  李干先(白)此人曾在臨安經商,與家父略略相識。

  柳遇春(白)觀他舉止定非善類,賢弟切不可與此等人交往。

  李干先(白)小弟謹記。啊,仁兄,方才那位小娘子堪稱天資國色,可惜竟墮落青樓了!

  柳遇春(白)十娘本是良家女子,雖身墮青樓,卻不甘輕賤,乃是個有志氣的人。

  李干先(白)今日親眼得見,果然是個有志氣的。啊,仁兄,小弟若有此女為妻,平生之願足矣!

  柳遇春(白)賢弟果有此意麼?

  李干先(白)弟決非笑談!

  柳遇春(白)哎呀呀,這倒巧得很。十娘也曾托我代為物色年貌相當之人,永偕百年之好。不過愚兄只恐她曾居青樓,負有微賤之名,如此撮合,恐負老伯重託。

  李干先(白)哎呀,仁兄說哪裡話來,年貌相當,人品出眾,也就是了,何必顧及門第二字?事不宜遲,就請仁兄成全了吧。

  柳遇春(白)好好好,來日我與十娘言明就是。

  李干先(白)多謝仁兄。

  柳遇春(白)天時不早了,你我也回去了吧。

  酒保,酒錢放在此處,我們去了。

  (酒保上。)

  酒保(白)好啦,柳老爺您慢走。

  (酒保收拾,下。柳遇春、李干先同出門。)

  柳遇春(白)正是:

  (念)青樓也有賢良女,

  李干先(念)未入龍門小登科。

  (柳遇春、李干先同下。)

  【第二場:遂願】


  (杜十娘上。)

  杜十娘(念)坐下重勻粉面,起來慵自梳頭。百般心事幾曾休,正是春愁時候。

  (白)奴家杜美,小字十娘。可嘆身墮青樓,每日不勝苦楚。昨日在酒樓之上偶遇臨安李公子,我看他人品、才華俱為上乘,不似那等紈袴子弟,獐頭鼠目,滿口俚俗,倒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少年才子。唉!雖然柳絮情多,可恨桃花命薄。天哪,我這場冤孽何時得了哇!

  (南梆子)是誰歌管做班頭,

  珠箔銀箏夜來收。

  看到紅顏成夢幻,

  叫人怎不怨風流。

  若得此人成佳偶,

  (梅香持鏡台上。)

  梅香(白)姐姐,天兒不早了,你快來梳妝吧。

  杜十娘(南梆子)愁絲縈迴懶梳頭。

  (梅香欲侍杜十娘梳妝,杜十娘出神。柳遇春上。)

  柳遇春(西皮散板)十娘可算女中首,

  願她早偕鳳鸞儔。

  (白)十娘。

  杜十娘(白)柳老爺來了,請坐。

  柳遇春(白)有座。

  (柳遇春坐。)

  柳遇春(笑)啊,哈哈哈!

  (梅香下。)

  杜十娘(白)柳老爺為何如此的高興?

  柳遇春(白)啊,十娘,我與你訪到一位才郎,依我看來可遂你心愿了。

  杜十娘(白)不知他是何人?

  柳遇春(白)他麼?就是昨日酒樓之上相見的李公子,十娘可願否?

  杜十娘(白)此人雖則秀雅,但不知他的人品如何,才華可有?

  柳遇春(白)我與他通家之好,依我看他的人品倒還不錯。

  杜十娘(白)才華呢?

  柳遇春(白)雖無子建之才,也總比得謝少蓮了。

  杜十娘(白)既然如此,就煩柳老爺改日請他來一敘如何?

  (梅香捧茶上,獻茶。)

  柳遇春(白)不消改日。

  梅香姐,你到外面告知我那家院,叫他速請李公子到此。

  梅香(白)是。

  (梅香下。)

  杜十娘(白)李公子既在府上,柳老爺何不邀之同來?


  柳遇春(白)只因我要成全你們二人的美滿姻緣,不願叫他把你看做青樓女子,故爾我先來做個冰人。

  杜十娘(白)柳老爺如此用心,賤妾殺身難報。

  柳遇春(白)十娘過謙了。

  梅香(內白)李公子,隨我來。

  (杜十娘對妝檯理鬢。)

  李干先(內白)來了。

  (梅香引李干先同上。)

  李干先(西皮散板)今朝姻緣得成就,

  勝似往日夢寐求。

  甚感柳兄恩德厚,

  (白)柳仁兄,小弟來了。

  柳遇春(白)好好好。賢弟,見過十娘。

  李干先(白)啊啊啊。

  (西皮散板)近相覷愈愛她皓齒明眸。

  (白)十娘姐,小生這廂有禮。

  杜十娘(白)還禮,李公子請坐。

  李干先(白)有座。

  柳遇春(白)大家隨便坐吧。

  杜十娘(白)啊,公子,昨日酒樓初會,今日院內重逢,真乃三生有幸。

  李干先(白)小生昨已深慕十娘麗質,今得重睹丰姿,實慰平生之願矣!

  柳遇春(白)哈哈哈,看你二人情誼甚投,堪稱一對佳偶,待我備酒,與你二人慶賀佳期。

  媽媽哪裡?

  鴇兒(內白)噯,來了,來了。

  (鴇兒急上,進門。)

  鴇兒(白)柳老爺,什麼事呀?

  柳遇春(白)快快備酒一席,款待這位公子。他乃李都堂的令郎,非尋常人可比,酒筵要豐盛些。

  鴇兒(白)是了,沒錯,我們上好酒席是現成的,說擺就擺。

  柳遇春(白)如此速速擺下。

  鴇兒(白)是啦,我去吩咐他們。

  (鴇兒下。)

  柳遇春(白)啊,十娘、賢弟,今日淑女才郎得遂心愿,酒宴之間,我們大家俱要多飲幾杯。

  (丫鬟上,擺宴,下。)

  柳遇春(白)酒席擺齊,干先賢弟,你與十娘並座,愚兄下面相陪。

  杜十娘(白)依我看,還是柳老爺上坐,我與李公子左右相陪的好。

  李干先(白)是呀,仁兄不必客氣,就請上座,以表我等謝媒之意。


  柳遇春(白)哎呀哎呀,十娘與李公子乃是初會,便得如此親密,可算是一見如故的了!啊哈哈哈,好好好,我今日請客,反倒潛坐了。

  杜十娘(白)待奴把盞。

  (西皮散板)華筵開處春無限,

  歡聲四溢酒盡酣。

  似水流年不嗟嘆,

  姊妹當羨並蒂蓮。

  (眾人同飲。)

  李干先(西皮散板)暢飲方知酒量淺,

  (白)小生酒已夠了。

  杜十娘(白)公子,再飲幾杯。

  柳遇春(白)十娘,我家賢弟酒量不大,少飲幾杯也好。飲酒過量,我們回去之時多有不便哪。

  杜十娘(西皮散板)縱然一醉又何干?

  難回府就留在宜春小院,

  李干先(白)妙呀!

  (西皮散板)如此今宵可盡歡。

  柳遇春(西皮散板)他二人情誼重兩相眷戀,

  契友初逢你們要傾心談。

  辭別十娘回府轉,

  (白)十娘,我酒已足矣,就此告辭了。

  杜十娘(白)柳老爺,再飲幾杯。

  柳遇春(白)不不不,告辭了。

  (西皮散板)我若在此討人嫌。

  杜十娘(白)送柳老爺。

  李干先(白)仁兄慢走。

  柳遇春(白)不必送了,哈哈哈!

  (柳遇春下。)

  李干先(西皮散板)宜春院內春色曖,

  從茲不再嘆衾寒。

  (吐)嘟嘟嘟。

  (李干先裝醉。)

  杜十娘(西皮散板)就請公子後堂轉,

  (杜十娘攙扶李干先。)

  杜十娘(西皮散板)知音共話語纏綿。

  (李干先暗笑作神氣下,杜十娘同下。)

  【第三場:計脫】

  (來旺上。)

  來旺(數板)跟隨相公到金陵,指望在金陵金榜題名,又誰知他洞房花燭情意重,宜春院中苦用功。銀子、元寶往鴇兒手中送,到如今只落得囊空如洗、兩袖清風。他常叫我去柳府借錢用,柳老爺倒給相公做了財東。

  (來旺圓場。)


  來旺(白)到了,常來常往,自己進去。

  (來旺進。)

  來旺(白)有請柳老爺。

  柳遇春(內)嗯呸。

  (柳遇春上。)

  柳遇春(念)鳥啼擾清夢,覺來日已紅。

  來旺(白)參見柳老爺。

  柳遇春(白)罷了。來旺,今日前來敢是你家相公手內又……

  來旺(白)哎喲,柳老爺,您這麼一問,我都怪害臊的,除了這檔子事之外,我還有點事要跟您說哪。

  柳遇春(白)還有何事?快些講來。

  來旺(白)柳老爺呀!

  (撥子)我隨相公來赴考,

  誰知他迷戀煙花,沉湎聲色,拋掉功名,不思科考,每日裡宜春院中度春宵,

  帶來的銀錢俱消耗,

  全仗十娘籌劃開銷。

  柳老爺也為他墊辦不少,

  如此下去我難把差交。

  若被我們老爺知道了,

  他對相公不輕饒,

  我這頓痛打也免不掉,

  還望柳老爺把辦法教。

  柳遇春(白)你家相公與十娘可曾對你說過什麼無有?

  來旺(撥子)相公只知起匿瞎泡,

  正事從不掛心梢。

  方才十娘倒說了一套,

  柳遇春(白)十娘說些什麼?

  來旺(白)十娘說的不明不白,到底說的是什麼意思……我猜不著。

  (撥子)十娘說妓院鴇兒如虎豹,

  花錢不能零打碎敲,

  快刀斬麻是正道,

  一勞永逸——

  柳遇春(笑)哈、哈、哈!

  (撥子)——辦法高。

  來旺(白)怎麼,柳老爺,您明白了?

  柳遇春(白)我明白了。哈哈哈!

  來旺(白)嘿嘿!

  (撥子)到底您的學問比我好,

  話未說完事已明瞭。

  (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情啊?柳老爺!

  柳遇春(白)來旺啊!

  (撥子)十娘、公子情義好,


  盼望早日脫寵牢。

  來旺(白)噢,這麼回事呀?

  柳遇春(撥子)叫來旺,

  來旺(白)有。

  柳遇春(撥子)你與爺,——頭前引道,

  來旺(白)是。

  (柳遇春、來旺同走圓場。)

  柳遇春(撥子)宜春院見機行事救脫風塵在今朝。

  (柳遇春、來旺同走圓場,杜十娘上。)

  杜十娘(二黃散板)喜得檀郎美品貌,

  典雅溫文才華高。

  紫燕雙飛夙願了,

  柳遇春(白)啊,十娘。

  杜十娘(白)哎呀,柳老爺來了!

  (二黃散板)薰風送暖歲寒消!

  (柳遇春、杜十娘同坐,來旺送茶,下。)

  柳遇春(白)干先賢弟呢?

  杜十娘(白)他還在裡面讀書呢。待我喚他。

  柳遇春(白)不必驚擾於他。啊,十娘,方才聽來旺傳言,知你亟欲脫此青樓,敢是與干先兩情無改了麼?

  杜十娘(白)我二人情已深矣!早思脫此青樓,做一對名副其實的夫婦,只是惡鴇貪婪無厭,未敢輕舉,還望柳老爺從中為力。

  柳遇春(白)此事包在我的身上。少時我出面言講,她若依允,我們便以禮相待,多少與她一些便宜,否則……

  杜十娘(白)智取可好?

  柳遇春(白)哈哈哈,使得。啊,十娘,但不知干先對你到底情深如何?

  杜十娘(白)看來一片至誠,摯情無二。

  柳遇春(白)如此甚好。你看他來了,待我再試他一試。

  (李干先持書隨看隨上。)

  柳遇春(白)哈哈哈,賢弟手不釋卷,真乃是苦讀上進之人!

  李干先(白)哎呀,仁兄啊,這是娘子的台命,小弟不敢不遵。此時我心中只有十娘,又哪有心思於此故紙陳詞呀!

  柳遇春(白)考期已近,臨陣之前總是要磨槍的喲!

  李干先(白)我是不想入那科場的,我還要終朝與十娘作伴哪!

  柳遇春(白)豈不有負伯父大人的厚望?

  李干先(白)我只知有妻,不知有父。

  杜十娘(白)啊,公子,你怎麼講?

  李干先(白)啊,這……不知有什麼富貴二字,還講的什麼科場啊!

  柳遇春(白)難道你就不想迴轉臨安了麼?

  李干先(白)我是樂不思蜀,一輩子也不回臨安了。

  柳遇春(白)常住此地,喏喏喏,你可有這個麼?

  (柳遇春示銀。)

  李干先(白)啊,這……

  柳遇春(白)我今日前來,正是與你說明此事,從今以後我是無能為力的了。

  李干先(白)怎麼,你不幫助於我了麼?

  柳遇春(白)無能為力!

  李干先(白)哎,你這算什麼,豈不是要將我活活逼死!仁兄啊,寧可一死決不能與十娘分離的呀!

  柳遇春(白)好了,賢弟不必著急,我有意與十娘贖身出院,與你做個長久夫妻,十娘得離青樓,你也免誤功名,不知賢弟以為如何?

  李干先(白)仁兄果若如此,恩同再造!請上受弟一拜。

  柳遇春(白)但只一件……

  李干先(白)哪一件?

  柳遇春(白)你不可久而變心,負了十娘。

  李干先(白)兄長說哪裡話來,我與十娘情深義厚,縱然是海枯石爛,心堅無改。況且小弟乃知書明禮之人,豈能作此不義之事!

  柳遇春(白)只要你心口相應就好。

  十娘,權且等候消息;

  賢弟,隨我前去尋找鴇兒。

  李干先(白)就依兄長。

  (杜十娘下。柳遇春拉李干先同走圓場。)

  柳遇春(白)鴇兒哪裡?

  (鴇兒上。)

  鴇兒(白)噯,來了,來了。噢,柳老爺來了。李公子,你們一塊上樓吧。

  柳遇春(白)慢來,我們今日不見十娘。

  鴇兒(白)喲,不見十娘,您莫非找我嗎?

  柳遇春(白)正是找你。

  鴇兒(白)啊,真是找我來了,我還走這個運呢!

  柳遇春(白)啊,媽媽,你看十娘年齡已長,我欲為媒,將她嫁與李公子,特來與你商議贖身之事。

  鴇兒(白)什麼,你要給十娘贖身嗎?

  (鴇兒想。)

  鴇兒(白)柳老爺,十娘在我院中也有十年啦,她今日從良,我也不能攔著,不過她的名聲在這兒哪,有道是貨高價出頭,身價銀子得稍微多一點。


  柳遇春(白)不知需要多少?

  鴇兒(白)柳老爺,都是熟人我也甭跟您多說,乾脆您拿一萬兩銀子就讓她立刻跟您走,您瞧怎麼樣?

  柳遇春(白)豈有此理,哪有這樣昂貴的身價!難道買你合院之人不成!

  鴇兒(白)買我合院之人?那敢情好了。

  柳遇春(白)胡說,我只與你五百兩銀子,也就不少了。

  鴇兒(白)五百兩?不行,不行!那我可不能答應。

  柳遇春(白)十娘自己情願從良,你還是准她的好。

  鴇兒(白)我說柳老爺,十娘在我們院中吃的什麼,穿的什麼,我不讓她去也是為了她好。

  柳遇春(白)如此你就將她喚出,問上一問。

  鴇兒(白)叫她就叫她。

  十娘快來。

  杜十娘(內白)來了。

  (杜十娘上。)

  杜十娘(西皮散板)慷慨助我出孽網,

  柳老爺俠風義骨好心腸。

  鴇兒無改貪婪樣,

  管叫她人財兩空自遭殃。

  (白)媽媽。啊,柳老爺,公子也在這裡?

  柳遇春(白)可惱哇,可惱!

  杜十娘(白)柳老爺與何人生氣?

  柳遇春(白)與你媽媽生氣。

  杜十娘(白)為著何來?

  柳遇春(白)就為的是你。

  杜十娘(白)為我?

  柳遇春(白)是呀,只為李公子托我替你辦理贖身之事,她要的身價銀子太不公道,故爾與她生氣。

  杜十娘(白)這個……

  (杜十娘想。)

  杜十娘(白)啊,柳老爺,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想我乃宜春院中之人,並非你柳府之人,允不允自然得有媽媽作主。

  鴇兒(白)噯,這話說得對。

  杜十娘(白)況且我在院中吃的是珍餚美味,穿的是凌羅綢緞,朝歡暮樂,勝於從良。你為何苦苦與我贖身呢!

  柳遇春(白)十娘,你怎麼變了心了?

  李干先(白)是呀,十娘,你我二人十分恩愛,共偕白首,今日為何竟出此言?

  杜十娘(白)公子休提恩愛二字,要知娼家是慣以假面目待人的。

  柳遇春(白)啊,假面目待人?李賢弟,我們走。


  李干先(白)還求仁兄設法辦理才好。

  柳遇春(白)此時諒辦不成了,你我暫且回去。

  李干先(白)只好如此。哎!

  (柳遇春、李干先同下。)

  鴇兒(白)哼,這兩個討厭鬼可走了!

  杜十娘(白)媽媽,他要與奴贖身,又不肯花錢,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鴇兒(白)是呀,你這話說得對呀。可氣死我了!

  杜十娘(白)媽媽不要生氣。

  鴇兒(白)噯,好孩子,沒什麼的,媽媽哪能跟他一般見識呢。

  杜十娘(白)媽媽歇息去吧。

  鴇兒(白)噯,我走了。孩子,這會沒什麼事,你也歇會去吧。

  (鴇兒下。)

  杜十娘(白)哎呀且住,看鴇兒如此貪婪無厭,我哪有出頭之日!且喜柳老爺府上離此不遠,我不免將金珠首飾,異寶奇珍,一同收拾在小小箱兒之內,逃往柳府,求柳老爺設法,早離此是非之地。我就是這個主意喲!

  (西皮散板)安排巧計出羅網,

  (杜十娘走圓場,進門,收拾寶箱。)

  杜十娘(西皮散板)異寶奇珍妥收藏。

  (杜十娘走圓場,出門。)

  杜十娘(西皮散板)淺水鰲魚得潮漲,

  隨波逐浪入長江。

  (白)來此已是柳府。門上有人麼?

  (家院上。)

  家院(白)哪個叩門?

  (家院出。)

  家院(白)原來是十娘。

  杜十娘(白)煩勞院公通稟,我有要事面見你家老爺。

  家院(白)十娘請進,待我通稟。

  啟稟老爺:杜十娘要面見老爺,有事相求。

  柳遇春(內白)請她前廳相見。

  家院(白)十娘,我家老爺請你前廳相見。

  (家院下,柳遇春暗上。)

  杜十娘(白)是。

  (杜十娘進,見柳遇春。)

  杜十娘(白)柳老爺,萬福。

  柳遇春(白)少禮,請坐。啊,十娘,聽你方才之言,難道便是你的智取之計嗎?

  杜十娘(白)鴇兒貪財無義,若不如此,焉能脫身!


  柳遇春(白)啊,十娘,你這小小箱兒,內裝何物?

  杜十娘(白)這,只不過一些簪環首飾而已。

  柳遇春(白)十娘真細心人也,只是你今日如此出來,那鴇兒豈肯與你甘休!

  杜十娘(白)還望柳老爺從中設法。

  柳遇春(白)這,叫我如何設法?

  杜十娘(白)柳老爺呀!

  (四平調)素日仗義人景仰,

  濟困扶危好心腸。

  你與黃衫同一樣,

  必然有計庇紅妝。

  倘能救奴出羅網,

  世世生生感不忘。

  若是旁觀無策想,

  白綾一幅自懸樑。

  柳遇春(白)十娘不必著急,待我喚出公子,大家商議就是。

  賢弟快來。

  李干先(內白)來了。

  (李干先上。)

  李干先(西皮散板)十娘與我情義廣,

  緣何今日意彷徨。

  (白)仁兄。

  柳遇春(白)賢弟。

  杜十娘(白)公子。

  李干先(白)啊,原來十娘來了,今日在院中,你為何……

  柳遇春(白)賢弟不必說了,今日之事果不出兄這所料,乃是十娘用計穩住鴇兒之後,潛出宜春院,如今她已是你的人了。

  李干先(白)怎麼,如今十娘已是我的人了?哎呀呀,待我謝天謝地。哈哈哈!

  柳遇春(白)賢弟且慢高興,還有事與你商議呢。

  李干先(白)如今有了十娘也就是了,還有什麼商議的呀?

  柳遇春(白)賢弟呀!

  (西皮散板)十娘潛出宜春院,

  鴇兒必定心不甘。

  尋釁生非事難免,

  必須早日離此間。

  李干先(白)這有何難!

  (西皮散板)此事何必兄作難?

  弟偕十娘返家園。

  杜十娘(西皮散板)春闈試期已不遠,

  公子怎能返臨安?

  柳遇春(白)是呀,依兄之見,不如教十娘暫居遇兄別墅之中,待賢弟高中之後,再一同返里。


  李干先(白)這倒不必,小弟來京之時,家父也曾言過,家中無人侍奉,結親從速,春試從緩,兄怎的忘懷了?

  柳遇春(白)噢、噢、噢,賢弟來時曾提過。既是如此,你二人能一同迴轉臨安也好。事不宜遲,賢弟你就速速收拾去吧。

  李干先(白)遵命。

  十娘在此稍候。

  (李干先下。)

  柳遇春(白)啊,十娘,你夫妻此去要夫唱婦隨,永偕和好。

  杜十娘(白)定當如此,決不辜負柳老爺一片熱忱。

  李干先(內白)來旺快走。

  (李干先上,來旺挑擔隨上。)

  柳遇春(白)賢弟收拾好了?

  李干先(白)收拾好了。

  柳遇春(白)你二人就此起程去吧。

  杜十娘(白)啊,柳老爺,我們雖然走了,只恐鴇兒還會尋你生事,你要做一準備。

  柳遇春(白)難道我還怕那鴇兒不成,十娘你就放心去吧。

  (西皮散板)願你夫妻永歡暢,

  舉案齊眉效鴻光。

  杜十娘(西皮散板)柳老爺言語不敢忘,

  李干先(西皮散板)謝過冰翁引紅韁。

  李十先、

  杜十娘(同白)拜別了。

  柳遇春(西皮散板)明珠歸了珊瑚網,

  (白)十娘,你的箱兒在此。

  杜十娘(西皮散板)用手接過百寶箱。

  柳遇春(白)恕不遠送了。

  (來旺引李干先、杜十娘同下。)

  柳遇春(笑)哈哈哈哈!

  (西皮散板)看他二人情意廣,

  柳遇春我做了好事一樁。

  李干先宿宜春我花銀兩,

  杜十娘選才郎我往來奔忙。

  結成了美姻緣他們臨安往,

  我還要與鴇兒一費周章。

  (柳遇春下。)

  【第四場:變渡】

  (大鑼長錘。船夫甲、來旺、李干先、杜十娘同上。)

  杜十娘(西皮散板)乘輕風破碧浪賞心悅眼!

  李干先(西皮散板)喜嫦娥縱美景不願流連。


  效張敞畫柳眉妝檯永伴,

  杜十娘(西皮散板)赴蟾宮高折桂方為奇男。

  一霎時彤雲厚江風撲面,

  船夫甲(白)啟稟相公:來在瓜州渡口,江風起來了,天兒也不早了,咱們就在這兒灣船吧。

  李干先(白)好。

  (西皮散板)就在這瓜州渡灣下舟船。

  船夫甲(白)得,灣船啦。

  李干先(白)下面歇息去吧。

  來旺、

  船夫甲(同白)是。

  (來旺下。)

  李干先(白)啊,十娘,外面風浪甚大,既是在此灣船,你我也到艙中小坐吧。

  杜十娘(白)就依公子。

  (李干先、杜十娘同進艙。船夫乙、孫富同上,灣船。)

  船夫乙(白)孫三爺,咱們就在這兒灣船了。

  孫富(白)得了,灣船就灣船吧,誰讓趕上風浪啊,咱們船也不能走。哎,這瓜州灣口我可有些日子沒來了,我還是上船頭瞭望瞭望去。

  (孫富站船頭觀看。)

  杜十娘(白)啊,公子,此番回得家去,安置之後,你還是重返金陵應試的好。

  孫富(白)喲,這兒怎麼有女子說話的聲音?好耳熟啊!

  李干先(白)我已言過,有了十娘,我李干先再無別求,只願朝夕與十娘相守。

  孫富(白)什麼「十娘」、「十娘」的,待我仔細聽聽。

  杜十娘(白)噯,大丈夫本應爭占熬頭,金榜題名,公子如此貪戀閨房,豈不置十娘與不義,也辜負爹爹教子之心,還是赴試的好!

  李干先(白)依了十娘就是。啊,十娘,自離金陵之後,久未聞十娘作曲,如今夜泊江中,天時尚早,就請十娘輕歌一曲,以解旅途寂寞。

  杜十娘(白)公子說哪裡話來,十娘此番隨你出京,原為脫去娼妓之名,如今已是良家之人,公子不可再提「彈唱」二字。

  李干先(白)船行半江,四下無人,輕歌一曲,有何不可?

  杜十娘(白)難道你還把我當作娼妓看待麼?

  李干先(白)言重了,言重了!不唱也罷。

  (孫富看。)

  孫富(白)怎麼又是十娘啊,又是唱曲呀,這是誰呀?我接著艙口瞧瞧。哎呀呀!這不是李干先和杜十娘嗎?這小子倒是艷福不淺哪!杜十娘怎麼跟了他了?這小子可真走運。我可不甘心,今兒叫我碰見了,我得耍耍手段。


  (孫富想。)

  孫富(白)嗯,有主意,我先叫他一聲。

  我說鄰船敢是干先賢弟嗎?我說鄰船敢是干先賢弟嗎?

  杜十娘(白)公子,有人喚你。

  李干先(白)啊,哪個喚我?

  孫富(白)是干先賢弟嗎?

  李干先(白)是我。外面何人?

  孫富(白)我是孫富呀。

  杜十娘(白)孫富來了。此人不是好人,公子不可理他。

  李干先(白)故友相逢,怎好不睬,待我出艙應付幾句。

  杜十娘(白)不可久敘。

  李干先(白)是。

  (李干先出。)

  李干先(白)原來是孫仁兄到了。孫仁兄因何到此?

  孫富(白)我是出去做趟買賣,賢弟是回臨安嗎?

  李干先(白)正是。

  孫富(白)哎呀,巧得很,日前酒樓不期而遇,不想今日你也乘船,我也乘船,又在江中相逢了。

  李干先(白)真箇湊巧。

  孫富(白)啊,賢弟,艙內何人?

  李干先(白)賤室杜十娘。

  孫富(白)喲喝,我的媽,她怎麼嫁了你了哪?兄弟,你可真是艷福不淺哪!請出來見個禮吧。

  李干先(白)這有何難,啊,十娘,孫富兄來了請出艙來相見。

  杜十娘(白)我如今已是良家婦女,是不能見生人的了。

  孫富(白)嘿,你瞧,她更端起來了。得了不見不見吧。

  賢弟,看天時尚早,這瓜州渡口有家好酒館,我請你去喝兩盅,你瞧好不好?

  李干先(白)夜已將臨,改日再去吧。

  孫富(白)嗨,不遠嘛,上岸就到,一會就回來。走吧、走吧,要不然我可過去拉你去啦。

  船夫,搭跳。

  李干先(白)小弟奉陪就是。仁兄少待,待我告知十娘。

  孫富(白)喝,真孝順啊!

  李干先(白)啊,十娘,你且後艙歇息,我隨孫兄上岸飲酒,少時便回。

  杜十娘(白)公子,早去早回,我在後艙等你。

  (杜十娘下。李干先、孫富同上岸,同走圓場。)

  孫富(白)你瞧,這不就到了嗎。


  酒保,酒保。

  酒保(內白)啊哈!

  (酒保上。)

  酒保(念)酒旗飄江岸,玉液透瓶香。

  (白)敢情是孫三爺。您什麼時候到的呀?

  孫富(白)剛到。酒保,給找個單間,同朋友聊會子。

  酒保(白)得,您二位隨我來。二位請坐吧。您是熟人,您愛吃什麼好菜我也知道,我跟大師傅說去。

  孫富(白)酒菜要好一點。

  酒保(白)錯不了,全交給我了。

  (酒保下,取酒菜上。)

  酒保(白)先給您一盤下酒的菜,你們二位先喝著。

  (酒保下。)

  孫富(白)賢弟喝著。

  李干先(白)又叫孫仁兄破費了。

  孫富(白)自已哥兒們,沒說的,喝著。

  (李干先、孫富同飲酒。)

  孫富(白)賢弟,我有句話想跟你談談哪。

  李干先(白)仁兄有話請講。

  孫富(白)我問問你,這杜十娘乃是金陵第一名妓,她怎麼會跟了你了哪?

  李干先(白)仁兄啊!

  (西皮散板)十娘久把青樓厭,

  又得柳兄來成全。

  山盟海誓結姻眷,

  才隨小弟轉臨安。

  孫富(白)哎呀呀,這麼一說,杜十娘對你可是真有情義呀!

  李干先(白)正是。

  孫富(白)愚兄看來,恐怕未必吧!

  李干先(白)怎見得?

  孫富(白)想杜十娘乃京都名妓,交滿天下豪紳,江南必有他的知心之人,此番前來或許借兄之力尋訪她的舊好,也未可知。

  李干先(白)不會的,不會的。

  孫富(白)不會就好。喝著喝著。

  (李干先、孫富同飲酒。)

  孫富(白)啊賢弟,你今收納杜十娘,尊翁可知麼?

  李干先(白)這尚未稟過家父。

  孫富(白)怎麼著,老父不知道?哎呀!想老伯乃是朝廷的顯宦,為人正直,家法森嚴,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告而娶,已有一行大罪,何況你娶的還是娼家妓女,你想老伯能夠容你嗎?


  李干先(白)哎呀!這個……

  孫富(白)再說妓女本是不節之婦,下賤之尤,你這宦門之後,竟娶這樣的女子為妻,豈不是玷辱門庭,辱沒宗親!老伯能與你善甘休嗎?

  李干先(白)哎呀!

  孫富(白)我的好兄弟,要不是咱們這樣的朋友,我可不能這麼口直心快。不過老伯的脾氣我是知道的,說這些話也是為了你好不是。你想想老伯這回叫你出來,原指望你金榜高中,一舉成名,如今你是錢也花光了,功名也沒到手,帶了這麼一個敗壞門風的妓女回去,我看老伯一定要把你趕出門外。為了一個妓女鬧得父子反目,可不值當的。再說離開老伯,你還哪有錢接著求學,進京赴考呀?愚兄這可是為你好,才說出這一番話來呀。

  李干先(白)呀!

  (西皮散板)孫兄宴前侃侃論,

  句句言語動我心。

  只怨一時荒唐甚,

  如今反悔也不能。

  孫富(白)說什麼「如今反悔也不能」啊,現在你要能夠懸崖勒馬,可還不算晚哪!

  李干先(白)此時還不晚麼?

  孫富(白)不晚哪!

  李干先(白)兄可有計教我?

  孫富(白)辦法我倒是有,就怕賢弟你不能照辦。

  李干先(白)只要仁兄有好辦法,小弟定然照辦。

  孫富(白)你捨得杜十娘嗎?

  李干先(白)啊,這……

  孫富(白)你瞧是不是!

  李干先(白)捨得的。

  孫富(白)捨得?那就行!依我說你先和杜十娘分開,不要她了,再設法弄一千兩銀子,以作上京赴考的路費。以你的人才、文才,不難金榜高中,到那個時候平地一聲雷,名揚天下,你想要多少錢,要什麼樣的嬌妻美妾沒有啊,你瞧怎麼樣?

  李干先(白)只是十娘安放何處?哪裡去尋千金資斧?

  孫富(白)這,噯,這倒難了!你說走到這個地方,上不著村,下不著店,可怎麼想辦法去呀!這要是在那大市鎮上,我倒可以幫忙給你找找,看誰能拿出一千兩銀子,把杜十娘留下,解你這眼前的困難呀,可現在不行啊!

  李干先(白)一事不煩二主,還請仁兄代為設法吧!

  孫富(白)是呀,我也是這麼想呀。我這個人的脾氣,兄弟你還不知道嗎?我是願意成人之美,最是仗義疏財呀!可是,目前我、我、我幫不了這份忙啊,我……

  李干先(白)哎呀,但不知孫兄,此次出京,資斧可充裕否?


  孫富(白)你說錢哪?那倒方便,可以給你墊辦一千兩銀子,只不過這個杜十娘,她可怎麼交代呀?

  李干先(白)弟有一言不好啟齒。

  孫富(白)咳,兄弟說什麼話哪,咱們這樣的朋友,再說我這個人又是最好慷慨解囊,濟人之困,有什麼話你只管說吧。

  李干先(白)既是如此,孫兄可否與小弟籌劃千兩紋銀?

  孫富(白)你要銀子我有的是。就是說這個杜十娘應該怎麼辦?

  李干先(白)十娘嘛?哎!弟就將她交與仁兄就是。

  孫富(白)交給我?哎呀,不成不成!想我們孤男寡女的,我把她擱在哪兒呀?再說,我的名聲也要緊,這不是讓人家好說不好聽嗎!

  李干先(白)噯,弟將她賣與仁兄為妾了。

  孫富(白)怎麼著,賢弟把她賣給我?

  李干先(白)正是。

  孫富(白)哈哈哈,哎呀,不成不成!那可使不得。我孫富怎麼能做這種缺德的事呀,這日後要讓別人知道了,我多不夠朋友啊?我這不是不義嗎!

  李干先(白)此乃小弟自甘情願,哪能有人責怪仁兄不義?

  孫富(白)這麼說使得?

  李干先(白)使得。

  孫富(白)是你自甘情願?

  李干先(白)半點不差。

  孫富(白)好,就這麼辦,我以千金相贈賢弟,賢弟以十娘還贈與我。

  李干先(白)此話當真?

  孫富(白)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板上釘釘,如白染皂,萬難更改,絕不食言,你放心吧,只要你不反悔就行。

  李干先(白)仁兄成全大恩,小弟尚不能報,哪有反悔之理!

  孫富(白)這你算想開了,本來嘛,年輕輕的偏偏要個妓女幹什麼,先求個有錢有勢,那還怕沒媳婦?賢弟這是一千兩銀子,你先拿去。

  (孫富遞銀,李干先欲接,孫富又縮回。)

  李干先(白)仁兄可是捨不得了?

  孫富(白)這是哪兒的話呢!不過我想這麼做法總不合適,聖人云:朋友之妻不可貪之,朋友之妻不可納也,我這麼辦有點不好意思呀!

  李干先(白)這都是為了相助小弟,有何不可!

  孫富(白)好,那就這麼辦,給你拿去。

  (孫富遞銀,李干先接。)

  李干先(西皮散板)多蒙仁兄來指引,


  再謝仁兄贈千金。

  (白)哎呀!

  (西皮散板)捨去十娘實難忍,

  孫富(白)怎麼著,要變卦是怎麼著?賢弟,可是白銀千兩高官厚祿啊!

  李干先(白)弟決不反悔。仁兄,弟酒已夠了,我要先回去了。

  孫富(白)好,你先走吧,回去好好勸勸十娘,明個清早,我就要接人啦。

  李干先(西皮散板)寧願舍人不舍銀。

  (李干先下。)

  孫富(笑)哈哈哈!

  (白)酒保,酒錢放在這兒了,三爺我走了。

  啊哈哈哈!哎呀,李干先真是個書呆子呀!

  (西皮散板)我說什麼他都信,

  十娘難逃我掌心。

  今日走了桃花運,

  (笑)哈哈哈!

  明日船頭迎新人。

  (孫富下。)

  【第五場:沉江】

  (杜十娘上。)

  杜十娘(白)我那公子怎麼還不回來呀?

  (四平調)月色蒼茫初更後,

  江風刺骨冷颼颼。

  手攀船篷望江口,

  耐等公子轉回頭。

  (杜十娘遙望,李干先上。)

  李干先(二黃散板)孫仁兄贈千金恩義廣有,

  踏銀雪沐江風急轉小舟。

  杜十娘(白)公子回來了,待我與你搭了扶手。

  李干先(白)啊,十娘……

  (杜十娘取扶手,李干先沉默。)

  李干先(白)哎呀,

  (二黃散板)不義之事怎出口?

  (李干先欲回,取銀看。)

  杜十娘(白)公子,請上船來。

  李干先(白)啊。

  杜十娘(白)公子,請上船來。

  李干先(白)噢,上船,上船。

  (二黃散板)千兩白銀不好求。

  銀兩多又何愁嬌妻無有?

  (白)對呀。

  杜十娘(白)公子,江風甚大,快快上船來吧。

  李干先(白)是是是,來了。

  (李干先上船。)

  李干先(二黃散板)舍十娘可算得人財兩收。

  (杜十娘、李干先同進艙。)

  杜十娘(白)公子為何天到這般時候方才回來?

  李干先(白)酒肆之中貪飲幾杯,故爾遲了,有勞十娘久候。

  杜十娘(白)這倒無妨。

  李干先(白)十娘呀,方才酒肆之中那孫富與我談到你我二人之事……

  杜十娘(白)他講些什麼?

  李干先(白)他言道,我此番遵奉父命,進京科考,以求取功名,光耀門庭。不想今日,功名未就,銀兩耗盡,只帶了一名青樓女子、不節之婦,相偕而歸,家嚴恐難容留你我。

  杜十娘(白)十娘出身微賤,尚知三從四德,盡孝堂前,爹爹怎能不容你我?即是爹爹不容,我可暫居他處,待等公子功名成就,再行團聚,有何不可?

  李干先(白)爹爹若是不容,哪有盤費再進京都?

  杜十娘(白)公子不必憂慮,為妻替你籌劃就是。

  李干先(白)十娘休得取笑。

  杜十娘(白)我焉能與你取笑。來來來,你看我那小箱之內……

  李干先(白)不必看了。你身旁那隻小箱,內中不過些許簪環首飾,怎值千金?哪裡夠得進京盤費!

  杜十娘(白)夠與不夠,你日後自然曉得,總不會叫你為難就是。公子夜已深了,寒氣襲人,快快上床安歇去吧!

  (〖起二更鼓〗。)

  李干先(白)哎呀,十娘呀!天已二鼓,轉眼即是明晨,我是不得不說,不得不講……

  杜十娘(白)公子,看你變臉變色,有什麼言語,你就快些講吧!

  李干先(白)十娘,我在危難之中你要救我一救。

  杜十娘(白)只要與你有益,我雖死不辭。

  李干先(白)哎呀,十娘啊!方才酒肆之中,那孫富已然為我指引明路,他叫我捨去十娘,然後進京科考,他慷慨贈銀千兩,叫我將你賣與他人。

  杜十娘(白)公子,你是賣與不賣?

  李干先(白)哎,說什麼賣與不賣!他道你是青樓妓女、不節之婦,我已將你賣與那孫富了。

  杜十娘(白)啊!

  (杜十娘抓李干先雙手,氣椅。)

  李干先(白)十娘醒來!

  杜十娘(西皮散板)痴心一片反遭賣,


  柳老爺言語你可記心懷?

  李干先(白)柳遇春?不是他,我還落不到這步田地呢!

  杜十娘(西皮散板)你今不辨好和歹,

  恩怨不明似狼豺。

  可恨孫富心腸壞,

  棒打鴛鴦兩分開。

  李干先(白)十娘不必啼哭,此事我是出於無奈,望十娘成全了我吧。

  杜十娘(白)好一個「出於無奈」,你既是將我賣了,銀子可曾到手?

  李干先(白)銀子早已到手。你來看這白花花的一千兩銀子,好生可愛呀!

  杜十娘(白)但不知他何時前來迎娶?

  李干先(白)明日前來接你。

  杜十娘(白)噢,明日我與你就要永別了麼?

  李干先(白)明日再說明日的話,看天時不早,你我一同安歇了吧。

  杜十娘(白)啊,如今你我已非夫妻,你一人去吧。

  李干先(白)十娘,你我恩愛甚厚,明日就要永別,只此一宵不可辜負。來來來,你我還是一同安歇了吧。

  杜十娘(白)休得胡纏!

  李干先(白)哼,果然是妓女無情,我賣得不差。

  (李干先入帳。)

  杜十娘(白)哎,想我杜十娘本是良家女子,不幸身陷平康,逼嘗多少苦楚,終日送往迎來,人人都道我名利雙收,何等榮幸。怎知這賣笑生涯背後凌逼,實難忍受。多少王孫公子慕我姿色,要與我贖身,我豈肯做那酒色之徒玩賞之品。誰知選來擇去,竟錯配了這負義的小人!

  (二黃慢板)月暗星稀二更後,

  真箇地慘與天愁。

  想當初在院中百般賭咒,

  說什麼天長地久到白頭。

  如今夫妻難久守,

  誰知恩愛反成仇!

  (白)哎,想公子不過為了銀兩花盡,心中焦急,我這小箱之內珍寶甚多,勝似千兩白銀,何妨與他言明。

  (杜十娘抱小箱,欲入帳。)

  李干先(內白)十娘你要成全於我,有了一千兩銀子,我便不愁高官厚祿、絕色佳人了。你就隨他去吧。

  (杜十娘驚,退回。〖起三更鼓〗。)

  杜十娘(二黃原板)三更鼓夜深沉萬籟寂靜,

  對殘燭觀蠟淚暗自思尋。

  李干先薄情郎甚是可恨,


  夢寐中還不忘不義之銀。

  (白)哎呀,不想他睡夢之中,毫無悔意,我若將珠寶與他,待我年老色衰之時,他還是要拋棄於我的呀!

  (二黃原板)寶箱內俱都是奇珍異品,

  我豈能將寶箱贈小人,助紂為虐,任憑他肆意胡行?

  想世間珠寶原是作孽的根本,

  銀錢也害了多少人,

  親朋為你成仇恨,

  弟兄為你把家分,

  在院中從姊妹橫遭蹂躪,

  李干先背前言負義忘恩,

  樁樁事都為你作祟招引,

  都道你是至寶,我恨你萬分。

  (白)哎!

  (二黃原板)將什麼珠寶銀錢來怨恨,

  還怪我一失足千古恨,

  只見其貌,慕其文,未度其德,審其心,

  有眼無珠才錯配了這無義的小人!

  (〖起四更鼓〗。)

  杜十娘(二黃原板)四更鼓天將明殘燭漸盡,

  形弔影影吊形倍加傷情。

  細思量真箇是紅顏薄命,

  可憐我數年來含羞忍淚、送舊迎新、枉落個娼妓之名。

  到今日退難退進又難進,

  倒不如葬魚腹了此殘生。

  杜十娘拚一個香消玉殞,

  (杜十娘欲投江。)

  李干先(內白)啊,十娘!你何必苦苦纏我,你嫁了他去,比我強的多呀!

  杜十娘(白)哎呀,不可。

  (二黃散板)縱一死也死個朗朗清清。

  (白)且住,此時我若一死,人道我是失足落水,我這滿腹冤屈誰能知曉?況且我那珍珠百寶,豈不便宜了賊子?他若得了此寶不知又要害多少好人哪!也罷,我不免假寐片刻,待等明日孫富迎親之時,我懷抱百寶箱兒,站在人前痛罵他二人一頓,也消消我這場怨氣。我就是這個主意,我就是這個主意喲!

  (二黃散板)玉碎珠沉心已定,

  冤情也要告於人。

  今宵苟且延性命,

  明日將身赴波臣。

  (杜十娘假寐,孫富上。)

  孫富(白)哎呀,這一宵翻來覆去的,一會也沒睡著啊。這個天也要命,怎麼還不亮呀!


  (〖起五更鼓〗。)

  孫富(白)得,五更天啦,那個書呆子也該起來了吧,我就在這等等他。

  李干先(內西皮散板)更鼓聲中好夢斷,

  (李干先出帳。)

  李干先(西皮散板)不覺已是五更天。

  (白)哎呀呀,十娘,天已五鼓,孫富就要迎接你過艙了。快些醒來!

  杜十娘(白)呀!

  (西皮散板)海誓山盟成虛幻,

  好姻緣反作惡姻緣。

  波光浩浩如素練,

  (西皮快板)傾刻冤魂化杜鵑。

  錯錯錯,休埋怨,

  當初何不辨愚賢?

  情絲萬縷連還斷,

  皺鎖蛾眉我無話言。

  李干先(白)十娘何必如此,你我乃是露水夫妻,有何不舍?

  杜十娘(白)著哇,你我不過露水夫妻,少時就要分別了。好!

  李干先(白)我為的是你呀,想孫富資財甚厚,勝似干先多矣,你就享受榮華去吧!

  杜十娘(白)虧你說得出口,去看那孫富起艙無有?

  李干先(白)是。

  (李干先出。)

  李干先(白)孫仁兄,起艙否?

  孫富(白)得了,你甭叫了,我一夜沒睡,早就在這等著那!快將十娘送過艙來吧。

  李干先(白)請仁兄稍候。

  (李干先進艙。)

  李干先(白)十娘,孫富已在船頭等候,你就出艙去吧。

  杜十娘(白)好,快將我那小箱取來。

  李干先(白)是。

  (李干先取箱。)

  李干先(白)啊,十娘,你嫁到孫家什麼好東西無有,還要這小箱何用?

  杜十娘(白)不用你管,隨我出艙。

  李干先(白)是。

  (杜十娘、李干先同出艙。)

  杜十娘(白)船頭站的敢是孫富?

  孫富(白)可不是我嗎!十娘,咱們久別重逢,你可更標緻了。

  杜十娘(白)孫富啊,好賊子!

  孫富(白)喲,怎麼剛見面就罵呀!

  杜十娘(白)你好無天理也!


  (西皮快板)罵聲孫富奸又狡,

  賣弄舌劍與唇刀,

  陰謀詭計難猜料,

  心如狼虎賽鬼妖。

  分明你要把紅綃盜,

  仗著你王濟錢多掛樹梢,

  哪裡是有無通共情義好,

  早知你撥牽來換翠翹。

  孫富(白)十娘,我可是一片好心哪!我是想送他一千兩銀子,叫他趕考去,他無恩可報才把你送給我的呀!

  李干先(白)是呀,有了這一千兩銀子,我便可回京赴試了啊!

  杜十娘(白)一千兩銀子能值幾何?也敢在此揚眉吐氣!

  孫富(白)怎麼著,一千兩銀子你還看不起嗎?你能拿得出來嗎!

  李士先(白)是呀!

  杜十娘(白)你欺我手內無錢麼?

  孫富(白)這可不是小瞧你!

  杜十娘(白)賊子!

  (西皮快板)你道是千金不少,

  我這裡價值連城自富饒。

  區區財帛何足道,

  休逞十萬你纏腰。

  打開箱兒觀百寶,

  瞽目的村驢你仔細瞧。

  (杜十娘開箱取寶。)

  李干先(白)哎呀呀,想不到十娘這小箱之內珍珠百寶,無計其數;五光十色,燦爛非常,真真令人眼花繚亂!

  孫富(白)嘿,我是走運就結了,這一千兩沒白花。既得美人,又得珍寶,哪有這麼全家的事呀!

  李干先(白)孫仁兄一千兩銀子把還與你,我不賣了。

  啊,十娘,你我乃恩愛夫妻,怎能割捨?你我快快進艙去吧,不要凍壞了你的玉體!

  (杜十娘打李干先。)

  杜干先(白)呸!李干先哪,負義賊!我贖身出院,原想與你夫唱婦隨,白頭偕老,惟恐堂上不容,故此我將奇珍異寶藏在小箱之內,準備獻與堂上,做為進見之禮。不想你半途中,貪圖孫富那一千兩銀子,將自己妻子賣與他人。你道我是青樓下賤女子,人間不節之婦,想我雖是妓女,卻有崚嶒傲骨,赤子誠心,不似你這宦門子弟高雅之士,看來衣冠楚楚卻是狼子之心,見利忘義的小人哪!

  李干先(白)哎呀,慚愧!

  孫富(白)十娘啊,那李干先本不是好人,忘恩負義,不象我孫富對你是一片真心。有你那箱珠寶,我這萬貫家財,咱們今生今世是其樂無窮的了呀!十娘,過艙來吧。


  杜十先(白)孫富啊,賊子!你原是一介商販,慣施勾心鬥角伎倆,常做損人利己勾當,用你那瞞心昧己得來的銀兩,拆散人家美滿夫妻。你那一千兩銀子,只可買去李干先那顆狼子之心,你那萬貫家財卻買不去杜十娘這軀清白之體。似你這等小人,與禽獸何異?

  孫富(白)哎喲,我的媽呀,你真算把我罵對了!

  杜十娘(西皮散板)但願長江化長劍,

  斬盡天下無義男。

  百寶沉江孽根斷,

  李干先(白)十娘,使不得。

  (杜十娘將箱沉江。)

  孫富(白)哎喲,太可惜了!

  (孫富欲伸腳下水,又縮回。)

  杜十娘(西皮散板)冰肌玉骨葬波瀾。

  十娘沉兔天地鑒,

  千秋遺恨永綿綿。

  (杜十娘投江。)

  李干先(白)哎呀!

  孫富(白)得,全玩完!我說小子們,把銀子給我搶回來!

  (二家院同搶回銀子。)

  孫富(白)人命關天,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船夫快點開船哪!

  (開船,孫富下。)

  李干先(白)哎呀!十娘呀!

  (李干先哭。來旺上。)

  來旺(白)得了,公子別哭了,如今你是人財兩丟,功名未就,回家去這頓打又輕不了,留著一起哭吧!

  船夫,開船。

  (船夫開船,來旺、李干先同下。)

  (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