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松下書
情節
張廣才自趙五娘上京以後,便常常到蔡家二老的墳前打掃。這天,雖然秋風蕭瑟,他仍挾著掃帚到蔡家墳前打掃殘松敗葉。差役李旺在京城奉了蔡伯喈之命,到陳留郡投遞家書。因為問路,無意中碰到了張廣才。相談之下,張廣才才知道蔡伯喈的情形。他領著李旺到蔡家墳前祭奠,把蔡家二老餓死以及趙五娘盡孝的情由激憤地傾訴出來,對蔡伯喈一去不歸表示了很大的憤慨。
【第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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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旺肩背包裹上。)
李旺(念)奉了狀元命,前往陳留郡;蔡家莊上投書信,日夜奔波不敢停。
戴月披星,戴月披星,只為家書抵萬金。
(白)我,李旺。在京城奉了狀元爺之命,前往陳留郡投遞家書。是我跑了好幾天,左一個岔道,右一個岔道,可把我岔迷糊啦,也不知哪條道路才是通陳留郡的大道。我不免找一個當地人問上一問。正是:
(念)要知路遠近,須問過來人。
(李旺下。)
【第二場】
(張廣才挾掃帚上。)
張廣才(念)草枯葉落已深秋,滿目蒼涼觸景愁。寂寞門庭人不在,金風蕭瑟起松楸!
(白)老漢,張廣才。曾受趙五娘之託,請我看守墳塋,不免前去潔掃一番。
(張廣才看。)
張廣才(白)哦呵呵……看空山寂寂,悲風蕭瑟,好淒涼人也!
(清江引導板)黃葉飄飄,葉兒落,秋風號……
(鳥鳴。)
張廣才(白)嘔噓,嘔噓。
(張廣才趕鳥。)
張廣才(白)我當什麼,原來是寒雀在那裡喧叫。當初蔡伯喈進京的時節,此鳥喧叫;如今又在那裡叫。鳥,鳥,鳥!
(清江引頂板)又聽得寒雀鳴於樹梢。
行幾步穿過了荒草小道——
(張廣才跌。)
張廣才(白)呦呵!
(唱)是何物將老漢絆跌一交?
(張廣才看。)
張廣才(白)呵唷!我當何物,原來是被偷兒偷去了樹木。偷兒,偷兒,為什麼單單盜去蔡家的樹木!令人好恨!
(唱)我恨偷兒盜樹木不學正道,
偏學浪子無有下梢。
行一步來至在蔡家的墓道,
我急急走,急急跑,急急忙忙到荒郊,特來把松掃。
只為那當年舊知交,舊知交。
李旺(內白)走哇。
(李旺上。)
李旺(四平調)走過了大路走小徑,
逢人便要問幾聲。
(白)哎呀慢著!來到這曠野荒郊,也不知到了陳留郡沒有?
張廣才(白)嗯嘿!
(數板)老漢把松掃,老漢把松掃,只為當年舊知交。指望兒子去趕考,榮華富貴爵祿高;蔡伯喈,不行孝,忍教二老作餓莩。說什麼養兒防備老,數載不歸忘劬勞;捧著苦李當甜桃,看來愚昧可笑,看來愚昧可笑。
李旺(白)巧啦,那旁有個老丈在那裡掃松,不免上前問他一問。
啊,老伯請啦。
張廣才(白)呵,請了。小哥施禮為何?
李旺(白)請問你一聲,此處可有個陳留郡沒有?
張廣才(白)呵呵,小哥,你來看,這一帶都是陳留郡。
李旺(白)我的媽呀,今天可找到啦。
老伯,陳留郡可有一個蔡家府?
張廣才(白)我們這裡,只有蔡家莊,沒有蔡家府。
李旺(白)你不知道,因為蔡家莊有人在京中做官,故而蔡家莊改為蔡家府。
張廣才(白)什麼人在京中做了官?
李旺(白)就是那蔡……噯,我不敢說。
張廣才(白)為何不說?
李旺(白)我們狀元爺的官名,豈是胡亂叫得的?被人聽見,我吃罪不起呀。
張廣才(白)啊,小哥,你來看,這曠野荒郊四處無人,就是你我,但講無妨。
李旺(白)講得的?附耳上來。
(李旺附耳。)
李旺(白)他叫蔡伯喈。
張廣才(白)啊?
(李旺含糊。)
李旺(白)蔡伯喈。
張廣才(白)啊?
李旺(白)蔡伯喈。
張廣才(白)哎呀呀,你是個啞子。
李旺(白)你是個聾子。
(張廣才、李旺同轉身。)
張廣才(白)他叫什麼?
(李旺含糊。)
李旺(白)蔡伯喈。
張廣才(白)啊?
李旺(白)蔡伯喈。
張廣才(白)哎呀呀,你是個啞子。
李旺(白)你是個聾子。
(張廣才、李旺同轉身。)
張廣才(白)他叫什麼?
李旺(白)他叫蔡伯喈!
張廣才(白)呵!
(張廣才轉身。)
張廣才(清江引導板)你休要提起蔡伯喈……
李旺(清江引搖板)你大驚小怪為何來?
張廣才(白)請問小哥,尊姓大名?
李旺(白)在下李旺。
張廣才(白)你到此作甚?
李旺(白)我是來投書的。
張廣才(白)啊!原來我的「樹」是你偷的?
李旺(白)噯,我投家書。
張廣才(白)啊!你還要偷我的「大樹」?
李旺(白)你怎麼盡打岔!什麼偷你的大樹,我是下書信的。
張廣才(白)哦……下書信的?
李旺(白)不錯,是下書的。想起來啦,老伯,我和你打聽一個人。
張廣才(白)是哪一個?
李旺(白)打聽一個張大公。
張廣才(白)哦……張廣才。
李旺(白)張大公。
張廣才(白)張廣才。
李旺(白)張大公。
張廣才(白)張廣才。噯,張大公就是張廣才,張廣才就是張大公。張廣才是他的名字,大公是大家稱呼他。
李旺(白)哦。
張廣才(白)為什麼要問那張大公?
李旺(白)你不知道,我們狀元老爺,受過張大公的好處,天天思念張大公,吃飯的時候,叫一聲張大公,喝茶的時候,也叫一聲張大公,睡覺的時候,作夢還叫一聲張大公。
張廣才(白)哎呀呀,小哥,你可認得張大公?
李旺(白)我不認識他。
張廣才(白)小老兒便是。
李旺(白)哎呀!您就是張大公?小人不知,多有得罪。
(李旺一拜。)
張廣才(白)罷了。小哥,你來的不遇時了。
李旺(白)怎麼不遇時呢?
張廣才(白)你家老太爺、太夫人下世去了。
李旺(白)我們狀元爺給我講,還有那趙氏五娘呢?
張廣才(白)她身背琵琶,到京城尋找你家老爺去了。
李旺(白)這麼一說,他家裡頭沒有人啦。我要回去交差了。
張廣才(白)慢來,難道你空來空去麼?
李旺(白)老人家,蔡家無人,老的死啦,小的走啦,我這封書信交給城隍,還是交給土地呀?
張廣才(白)你講得有理。也罷,你何不在墳前祭奠祭奠,你回去也好交差,他二老在泉下也是含笑的。
李旺(白)我不認得墳墓在哪兒。
張廣才(白)小哥!
(清江引頂板)小哥哥,隨我來,
這就是忘恩負義的蔡伯喈他父母的土墳台;
是五娘親手葬埋他二老骨骸。
李旺(白)哦……這就是老太爺、太夫人的墳墓。待我拜上一拜。
張廣才(白)書信何在?
李旺(白)在包袱裡頭。
張廣才(白)將包袱打開。
李旺(白)哦,將包袱打開。
(李旺打開包袱。)
張廣才(白)把書信取出來。
李旺(白)哦,把書信取出來。
(李旺取出書信。)
張廣才(白)頂在頭上。
李旺(白)哦,頂在頭上。
(李旺置書於頂上。)
張廣才(白)跪下。
李旺(白)哦,跪下。
(李旺跪。)
張廣才(白)順著我的口音說。
李旺(白)曉得了。
張廣才(白)啊,老哥哥!
李旺(白)啊,老哥哥!
張廣才(白)𠲔……
李旺(白)𠲔……
張廣才(白)啊𠲔……
李旺(白)啊𠲔……
張廣才(白)你怎麼也叫他老哥哥哇?
李旺(白)你不是教我順著你口音說嗎?
張廣才(白)你要稱太老爺、太夫人。
李旺(白)哦,要稱太老爺、太夫人。再來,再來。
(李旺跪。)
張廣才(白)啊,老哥,老嫂!
李旺(白)太老爺、太夫人!
張廣才(白)對了。
李旺(白)對了。
張廣才(白)噯,「對了」不用啊。
李旺(白)哦,「對了」不用。再來。
張廣才(白)啊,老哥、老嫂!
李旺(白)太老爺、太夫人!「對了」不用。
張廣才(白)呃,不用,不用。老哥、老嫂,你的兒子如今有書信回來,你怎的不言,怎的不語啊!
李旺(白)噯!老伯,人死哪有會說話的道理呀?壓根兒就沒有這麼回事兒!
張廣才(白)哦……老漢替他二老代講幾句,可使得?
李旺(白)這倒使得。
張廣才(白)啊,老哥、老嫂,我替你二老教訓幾句。
好奴才,好奴才!進京求名,一去數載,並無音信回來;我二老下世,才有書信前來,像你這樣不肖之子,我恨不能吃爾之肉,喝爾之血!我就打……
(張廣才打李旺,跌倒,李旺扶起。)
張廣才(白)我打死你這小奴才!我就打……
李旺(白)老公公,你打的是我。
張廣才(白)打錯了。
李旺(白)待我收拾起來。
(李旺卷包裹,拿棍。)
李旺(白)老公公,您還有什麼話說?我要走啦。
張廣才(白)小哥,你當真要走了?
李旺(白)當真要走了。
張廣才(白)果然要走了?
李旺(白)果然要走了。
張廣才(白)請上受老漢一拜!
(張廣才施禮。)
李旺(白)你這不是要折死我嗎?
張廣才(白)此拜我又不是拜的你。
李旺(白)你拜哪個?
張廣才(白)我拜的是忘恩負義的——
(清江引二六板)蔡伯喈。
小哥哥你在荒郊外,
聽老漢把那蔡家的事兒一一從頭說開懷。
蔡伯喈到京城把那功名求拜,
在家中撇二老竟不歸來。
他的父為他把那雙眼哭壞,
他的母終朝每日淚滿在胸懷。
家中貧窮無計可奈,
最可嘆他二老雙雙凍餓而死就赴了泉台。
五娘子剪下了青絲到那長街去賣,
賣了些銀錢把她公婆來葬埋。
似這等賢德的媳婦令人真可愛,
是老漢送米又送柴。
她那裡身背著琵琶到那京城地界,
但願她夫妻相會永和諧。
他把那父母的劬勞拋至在三江以外,
他又把結髮的恩情一旦都丟開。
小哥哥你與我把信來帶,
你教那蔡伯喈早早的回家來。
倘若是蔡伯喈把那良心來壞,
小哥!你問他身從哪裡得來!
倘若是蔡伯喈佯瞅再不睬,
你就說在這陳留郡荒郊外,有個老者叫張廣才,託過小哥把信帶。說我一個拜、一個拜……
(張廣才拜,險些跌倒。)
張廣才(白)哦唷呵……
李旺(白)你小心點兒。
張廣才(清江引二六板)教他早早回來,祭掃墳台。
李旺(白)我知道。告辭了。
(念)雙親死了已無依,
張廣才(念)今日回來也是遲。
李旺(念)夜靜水寒魚不餌,
張廣才(念)滿船空載明月歸。
李旺(白)告辭了。
(張廣才、李旺同轉身。〖尾聲〗。張廣才、李旺同下。)
(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