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嫂反目
情節
武松自景陽岡打虎後,陽穀縣令愛其勇健,拔為捕盜都頭,常川在衙門當差。路遇兄長武大,談及別後事情,始知武大已娶潘氏金蓮為妻,寄居此地。而習賣炊餅之業,以圖餬口。邀武松至家中認嫂,潘氏性本淫蕩,見武鬆氣象魁梧,堂堂一表,不禁怦然心動。慫恿兄弟同居,便於照應。武松性情爽直,並不疑有他故。一諾無辭,遂下榻焉。從此早出夜歸,習以為常。一日公務已畢,隨至下處,而武大尚未返家,潘氏自忖趁此時機,可以遂我私願,預備酒肴,強邀武松對飲,於眉目送情之外,復用言語勾挑,以為年輕小叔,定然識趣。殊不知武松一義俠男兒,豈肯為亂倫之事,悻悻然離坐而起。潘氏惱羞成怒,俟武大入門,反哭訴武松無禮於嫂,盡情調戲。武大不信為真,武松亦不言其故。匆促間取出行李,仍往衙門中歇宿焉。
(潘金蓮上。)
潘金蓮(吹腔)痴男子假裝喬,
我饞涎一縷怎能熬?
(白)奴家,潘金蓮。自從那日一見了武二,奴就看上他了。
(吹腔)奴常把眼角傳情,話頭勾引,
他卻撇清裝假。
(白)他只做不知,我今日浸得一壺涼酒在此。
(吹腔)待他今日來家後,
奴用心引調,
任他是鐵漢也魂消,
須落得我圈套。
(武松上。)
武松(引子)揮汗歸來罷早衙,何日成名揚天涯。
潘金蓮(白)嚇。叔叔回來了麼?
武松(白)嫂嫂!
潘金蓮(白)叔叔今日回來甚早。
武松(白)我公門無事,早回家,問哥哥可曾歇下。
潘金蓮(白)你問你哥哥?還沒有回來。
武松(白)沒有回來,待我向縣前去尋他。
潘金蓮(白)嚇叔叔!他是個做生意的人,你到哪裡去尋他?且到家中坐了,等他到來就是了。
武松(白)既然如此,嫂嫂請!
潘金蓮(白)叔叔請!
(潘金蓮、武松同進門坐。)
武松(白)好熱的天。
潘金蓮(白)叔叔你身上穿的是幾層衣服?
武松(白)兩三層。
潘金蓮(白)這樣熱天,哪裡穿這許多?你看做嫂嫂的,穿得這等單薄。也罷。待我與你解下來曬曬吧。
武松(白)不消。俺武二日在官府是穿慣的,不勞嫂嫂費心。
潘金蓮(白)穿慣的?好性兒嚇。
武松(白)這桌上是什麼?
潘金蓮(白)這是奴家浸得一壺涼酒,待等叔叔回來解渴的。
武松(白)既有酒,等候哥哥回來,一同吃罷。
潘金蓮(白)哪裡等得及?待我與叔叔先吃一杯。等他回來再吃罷。
武松(白)如此多謝嫂嫂。
潘金蓮(白)叔叔是海量,大杯罷。
武松(白)好。竟是大杯。
(潘金蓮斟酒遞。)
潘金蓮(白)叔叔請酒。
武松(白)放在桌兒上。
(潘金蓮放杯,看。)
武松(白)多蒙嫂嫂所賜,武二立飲干。
潘金蓮(白)叔叔後生家,不要吃單杯,吃個雙杯罷。
武松(白)噯,有酒待武二吃便了。什麼單雙?
潘金蓮(白)叔叔,我說的是酒啦。
武松(白)我原說的是酒嚇!干!
潘金蓮(白)好量嚇。
武松(白)我才忘了,待武二借花獻佛,回敬嫂嫂一杯。
潘金蓮(白)奴家不會吃酒,半杯罷。
武松(白)就是半杯。
潘金蓮(白)取來。
武松(白)閃開,待我放在桌兒上。
潘金蓮(白)呵。又要放在桌兒上。固執得緊。
多謝叔叔!
武松(白)我武二在此,多謝嫂嫂。
潘金蓮(白)呵呀,好說。叔叔請坐。
武松(白)嫂嫂請坐。
潘金蓮(白)待我關上了門。
(潘金蓮關門。)
武松(白)青天白日,為何將門關上了?
潘金蓮(白)關了門,穩便些。叔叔請坐。
武松(白)嫂嫂請坐。
潘金蓮(白)叔叔今日無人在此。
武松(白)無人在此便怎麼?
潘金蓮(白)叔叔嚇!
(古輪台)我要問你家,
聞說你在東街,背地裡戀煙花。
武松(白)噯,哪有此事!
潘金蓮(古輪台)你緣何不說知心話,
何不喚她來家?
武松(古輪台)我是個風虎雲龍,
怎肯向平康入馬?
(潘金蓮蹺腳。)
潘金蓮(白)叔叔!
(古輪台)你在客邸孤單,少年狂放,
只怕你心頭不似嘴喳喳。
武松(古輪台)我原非虛話。
潘金蓮(白)我不信。
武松(古輪台)不信是時且待兄長還家,
把咱行事,試將來問他,可知真假。
潘金蓮(古輪台)休說那冤家。
武松(白)噯。夫妻,說什麼冤家。
潘金蓮(古輪台)這風流話,
若還知道,怎嫌他?
武松(古輪台)嗟呀!好叫人懸望巴巴,
這時候不見兄歸家。
潘金蓮(白)叔叔再請飲一杯。
武松(古輪台)嫂嫂,你且暫停杯盞,
況天氣炎熱。
潘金蓮(白)叔叔往哪裡去?
武松(白)閃開!
(古輪台)只索向門外,臨風瀟灑。
潘金蓮(古輪台)到如今把機關用盡,
怎肯輕輕拋下?
叔叔,且同消夏,
怎生忒不通達?
武松(古輪台)只為奔馳勞頓,
心慵意懶,好難禁架。
潘金蓮(古輪台)此意你知麼,伊休詐。
(潘金蓮持杯飲酒,武松看。)
潘金蓮(古輪台)叔叔,半杯殘酒飲干咱。
武松(白)住了。這酒是哪個吃的?
潘金蓮(白)是叔叔吃的。
武松(白)是我吃的,取來。
(武松接酒潑。)
武松(白)呀呸!
潘金蓮(白)呵呀呀,啐啐啐!
(武松怒。)
武松(撲燈蛾)我怪你忒喪心,怪你忒喪心,
羞恥全不怕。
有眼睜開看,
俺武二特地詳察!
潘金蓮(白)叔叔!
武松(撲燈蛾)走來,我是含牙戴發,
頂天立地丈夫家,
怎肯做敗倫傷化!
(白)嫂嫂!
潘金蓮(白)嗯。
武松(白)你不要想差了念頭嚇!我哥哥倘有些風吹草動,武二這雙眼睛,認得你是嫂嫂,這拳頭嚇——
潘金蓮(白)拳頭便怎麼?
武松(白)卻不認得你是嫂嫂!
潘金蓮(白)呵呀武二,你不要誇口嚇!
武松(撲燈蛾)我非夸,是從打虎手兒滑。
潘金蓮(白)啐啐啐!
(撲燈蛾)笑伊直恁村,笑伊直恁村,
不辨真和假。
酒後聊相戲,
怎便將人叱詫。
(白)武二。你將我當做什麼人看待嚇?
武松(白)不過是嫂嫂罷了!
潘金蓮(白)可又來!
(撲燈蛾)常言道:叔嫂如娘大,
好一個知輕識重丈夫家。
(白)喲!
(撲燈蛾)只會把至親欺壓!
(潘金蓮笑。)
潘金蓮(白)叔叔!
(撲燈蛾)才塗抹,
從今兩意莫爭差。
(潘金蓮抱武松腰,武松推。)
武松(白)噯!
(尾聲)這場家醜堪羞煞!
潘金蓮(尾聲)自恨當初錯認了他。
(白)嚇叔叔!
武松(白)好沒廉恥!
潘金蓮(白)啐!蠢才!
(潘金蓮下。)
武松(尾聲)噯呀哥哥呀,
只恐終須作話把!
(武大上。)
武大(念)清晨出去猶嫌晚,下午回來汗未消。
武松(白)哥哥回來了?
武大(白)兄弟回來哉!家裡坐。
武松(白)咳!
武大(白)兄弟!
(五更轉)你甚時來家裡?
(白)可曾吃點心來。若是不曾吃,呵,哥盤裡,還有兩個燒餅,拿去吃了罷!
(五更轉)敢是點心見你尚未吃,
緣何頻問你多不應?
(白)哦,我曉得哉。想是嫂……
潘金蓮(內白)嫂什麼?
武大(白)不是嚇,我要掃掃地呀!兄弟。
(五更轉)敢是嫂嫂跟前慢待著你?
(白)哦喝是了。
(五更轉)莫非你受了官司氣?
武松(白)咳。本縣太爺,何等待我,什麼官司氣?快把我的行李拿來,俺不住在這裡了!
武大(白)兄弟呀!
(五更轉)你若是怪我,我就先賠禮。
(白)做阿哥的跪下哉!
武松(白)哥哥請起!
武大(白)哪個得罪了你?你對我說明,哥哥才能起來。
武松(白)哥哥起來,我說便了。
武大(白)你肯說,我就起來。
武松(白)呵呀,哥哥嚇!
(五更轉)你若問起根由,
與你裝些幌子。
武大(白)你從哪裡來呀?
武松(白)方才兄弟在縣前回來,多蒙嫂嫂浸得一壺好酒,飲酒中間,說什麼「單」吶「雙」嚇。哥哥嚇,哥哥!
武大(白)我今天做成的餅,是三十三個,乃是個單,兩個三十三,就是六十六,豈不是個雙?
(武松推武大倒。)
武松(白)咳!
(武松下。)
武大(白)噯喲喲,二官人怒氣沖衝去了,道是為著煞個事情?待我叫出老婆來問問看。
哈,我那賢妻!拙荊!內人!老婆娘嚇!
(潘金蓮上。)
潘金蓮(白)呀啐!你還是勾魂,你還是叫命吶?
武大(白)一個氣出,一個氣進。我且問你:二官人為了何事,怒氣沖沖的呀?
潘金蓮(白)啐!只為你!
(五更轉)那蠢才不爭氣,
累奴家吃了虧。
武大(白)誰欺負你,對我說。我定不與他干休!
潘金蓮(五更轉)情知只有武二來家裡,
見他冒暑歸來,備些酒漿茶水。
武大(白)無茶有水,是個好意。
潘金蓮(白)可是好意!
(五更轉)誰想他不太仁,將奴戲,
武大(白)這話我不信,我那兄弟,吃酒打老虎是他的本等。況他正直無私,向不喜愛婦人。你要知道他,還是個童男子。還靡有出過身子呢。這話我算是靡有聽見。
潘金蓮(白)大郎嚇!
(五更轉)也無顏在此,必要遷居矣。
武大(白)自家的兄弟,哪有不住在屋裡的?
潘金蓮(五更轉)若要兄弟同居,
(白)也罷!
(五更轉)還我休書一紙。
武大(白)你住了罷!開口休書,閉口休書,就是個兄弟,住在一處,又有什麼要緊?
(潘金蓮哭。)
潘金蓮(白)天嚇!
(潘金蓮拍桌。)
潘金蓮(白)還我休書來!
武大(白)說說她又哭起來了。是了,我明日叫兄弟搬出去就是了。
潘金蓮(白)這便才是。
武大(白)正是:
(念)花消紛碎恨難禁,
潘金蓮(念)可恨狂徒強逼人。
武大(念)堪信路遙逢馬利,
潘金蓮(念)方知日久見人心。
(潘金蓮下。)
武大(白)我把你個臭花娘!
(潘金蓮上。)
潘金蓮(白)你罵哪一個呀?
武大(白)我說你的花樣。
潘金蓮(白)啐!
(潘金蓮下。)
武大(白)我把你個臭騷毯養的嚇!
(武大下。)
(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