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前潑水

  情節

  漢武帝時,有吳人朱買臣,家貧好學,不治產業,入山采樵,賣薪以自給,擔薪上市,且行且讀。妻引以為羞,下堂求去,朱買臣笑曰:我年五十,當富貴,今已四十餘矣,受苦日久,姑為忍耐,待富貴後,以圖報答,妻恚怒曰:執此幾卷破爛書本,朝夕念誦,飢不能換食,寒不能換衣,行將填於溝壑耳,何能富貴,我實不堪久嘗饑寒之況昧,乞即離異,聽我另尋門徑,我從此可以超生。朱買臣心中猶豫,不忍下筆,逼之至在,始寫休書交付。妻欣然出門,嫁一泥水匠。朱買臣得同邑嚴助舉薦,武帝召見,說《春秋》,言《楚辭》,武帝甚為器重,不數年間,拜會稽太守(漢之太守職掌兵權生殺自專與今之督軍相仿佛)。屬下官員,迎接新太守上任。飭夫役辟除道路。泥水匠亦在其內。妻則荷鍤相從,奔走不遑,汗流浹背。朱買臣車過,妻上前俯伏,乞賜收錄。朱買臣命從者,提水一桶,潑與地上,語之曰:若能再使此水,仍歸桶中,涓滴不還者,我可以聽從汝言。妻明知覆水難收,嗟嘆而退。朱買臣命以後車,與其後夫,一同載入衙署,舍置園中,飲食周備居一月,妻自縊死。朱買臣給後夫以錢,使葬之。

  【第一場】

  (崔氏上。)

  崔氏(念)前世不修今受苦,嫁作貧郎沒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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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奴家,崔氏。嫁與朱買臣為妻。家無產業,四壁皆空,可恨他終日拿著一本破書,看了又念,念了有看,真真令人好不厭煩。今早起來,他又往前村去了,這般時候,還不回家,我腹中已是飢餓了。似這等饑寒,與他過到幾時,才是了手?我倒不如與他吵鬧,逼他將我休了,我另嫁一個富貴郎君,快活這下半世,豈不美哉!正是:

  (念)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分付與東風。

  朱買臣(內白)好冷的天氣吶!

  (朱買臣上。)

  朱買臣(西皮原板)彤雲密布風蓋頂,

  天寒地凍滴水成冰。

  適才間曾把前村進,

  會罷了文字轉回家門。

  (白)卑人,朱買臣。方才去到前村,與同社朋友會文,看天已過午,腹中飢餓,不免歸家用飯,已到家門,開門來!

  崔氏(白)想是這窮酸回來了,待我與他開門。

  (朱買臣進門,坐。)

  朱買臣(白)好冷的天吶!快拿飯來呀!

  崔氏(白)家中既無柴,又無米,天到這般時候,連我還是水米未曾沾唇,哪裡有你吃啊?

  朱買臣(白)你既不曾用飯,就該去做呀!


  崔氏(白)他到說得好,你來看:家中無柴、無米,叫我拿什麼去做?

  朱買臣(白)我朱買臣,難道家中連米都沒有?

  崔氏(白)有?在哪裡?

  朱買臣(白)待我去看來。

  (朱買臣持碗,取米。)

  朱買臣(白)我缸中之米,俱被老鼠盜了去了,尚有半碗飯,來,你拿去與我做來。

  崔氏(白)叫我去做?你當初娶我之時,可曾講下?我是不會做的。

  朱買臣(白)這娶妻,還要先立下做飯的條約,方能做飯?你不做?我自己也能做!待我做來!

  (西皮原板)朱買臣自己把飯來造,

  取一把柴薪灶內燒。

  (白)飯已做在鍋內,少刻就熟,這算什麼!

  崔氏(白)你既會做飯,就好了啊!

  朱買臣(白)待我去看來,哎呀!又滅了!

  (西皮原板)水未滾米未熟火先滅了,

  叫賢妻你快來把火柴燒。

  (白)來,來,來!還是你來,將柴燒上吧!

  崔氏(白)叫哪個燒柴呀?

  朱買臣(白)叫你燒呀!

  崔氏(白)你娶我之時可曾講下燒柴麼?

  朱買臣(白)哦?這娶妻,還要先立下燒柴的條約?

  崔氏(白)火已滅了,柴濕燒不著,拿這本破書來引引火吧。

  (朱買臣搶書。)

  朱買臣(白)你到成了秦始皇的兒子了!聖賢之書,焉能燒得的?

  (朱買臣拜書。崔氏看飯。)

  崔氏(白)米不甚熟,也還可以勉強充飢。

  (崔氏吃飯。)

  崔氏(白)糊裡糊塗,算一頓飯罷了。

  朱買臣(白)她倒先吃起來了!

  (朱買臣看鍋。)

  朱買臣(白)你怎麼都吃了?

  崔氏(白)這一點點飯,不過兩口,就完了,也不過是半飽而已。

  (朱買臣嘆氣。)

  崔氏(白)這早飯算是將就了,晚飯的主意,你要早早打算才是啊!

  朱買臣(白)我把你這個賤人!將把早飯用過,你就與我要晚飯!真真是豈有此理!

  崔氏(白)常言道得好: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是個男子,你不養妻子,難道叫旁人替你養活不成?


  朱買臣(白)想吾朱買臣,今年四十九,時運未至,待等明年,上京求取功名。倘若得了官職,那時紫袍金帶,衣錦還鄉,你就是一位夫人了。今日雖受些貧寒,還要你忍耐忍耐。

  崔氏(白)他還想做官?

  朱買臣(白)做官!

  崔氏(白)你是柳木官、門插官,河裡水判官,廟裡的泥判官!我看你這窮倒運,終究不過凍餓而死。

  朱買臣(白)我好言相告,你竟敢辱罵於我?真正是個潑婦!

  崔氏(白)你不能養活妻子,還說我是潑婦,你說潑婦,我就是潑婦,哎呀天吶!

  朱買臣(白)真撒起潑來了!

  (徐大嫂上。)

  徐大嫂(白)隔壁他夫妻,又吵鬧起來了,待我前去看來。朱大嫂,為何吵鬧起來?

  崔氏(白)你是不知,我家丈夫,不能養活與我,他反說我潑婦,天寒無衣,飢無食,我二人焉能不吵?

  徐大嫂(白)待我去問他。啊,朱大哥!想你夫妻二人,終日吵鬧,皆為饑寒而起,想人生在世,總須要有個經營,你終日拿著個書本,還是能吃書穿書不成?總要想一個生意做做才是正理!

  朱買臣(白)想我朱買臣,乃是一介書生,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叫我做何生理?

  徐大嫂(白)想吾的丈夫,也是貧苦之家,終日上山斫柴,打了柴,賣些錢,回到家中,打點酒,買點肉,買些柴米,吃吃喝喝,好不俠義快活,你何妨也如此辦法,豈不是好?

  朱買臣(白)只是我又無斧頭,又無繩擔,是怎樣去斫柴?

  徐大嫂(白)這倒弗要緊,吾家現有,借給你用用無妨。

  崔氏(白)好!人家借給你用!

  (徐大嫂取斧擔。)

  徐大嫂(白)你去,好啦哎!

  (朱買臣接斧繩。)

  朱買臣(白)咳!這所謂是斯文掃地了。

  (西皮搖板)都只為貧窮無衣食,

  要學當年鍾子期。

  (朱買臣下。)

  崔氏(白)看他走去了,吾等去白相去哉。

  徐大嫂(白)這樣冷天,無處可去呀!

  崔氏(白)磋麻雀,好弗好?

  徐大嫂(白)你有錢麼?

  崔氏(白)吾昨天當了一條褲子,一隻簪子,當了二百五十個銅錢,吾來打么半麻雀。

  (崔氏、徐大嫂同下。)

  【第二場】

  (朱買臣上。)

  朱買臣(西皮搖板)夫妻們在家相爭吵,

  情急無奈去斫柴。

  轉過山坡把路找,

  朔風吹動雪花飄。

  山路不平身滑倒,

  (朱買臣跌。)

  朱買臣(白)哎喲!

  (朱買臣看。)

  朱買臣(西皮搖板)無有乾柴枉費辛勞。

  罷罷吾且下山道,

  回家中見妻子定起風潮。

  (朱買臣下。)

  【第三場】

  (崔氏上。)

  崔氏(白)指望磋麻雀贏幾個銅錢,不料又輸個哉。天已不早,我那個窮短命,還不見回來。

  (朱買臣上。)

  朱買臣(白)開門來!

  崔氏(白)他回來哉!

  (崔氏開門,代朱買臣揮雪。)

  崔氏(白)回來哉。你看看滿身都是雪,今朝一定將柴在大街賣了。來,拿錢來,也好做夜飯哉。

  朱買臣(白)你看這樣大雪寒天,山上十分油滑,又無有乾柴,卑人只得空手歸來,待等明天天晴,再去采樵便了。

  崔氏(白)哦!你沒有打得柴來,等明朝再打,如此說來,叫老娘今日吃啥個呀?

  朱買臣(白)賢妻,休要動怒,你暫且忍耐,也就完了。

  崔氏(白)為人不吃飯,忍耐就完了?我看你這光景,你也難養老娘。到不如你爽爽利利,寫上一紙休書,將奴休了,倒免得每日同你生氣!

  朱買臣(白)這是從何說起?常言道得好,無故不休妻,休妻惹是非。況且你又不犯七出之條,這休書我是斷斷不能寫!

  崔氏(白)你就說我打公罵婆,淫亂狠妒,寫在上面就是了!

  朱買臣(白)想你我夫妻,已有九年,甚是恩愛,並沒有這些事情,如何能寫,叫我如何捨得?

  崔氏(白)你捨不得我?我卻捨得你!你如若不寫休書,我就要……

  朱買臣(白)你要怎樣啊?

  崔氏(白)我就喊叫!

  朱買臣(白)任你去喊叫。

  崔氏(白)東鄰西舍,朱買臣養不了妻子,他要逼我去做……


  朱買臣(白)你不要喊叫,為丈夫與你寫休書就是了。

  崔氏(白)怕你不與我寫!

  朱買臣(白)看紙硯過來!

  (西皮導板)未曾提筆淚不干,

  (西皮原板)恩愛夫妻不能團圓。

  我的妻並無有七出之犯,

  這休書倒叫我無有話言。

  崔氏(白)你只管將那不賢的事兒,寫在上面。

  朱買臣(西皮原板)朱買臣休妻,

  (西皮快板)一刀兩斷,

  無故的拆散了結髮姻緣。

  一紙休書我就忙寫完,

  (西皮搖板)無有中證也是枉然!

  崔氏(白)你拿來。

  朱買臣(白)休書雖然寫就,只是沒有用處。

  崔氏(白)怎的無有用處?

  朱買臣(白)這書上又無有中人,又無證見,不能算數。

  崔氏(白)這是兩家情願,要中證做甚?

  朱買臣(白)無有中證,有干例禁,不能算數的。

  崔氏(白)待我去請個中人來。

  徐大嫂,請出來。

  (徐大嫂上。)

  徐大嫂(白)啥個事體呀?

  崔氏(白)他養不了我,我也實在與他過不下去了,請你來,與我們做個中證人。

  徐大嫂(白)做中證倒可以使得,只要是倷兩家情願。

  崔氏(白)我兩家情願分離的。

  徐大嫂(白)吾倒要去問問看。

  朱買臣(白)她又來了!

  徐大嫂(白)朱大哥,倷夫妻要分離散夥,可是兩家都情願個?

  朱買臣(白)她願意,我不願意。

  徐大嫂(白)大嫂,弗成功個。大官人說他弗願意。

  崔氏(白)他不願意,為何已將休書寫訖?

  徐大嫂(白)既然如此,吾就與你們做個中證人,只是大嫂,你到哪裡去?

  崔氏(白)我少不得先到你家裡住一住。

  徐大嫂(白)好,吾先回去,你就要來呀!

  (徐大嫂下。)

  崔氏(白)我就來。

  我說朱買臣,我可是要走啦,我們再見吧!


  朱買臣(白)你今已去,日後我朱買臣,做了官,可不要來尋我。

  崔氏(白)我就餓死在街坊,也不來尋你!

  (朱買臣拭淚,崔氏下。朱買臣送望,崔氏回上。)

  崔氏(白)你回去吧,你我從今以後,就如同陌路之人了!

  (崔氏下。朱買臣送望,崔氏回上。)

  崔氏(白)你不要再看了,吾要同人去睏覺去哉!

  (崔氏下。)

  朱買臣(白)咳!這是哪裡說起呀?

  (西皮原板)這姻緣本是前生造,

  數年恩情一旦拋。

  含悲忍淚將門閉了,

  結髮夫妻一筆勾銷。

  (朱買臣下。)

  【第四場】

  (張三上。)

  張三(白)人要是發了財,無論啥個人,都要拍拍馬屁個。吾這一出來,敲鼓格,就是個樣刮拉拉倉倉倉,個樣三鑼鼓。正是:

  (念)人不發橫財不富,馬弗吃夜料不肥。

  (白)在下,張三,當一個泥瓦匠人,替人家造房間。刨土挖泥,刨出些銀子來,發了這一注財,放在家裡,又怕人偷盜,想要買點房子,又怕遭火燒個。吾就買了件衣服、巾子、靴子,將各個銀子,就帶在這身上,常言說個好:小人發財如同受罪。天天是坐臥弗寧,總想要花幾個才好,吾想去堂子裡,白相白相,倒可以花點巴銀子,無奈吾又弗認得,堂子在哪裡?有人對吾說:四馬路門前頭有燈籠個就是,吾就去哉,果然有一處大房間,門頭有燈,還有一支手,指著個,吾想個一定是個,那曉得醋哉,是巡捕房,吾只好又同朋友打聽,他們又對吾說了:堂子門首,都有牌子個。吾又到了二馬路,門頭有燈,果然掛著牌子,一定是個。哪曉得,又錯哉,是一家眼科郎中。吾看個個堂子,也弗要去哉。到弗如在這廟門首,等等看,有年輕個婦人,長得標緻個,同她來咯個姘頭,到也弗錯!

  (崔氏上。)

  張三(白)那廂來個,好像朱大嫂。

  崔氏(白)那不是張家兄弟麼?

  張三(白)是個,朱大哥好啊?

  崔氏(白)你問的敢是那朱買臣?

  張三(白)是個!

  崔氏(白)我與他散了伙了。

  張三(白)啥個叫做「散了伙」呀?

  崔氏(白)他把吾休了。

  張三(白)咳!格個一位美貌佳人,會被他休哉?可惜,可惜!但不知大嫂,要愛哪裡去?


  崔氏(白)我啊?我想另嫁一家,但未曾遇著相當的人呢!

  (張三看。)

  張三(白)大嫂,你要嫁人?你看我也無有家室,你是曉得的,如不然,呵哈哈哈哈囈!

  崔氏(白)怎麼樣啊?

  張三(笑)呵哈哈哈哈囈!

  崔氏(白)你是怎樣啊?

  張三(笑)呵哈哈哈哈囈!

  崔氏(白)哪裡有這三囈?

  張三(白)汪先生,教給吾唱個一齣戲,就有這三囈!

  崔氏(白)囈,便怎樣?

  張三(白)吾與大嫂,就在一起過起來,好弗好?

  崔氏(白)好倒好,只是還要個中人。

  張三(白)弗要中人。

  崔氏(白)也要請個人來,說合說合。

  張三(白)弗要人說合。

  崔氏(白)哪有做親,無有媒人的?

  張三(白)弗要媒人。

  崔氏(白)都不要,怎能成親?

  張三(白)吾們就叫做「自由結婚」。

  崔氏(白)啥個叫「自由結婚」吶?

  張三(白)自由結婚,倷都弗懂?來來來,把手就個樣一拉,把膀胳個樣一扯,個就是自由結婚個!

  (張三拉崔氏下。)

  【第五場】

  (四龍套、寇恂同上。)

  寇恂(引子)皇恩浩蕩,為主考,桃李門牆。

  (念)場中錦繡千萬篇,開科取士定魁元。紙上珠璣憑眼力,珊瑚網下盡名賢。

  (白)老夫,寇恂。今奉聖命,放吾主考。左右,伺候了!

  衙役(內白)眾舉子交卷。

  (三考生、朱買臣同上,交卷,退下。)

  寇恂(白)名卷交齊,待吾評定甲乙,啟奏朝廷便了。

  (四龍套、寇恂同下。)

  【第六場】

  (朱買臣上。)

  朱買臣(西皮搖板)三場考罷文章高興,

  尋一寺院把身存。

  (白)吾,朱買臣。三場考罷,文章倒也得意。不免尋一廟宇安身,等候放榜。來此已是廟院。啊,廟中可有僧道?

  (僧人上。)


  僧人(念)清晨水面挑螻蟻,夜晚燈前救火蛾。

  (白)是哪位?

  朱買臣(白)和尚請了!

  僧人(白)請了。你是做什麼的呀?

  朱買臣(白)我是一個舉子。

  僧人(白)橘子?上鮮果店裡去呀!

  朱買臣(白)舉子啊!

  僧人(白)胰子?上洋貨店去買。

  朱買臣(白)哎!吾是下場赴考的舉子啊!

  僧人(白)你是趕考的舉子?到我這裡來幹什麼呀?

  朱買臣(白)吾要在此,住上幾日,候榜。

  僧人(白)不行不行!前一次也是有一位,到我廟裡借宿,我就把他留下了,誰知道,到第二天,我起來一看,他把我大殿上的香爐、蠟台、海燈,全給我偷走啦!

  朱買臣(白)吾乃是個正人君子,豈似那偷竊的小人。

  僧人(白)你雖然如此說法,我也看不出來呀!

  朱買臣(白)常言道的好:十方僧,十方道,十方之人來投靠。你出家之人,是要以方便為本!

  僧人(白)我也說不過你,我客堂里是不能住,後面有一間草堂,你要住,就在那裡住住,還可以。

  朱買臣(白)草房也好。

  僧人(白)那麼你就隨我來。

  (僧人、朱買臣同下。)

  【第七場】

  (張三上。)

  張三(白)咳!實指望咯個姘頭,不想她好吃懶做,終日打麻將,打撲克,把吾個銀子,都花乾淨哉。如今實無法度日,吾將她喚出來,想一個吃飯的道兒才好!家裡個,出來!

  崔氏(白)喚我做什麼呀?

  張三(白)你看你吾饑寒難忍,無錢度日,要想同你商量個格主意,好吃飯要緊。

  崔氏(白)你有什麼主意?

  張三(白)吾到有個主意個。

  崔氏(白)什麼主意?

  張三(白)吾想如今,也無有什麼妙法。吾想同你商量,你要換上兩件好衣裳,擦上些粉,在面孔上,再抹上些胭脂,頭梳得光光格!到四馬路去,等有那年輕穿好衣服過來,你就拉他回來,同他困上一夜,弄他些洋錢,就好花花哉!

  崔氏(白)呸!你叫無去當野雞喲?好不要面孔的東西!

  張三(白)這弗過是弄幾塊洋錢,用用個,又有啥個?


  崔氏(白)我同你這無恥的東西,也過不到好處,你也養活不了我,我也不同你過了!我要另想生路去哉!

  (崔氏下。)

  張三(白)你看她,竟走哉,你弗要走,吾要去到官告你!

  (崔氏上。)

  崔氏(白)你告我什麼呀?

  張三(白)吾告你背夫逃走。

  崔氏(白)哪個是我的夫啊?

  張三(白)吾就是你個丈夫。

  崔氏(白)你是我的丈夫?可有婚書?

  張三(白)這?沒有。

  崔氏(白)可有中人?

  張三(白)也沒有。

  崔氏(白)可有媒人?

  張三(白)沒有。

  崔氏(白)都無有,何足為憑?

  張三(白)吾是自由結婚!

  崔氏(白)你是自由結婚,吾到弗曉得了,我這叫做「自由離婚」!我去哉!

  (張三看。)

  張三(白)吾只曉得「自由結婚」,吾倒弗曉得還有個「自由離婚」。

  (張三下。)

  【第八場】

  (報祿上。)

  報祿(念)報,報,報!喜來到,金榜題名文字高,一朝得志身榮耀。

  (白)我,報祿的便是。今有朱買臣,朱老爺,中了。到處打聽,問不著這個人。莫非這位老爺,喜愛清淨,許住在廟裡,也未可知。待我再去問問。

  這一座廟不小,等我進去問一問。廟裡有人麼?

  (僧人上。)

  僧人(白)你是做什麼的?

  報祿(白)我是報祿的。

  僧人(白)你報祿?到旅館去問吶!

  報祿(白)我全問過啦!全沒有,我想他或者住在廟裡頭。

  僧人(白)我這廟裡頭,非有啊!他姓什麼,叫什麼呀?

  報祿(白)姓朱,叫朱買臣。

  僧人(白)你先到客堂里去坐一坐,等我給你去問問。

  這廟裡,非有這個人吶。昨晚上來那一位,或者是他?不像啊。哎!也不管他像不像,我先把他打發走了再講!我說客人請出來吧!

  (朱買臣上。)

  朱買臣(白)和尚喚我何事啊?


  僧人(白)天不早啦!你也該出去,看看榜啦。

  朱買臣(白)哦!是是是!我就去了。

  僧人(白)我昨天也沒有問你,你貴姓啊?

  朱買臣(白)我姓朱。

  僧人(白)姓舒?

  朱買臣(白)姓朱。

  僧人(白)姓居?

  朱買臣(白)我姓朱!是撇未朱!

  僧人(白)姓朱?你的官印?

  朱買臣(白)我叫朱買臣。

  僧人(白)朱買臣?

  朱買臣(白)正是。

  僧人(白)咳!你老人家早不言語!實在是怠慢得很!請到客堂里坐吧。

  朱買臣(白)和尚,你為何前倨後恭啊?

  僧人(白)我給你老人家道喜!

  朱買臣(白)喜從何來?

  僧人(白)你高中啦!

  朱買臣(白)你是怎麼知道啊?

  僧人(白)外頭有報祿的。

  朱買臣(白)有報祿的?與我傳!

  僧人(白)是!報祿的,這位朱老爺傳你吶!

  報祿(白)報祿的與老也叩頭。

  朱買臣(白)罷了。可有報單?

  報祿(白)有報單。

  朱買臣(白)呈上來。

  (報祿呈報單,朱買臣看。)

  朱買臣(白)「捷報:貴府朱大老爺印買臣,得中一十八名進士。」哈哈哈哈!我中了。

  來,將報單貼在門首。

  僧人(白)咋!

  (僧人貼報。)

  僧人(白)我說老爺,還要賞報祿的幾個賞錢吧?

  朱買臣(白)這……

  僧人(白)老爺不方便?待小僧替給吧。

  朱買臣(白)好,借來一用。

  僧人(白)什麼借不借,儘管用就完啦!

  朱買臣(白)去開銷他去。

  僧人(白)咋!

  報祿的,老爺賞你二兩銀子。

  報祿(白)謝老爺的賞。

  (報祿下。四皂衙役同上,吏官捧冠帶上。)


  僧人(白)你們是做什麼的?

  吏官(白)我們是迎接朱老爺上任的。

  僧人(白)老爺,外面來了許多人役,說是迎接老爺上任的。

  朱買臣(白)叫他們一班一班的進見。

  僧人(白)叫你們一班一班的進去。

  二鑼夫(同白)參見老爺。

  僧人(白)兩邊站著。

  二皂衙役(同白)叩見老爺!

  僧人(白)一邊一個。

  吏官(白)叩見老爺。

  朱買臣(白)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吏官(白)老爺身受會稽太守。小人們特來迎接上任。現有官袍帶履,還有路費三百兩呈上。

  朱買臣(白)來!更衣。

  (〖吹打〗,朱買臣更衣。)

  僧人(白)老爺,小僧也要跟隨老爺,上任上看看去,一路之上,也好伺候老爺!

  朱買臣(白)你乃出家之人,還是清淨修真的好。現有紋銀二十兩,以作房費。並要重修廟宇。

  僧人(白)謝謝老爺。

  (朱買臣隨眾人下。)

  僧人(白)賞我二十兩銀子,還要修廟宇?這位老爺,也是個嗇刻手。

  (僧人下。)

  【第九場】

  (張公道上。)

  張公道(念)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

  (白)吾,張公道,乃是個貨郎兒。聞聽人言,吾的街坊朱買臣,做了官了,今日在長街誇官遊街,好不威嚴。不免前去看看。

  (崔氏上。)

  張公道(白)那廂不是朱大嫂麼?

  崔氏(白)正是。原來是張家兄弟。

  張公道(白)恭喜恭喜!

  崔氏(白)啥個喜呀?

  張公道(白)朱買臣做了官了,少不得你就是一位夫人了。

  崔氏(白)哦,他做了官了?

  張公道(白)你還弗曉得?

  崔氏(白)哎!我好命苦喲!

  張公道(白)你做了夫人,反道說是命苦,個是個啥道理?

  崔氏(白)是你不知。我前年因他家道貧苦,我逼他將我休了;今日他做了官,我做了丐婦,豈不是命苦!


  張公道(白)個格弗要緊呀。雖然他將你休棄,你只管去到他家裡,與他陪上個情,說兩句好話,他看在當初夫妻面上,收留了你,也就完了啊!

  崔氏(白)他既做了官,我這樣襤褸,我焉能進他的門吶?

  張公道(白)弗要緊,今日他在長街誇官,你就在此等候,他若來時,你就跪在馬前,央告央告,多說幾句好語,他心內一軟,也就將你收留,帶你回去哉。

  崔氏(白)如此,我就在此等候。

  張公道(白)在此等候。

  衙役(內白)開道!

  (四皂衙役、朱買臣同上。崔氏跪。)

  朱買臣(白)馬前跪的何人?

  崔氏(白)哎呀,丈夫啊!想當初是我不好,一時糊塗,得罪了你,千看萬看,看在夫妻的分上,你將我收留回去,我與你端茶送飯,疊被鋪床,你高高手,我就過去了。

  朱買臣(白)賤人住口!

  (西皮二六板)崔氏說話言太差,

  在馬前聽我說根芽:

  自幼兒將你娶到我家下,

  實指望夫妻和睦夫唱婦隨宜室更宜家。

  我本是一介寒儒窮措大,

  都只為我家徒四壁囊空如洗手中無錢花。

  無奈何我上山把柴打,

  怎奈那北風咧咧、大雪紛飛,山路滑,無奈何我轉回家。

  你逼我休書來寫下,

  夫妻分散各走天涯。

  今日我衣錦還鄉跨馬遊街下,

  你看我身穿穿著大紅,腰橫玉帶,足蹬朝靴,頭戴烏紗、上插兩朵金花。

  你今日俯伏道旁馬前敘話,

  痴心妄想夫妻團聚共享榮華。

  叫人來將桶水潑街下,

  (衙役潑水。)

  朱買臣(西皮搖板)你若能拾起來我帶你還家。

  崔氏(白)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臉面,在人世之上。我若死後,求你賞一口棺木,將我的屍骨掩埋,我就感恩不盡了!

  (西皮搖板)聽他言來無指望,

  馬前潑水愧難當。

  羞憤無地把命喪!

  (崔氏撞死,掃頭。)

  朱買臣(西皮搖板)崔氏當年不念舊,

  後悔不及面慚羞。


  今日碰死在街口,

  這就是不是夫妻不到頭。

  (白)左右,買上一口棺木,將崔氏屍首成殮起來,抬到荒郊外掩埋。打道回府!

  (眾人同下。)

  (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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