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容上路

  《囑別賣發》

  第一場

  (趙五娘,蔡伯喈同上)

  蔡伯喈:

  (謁金門)苦被爹行逼遣,埋埋此情何限。

  趙五娘:

  (謁金門)聞道才郎游上苑,又添離別嘆。

  趙五娘,蔡伯喈:

  

  (同謁金門)骨肉一朝稱拆散,可憐難捨拚。

  趙五娘:

  (白)郎君。

  蔡伯喈:

  (白)娘子。

  趙五娘:

  (白)堂上雙親年老,你今日又辭我而去,哎呀!

  (二黃散板)臨江邊珠淚滾雙腿如棉,一霎時只哭得肝腸寸斷。

  (哭)郎君哇。

  蔡伯喈:

  (哭)娘子啊。

  (白)二老就靠你扶持哇。

  趙五娘:

  (尾犯序)無限別離情,兩月夫妻,一旦孤另。此去經年、望迢迢玉京。思省、

  蔡伯喈:

  (夾白)莫非想著此去山高路遠?

  趙五娘:

  (尾犯序)奴不慮山遙路遠,

  蔡伯喈:

  (夾白)莫非憂那衾寒枕冷?

  趙五娘:

  (尾犯序)奴不慮衾寒枕冷,

  蔡伯喈:

  (夾白)娘子慮著何來?

  趙五娘:

  (尾犯序)誒呀、奴只慮,公婆沒主、一旦冷清清。

  蔡伯喈:

  (白)哎。既想公婆無主,又何必——

  (二黃碰板)珠淚暗,

  (二黃快三眼)叫一聲我的娘子你細聽我言。此一去不曾想功名無限,此一去不曾想闕宮朝君。此一去不曾想錦衣玉盤,此一去不曾想締結新歡。為只為四壁空難把家辦,為只為無衣無衾妻受寒。為只為三餐無有飢腸難,為只為二老年邁我難以養瞞。此一去我的妻替我孝義雙全,思量起眼睜睜夫妻離散。

  趙五娘:

  (二黃快三眼)勸官人休得要如此多言,不必念芙蓉帳冷銷金寒。不必念老爹尊白髮蒼髯,不必念兩鬢斑白老慈顏。家務事自有我五娘照看,萬望你青衣不換早日歸鞭。


  (白)望官人此去,常寄音書回來。

  蔡伯喈:

  (白)音書是要寄的。

  (鷓鴣天)只怕萬里關山萬里愁,

  趙五娘:

  (鷓鴣天)一半心事一般憂。

  蔡伯喈:

  (鷓鴣天)桑榆暮景應難保,

  趙五娘,蔡伯喈:

  (同鷓鴣天)客館風光怎久留?

  趙五娘:

  (鷓鴣天)他那裡慢凝眸,

  蔡伯喈:

  (白)娘子,請回吧。

  趙五娘:

  (白)郎君慢行!

  (蔡伯喈下。)

  趙五娘:

  (鷓鴣天)正是馬行十步九回頭。歸家只恐傷親意,擱淚汪汪不敢流!

  (趙五娘下。)

  第二場

  (趙五娘上。)

  趙五娘:

  (白)唉!自從我丈夫蔡伯喈進京趕考,數載未回;陳留郡荒旱三載,公婆雙雙餓死。

  (哭頭)公公,婆婆哇!

  (金瓏璁)饑荒先自窘、哪堪連喪雙親!身獨自,怎支分?衣衫多典盡,首飾並沒分文。無計策、只得剪香雲。

  (白)婆婆去世後,無錢送葬,多虧了張大公周濟。如今公公又死,難以求他。無奈何只得剪去長發,賣幾貫錢鈔。正是:

  (念)不幸喪雙親,求人不堪頻。聊將青絲髮,斷送白髮人。

  (香羅帶)一從鸞鳳分、誰梳鬢雲?妝檯懶臨生暗塵,那更釵梳首飾典無存。啊呀、頭髮呀,是我耽誤你度青春!如今又剪你、資送雙親。剪髮傷情,啊呀、只怨結髮,啊呀、薄倖人!

  (臨江仙)連喪雙親無計策,只得剪、只得剪香雲!非奴苦要孝名傳,正是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

  (趙五娘下。)

  第三場

  (牌子。趙五娘上。)

  趙五娘:

  (白)賣頭髮——賣頭髮!

  (梅花塘)賣頭髮、買的休論價。念奴受饑荒,囊篋無些個。我丈夫出去、那更連喪了公婆,沒奈何、只得賣頭髮資送他。

  (香柳娘)看青絲細發、看青絲細發,剪來堪愛。如何賣也沒人買?若論這饑荒死喪、論這饑荒死喪,怎教我女裙釵、當得這狼狽?況連朝受餒,我的腳兒怎抬、其實難捱!


  (白)賣頭髮——賣頭髮!

  (漢調二黃倒板)在街頭無計施腳累霎霎,

  (回龍)灑珠淚賣青絲無人應答。

  (漢調二黃慢垛子)實指望換銀鈔二老葬下,又誰知晌午過難找莊家。只哭得趙五娘把胭脂盡灑,只哭得趙五娘頭暈眼花。只哭得趙五娘無有計法,只哭得趙五娘暗地害怕。若是我今日裡一死便罷,又有誰與我去葬送全家。一霎時頭昏沉街旁倒下,

  (張廣才上。)

  張廣才:

  (白)老夫張廣才,今朝有事,不曾去看蔡從簡,不知他病體如何?此時閒暇,不免前去走一遭,也好看望他。

  趙五娘:

  (哭)苦呀!

  張廣才:

  (白)哎呀!

  (反二黃散板)又只見五娘子跌倒難捺。

  (白)五娘醒來。

  趙五娘:

  (白)啊呀,多謝大公。大公萬福!

  張廣才:

  (白)罷了。五娘,你公公病體如何?

  趙五娘:

  (哭)我公公昨夜死了。

  張廣才:

  (白)你待怎講?

  趙五娘:

  (白)我公公——

  (漢調二黃碰板)昨日裡一命身亡,

  (漢調二黃慢二流)可憐他廣施善落得個無有下場。又想起前日裡死去的母高堂,哭一聲老慈顏你撇下我黃泉奔忙。可恨我那結髮的夫郎,他一去,經數載,可憐奴,扶公公還有母高堂,誰曾想,鬧饑荒,二公婆無有下場!

  張廣才:

  (漢調二黃定板)聽此言嚇得我珠淚驟降,

  (漢調二黃慢垛子)哭一聲老兄弟你死無有下場。又想起五娘子你哪裡去往,

  趙五娘:

  (漢調二黃散板)今日裡剪去青絲去換銀兩。

  張廣才:

  (叫頭)哦!

  (前腔)你兒夫曾付託、你兒夫曾付託,我怎生違背?你無錢使用,我須當貸。你把頭髮剪下、把頭髮剪下,又跌倒在長街、多應是我之罪。

  張廣才,趙五娘:

  (同合頭)嘆一家破敗、嘆一家破敗,否極何時泰來?珠淚滿腮。


  趙五娘:

  (前腔)謝公公慷慨、謝公公慷慨,把錢相貸。我公婆、在地府也相感戴。只愁奴此身、愁只愁奴此身,死也沒人埋、誰償你恩債?

  張廣才,趙五娘:

  (同合頭)嘆一家破敗、嘆一家破敗,否極何時泰來?珠淚滿腮。

  張廣才:

  (前腔)我如今算來、我如今算來,她並無依賴、尋思只得相擔待。

  (白)五娘,你先回去少時歇息,我馬上差我小兒——

  (前腔)送錢米和布帛、送錢米和布帛,與你公公買棺材、這頭髮且留在。

  趙五娘:

  (白)是!多謝大公搭救妾身,我回家便是。

  張廣才:

  (白)慢些走,慢些走!

  (趙五娘下。)

  張廣才:

  (白)哎呀,天下竟然有如此孝順之兒媳。可恨那蔡伯喈,等兀那小兒回來,與他一看!讓他又驚慌,又羞愧!

  (笑)哈哈哈。

  (張廣才下。)

  《描容上路》

  第一場

  (趙五娘上。)

  趙五娘:

  (引子)家業凋零,思夫君,日夜憂心!

  (念)年荒親死夫無訊,多感大公一親鄰。南山築墳裙兜土,決意上京把夫尋。

  (白)哎!我有心尋找伯喈,一敘別後之苦。斗室無光,不免在月光之下,描畫公婆面容,帶在身旁,尋我丈夫便了。

  (一更鼓。趙五娘搬凳出門。)

  趙五娘:

  (三叫頭)哎呀!公公!婆婆啊!

  (反二黃導板)手提起羊毫筆自嘆自憂,

  (回龍)想起了二公婆珠淚雙流!

  (反二黃慢板)二公婆盼嬌兒功名成就,誰知他京都去不見回頭。獨自里承歡笑奉養姑舅,遭荒旱他二老撒手西遊!

  (哭)公婆哇。

  (二更鼓。)

  (反二黃快三眼)畫起了老公公面黃肌瘦,畫起了老婆婆背駝腰鉤。畫起了老公爹竹杖在手,畫起了老婆婆滿面憂愁。拭淚痕停霜毫遺容畫就,

  (反二黃原板)無非是表孝思慈影長留!

  (白)公婆遺像畫好,無有祭禮。唉,只好用涼水一祭便了!


  (哭)餵呀,公婆啊!

  (反二黃散板)但願得二公婆多多保佑,與伯喈早相會免得飄流。

  (三更鼓。)

  張廣才:

  (內白)哎!

  (張廣才上。)

  張廣才:

  (二黃原板)聽寒蟬鳴衰柳樹枯草瘦,西風起黃葉落撲面生愁。趙五娘孤單單京城奔走,此一去好一似斷纜的孤舟。

  (白)老漢,張廣才。只因蔡伯喈進京趕考,一去數載,杳無音信。可憐他的二老爹娘,雙雙飢餓而死。如今趙五娘子要進京尋找伯喈,只是她一貧如洗,老漢又無力幫助,是老漢只帶來雨傘一把,琵琶一面,還有一些散碎銀兩,贈送於她。哎!來此已是,五娘開門來。

  趙五娘:

  (白)何人叫門?

  張廣才:

  (白)老漢來了。

  趙五娘:

  (白)哦,原來大公駕到。

  趙五娘:

  (白)大公請進。

  張廣才:

  (白)請。

  趙五娘:

  (白)大公請坐。

  張廣才:

  (白)有座。五娘你當真要進京尋找伯喈麼?

  趙五娘:

  (白)妾身去心已定。

  張廣才:

  (白)一路之上,可有盤費?

  趙五娘:

  (白)似這樣饑荒年景,衣食不保,哪有盤費,只得乞討而去了……

  張廣才:

  (白)哎!苦煞你了!老漢帶來琵琶一面,雨傘一把,還有一些散碎銀兩,你且收下。

  趙五娘:

  (白)前恩未報,又蒙恩賜,媳婦不敢領受。

  張廣才:

  (白)受人之託,理當幫助,你只管收下吧。

  趙五娘:

  (白)多謝大公。

  張廣才:

  (白)啊五娘,這畫可是你自己畫的?

  趙五娘:

  (白)正是!

  張廣才:


  (白)哎喲!

  (三叫頭)老哥!老嫂!老哥,老嫂啊……

  (二黃導板)見容像不由我心酸痛!

  (三哭頭)老哥,老嫂,兄嫂啊……

  (二黃散板)滾滾珠淚灑前胸!畫老哥容顏像不能移動,畫老嫂兩鬢白亂發蓬鬆。你二老養兒成何用,生不能養老死不能送終!

  (白)收好了。

  趙五娘:

  (白)遵命。

  趙五娘:

  (白)大公,媳婦要到墳前一走。

  張廣才:

  (白)老漢奉陪。將門帶好了。

  趙五娘:

  (白)遵命。

  張廣才:

  (二黃搖板)思念雙親繪真容,生前死後一般同。五娘賢孝人感動,不由得老夫嘆孝窮。

  (趙五娘,張廣才同下。)

  第二場

  (趙五娘、張廣才上,同走圓場。)

  趙五娘:

  (白)公婆啊!

  (反西皮搖板)屈膝躬身哀言稟,尊聲公婆在天靈。都只為守家門難逃饑饉,

  (哭)公婆啊——

  (反西皮搖板)到京城尋兒夫歸祭雙親!

  趙五娘:

  (白)啊大公,媳婦不去了。

  張廣才:

  (白)為何不去?

  趙五娘:

  (白)公婆墳墓,無人看守。

  張廣才:

  (白)這個麼,五娘只管前去,老漢在一日,與你看守一日。你來看哪,老漢倘有不測,那時就難以效勞了。

  趙五娘:

  (白)多謝大公,妾身拜別了。

  張廣才:

  (叫頭)五娘——

  (西皮慢流水)叫聲五娘且慢行,老漢有言你細聽。可憐你身上背定公婆影,可憐你身體單薄難以行。未曾天晚先投宿,起程必須等天明。登山涉水心要穩,行船過渡莫爭行。溝渠之水不潔淨,渴向人家求茶羹。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五娘子此番把京進,見著伯喈把理評。倘若是伯喈不相認,你懷抱著琵琶訴苦情。你莫說公婆喪了命,你莫說頭上剪烏雲。你莫說親戚朋友來幫襯,你莫說雙手兜土築新墳。你就說公婆現在堂上等,叫他早早轉家門。五娘子此去小心謹慎,但願你早到就早回程。


  趙五娘:

  (白)大公啊!

  (西皮流水)大公不必細叮嚀,囑咐的言語謹記心。身上背定公婆影,不顧艱難奔京城。逢人只說三分話,怎可全拋一片心。此一番且把京城來進,尋著那伯喈把理評。倘若是伯喈不相認,我懷抱著琵琶訴苦情。我不說公婆喪了命,我不說頭上剪烏雲。我不說親戚朋友來幫襯,我不說親自築新墳。我只說公婆現在堂前等,教他即刻轉家門。拜別大公上路徑,

  張廣才:

  (白)回來。

  趙五娘:

  (西皮搖板)大公有話快說明。

  張廣才:

  (白)五娘啊!

  (西皮流水)叫一聲五娘且慢走,荒郊暫作片刻留。你公婆墳墓我看守,五娘此去莫擔憂。老漢今年七十九,比你的公婆少二秋,本當與你一同走,怕的是有命去無命就轉回頭。但願你夫妻二人早聚首,免得老漢掛心頭。

  趙五娘:

  (白)大公啊!

  (西皮搖板)我公婆墳墓你看守,妾身此去不耽憂。雙喜跪倒忙叩首,

  (哭)公婆啊。

  (西皮搖板)含悲忍淚把京投。

  張廣才:

  (白)五娘慢走,恕老漢不遠送了。

  (趙五娘下。)

  張廣才:

  (西皮搖板)忘恩負義蔡伯喈,一去京城不回來。但願他回時候我命還在,見面時問一問這不肖奴才!

  (張廣才下。)

  《掃松下書》

  第一場

  (李旺上。)

  李旺:

  (念)奉了狀元命,前往陳留郡。

  (吹腔導板)蔡家莊上投書信,

  (吹腔散板)我日夜奔波不敢停。戴月披星,戴月披星,只為家書抵萬金。

  (白)我,李旺。在京城奉了狀元爺之命,前往陳留郡投遞家書。是我跑了好幾天,左一個岔道,右一個岔道,可把我岔迷糊啦,也不知哪條道路才是通陳留郡的大道。我不免找一個當地人問上一問。正是:

  (念)要知路遠近,須問過來人。

  (李旺下。)

  第二場

  (張廣才上。)

  張廣才:


  (吹腔原板)草枯葉落已深秋,這滿目蒼涼觸景愁。寂寞門庭人不在,

  (吹腔散板)金風蕭瑟起松楸!

  (白)老漢,張廣才。曾受趙五娘之託,請我看守墳塋,不免前去潔掃一番。

  (笑)哦呵呵。

  (白)看空山寂寂,悲風蕭瑟,好淒涼人也!

  (清江引導板)黃葉飄飄,葉兒落,秋風號,

  (白)嘔噓,我當什麼,原來是寒雀在那裡喧叫。當初蔡伯喈進京的時節,此鳥喧叫;如今又在那裡叫。鳥,鳥,鳥!

  (回龍)又聽得寒雀鳴於樹梢。

  (清江引原板)行幾步穿過了荒草小道,

  (白)呦呵!

  (清江引原板)是何物將老漢絆跌一交?

  (白)呵唷!我當何物,原來是被偷兒偷去了樹木。偷兒,偷兒,為什麼單單盜去蔡家的樹木!令人好恨!

  (清江引原板)我恨偷兒盜樹木不學正道,偏學浪子無有下梢。行一步來至在蔡家的墓道,我急急走,急急跑,急急忙忙到荒郊,特來把松掃。只為那當年舊知交,舊知交。

  李旺:

  (內白)走哇。

  (李旺上。)

  李旺:

  (四平調)走過了大路走小徑,逢人便要問幾聲。

  (白)哎呀慢著!來到這曠野荒郊,也不知到了陳留郡沒有?

  張廣才:

  (白)恩咳!

  (數板)老漢把松掃,老漢把松掃,只為當年舊知交。指望兒子去趕考,榮華富貴爵祿高。蔡伯喈,不行孝,忍教二老作餓莩。說什麼養兒防備老,數載不歸忘劬勞。捧著苦李當甜桃,看來愚昧可笑,看來愚昧可笑。

  李旺:

  (白)巧啦,那旁有個老丈在那裡掃松,不免上前問他一問。啊,老伯請啦。

  張廣才:

  (白)呵,請了。小哥施禮為何?

  李旺:

  (白)老伯,陳留郡可有一個蔡家府?

  張廣才:

  (白)我們這裡,只有蔡家莊,沒有蔡家府。

  李旺:

  (白)你不知道,因為蔡家莊有人在京中做官,故而蔡家莊改為蔡家府。

  張廣才:

  (白)什麼人在京中做了官?


  李旺:

  (白)就是那蔡——哎,我不敢說。

  張廣才:

  (白)為何不說?

  李旺:

  (白)我們狀元爺的官名,豈是胡亂叫得的?被人聽見,我吃罪不起呀。

  張廣:

  (白)啊,小哥,你來看,這曠野荒郊四處無人,就是你我,但講無妨。

  李旺:

  (白)講得的?附耳上來。

  (李旺附耳。)

  李旺:

  (白)他叫蔡伯喈。

  張廣才:

  (白)啊?

  李旺:

  (白)蔡伯喈。

  張廣才:

  (白)啊?

  李旺:

  (白)蔡伯喈。

  張廣才:

  (白)哎呀呀,你是個啞子。

  李旺:

  (白)你是個聾子。

  (張廣才、李旺同轉身。)

  張廣才:

  (白)他叫什麼?

  李旺:

  (白)蔡伯喈。

  張廣才:

  (白)哎呀呀,你是個啞子。

  李旺:

  (白)你是個聾子。

  張廣才:

  (白)他叫什麼?

  李旺:

  (白)他叫蔡伯喈!

  張廣才

  (叫頭)住口!

  (張廣才轉身。)

  (清江引導板)你休要提起蔡伯喈!

  李旺:

  (清江引搖板)你大驚小怪為何來?

  張廣才:

  (白)你到此作甚?

  李旺:

  (白)我是來投書的。

  張廣才:

  (白)啊!原來我的樹是你偷的?

  李旺:


  (白)哎!我投家書!

  張廣才:

  (白)啊!你還要偷我的大樹?

  李旺:

  (白)你怎麼盡打岔!什麼偷你的大樹,我是下書信的。

  張廣才:

  (白)下書信的?

  李旺:

  (白)不錯,是下書的。想起來啦,老伯,我和你打聽一個人。

  張廣才:

  (白)是哪一個?

  李旺:

  (白)打聽一個張大公。

  張廣才:

  (白)哦!張廣才。

  李旺:

  (白)張大公。

  張廣才:

  (白)張廣才。

  李旺:

  (白)張大公。

  張廣才:

  (白)張大公就是張廣才,張廣才就是張大公。張廣才是他的名字,大公是大家稱呼他。

  李旺:

  (白)哦。

  張廣才:

  (白)為什麼要問那張大公?

  李旺:

  (白)你不知道,我們狀元老爺,受過張大公的好處,天天思念張大公,吃飯的時候,叫一聲張大公,喝茶的時候,也叫一聲張大公,睡覺的時候,作夢還叫一聲張大公。

  張廣才:

  (白)哎呀呀,小哥,你可認得張大公?

  李旺:

  (白)我不認識他。

  張廣才:

  (白)小老兒便是。

  李旺:

  (白)哎呀!您就是張大公?小人不知,多有得罪。

  (李旺拜。)

  張廣才:

  (白)罷了。小哥,你來的不遇時了。

  李旺:

  (白)怎麼不遇時呢?

  張廣才:

  (白)你家老太爺、太夫人下世去了。

  李旺:

  (白)我們狀元爺給我講,還有那趙氏五娘呢?


  張廣才:

  (白)她身背琵琶,到京城尋找你家老爺去了。

  李旺:

  (白)這麼一說,他家裡頭沒有人啦。我要回去交差了。

  張廣才:

  (白)慢來,難道你空來空去麼?

  李旺:

  (白)老人家,蔡家無人,老的死啦,小的走啦,我這封書信交給城隍,還是交給土地呀?

  張廣才:

  (白)你講得有理。也罷,你何不在墳前祭奠祭奠,你回去也好交差,他二老在泉下也是含笑的。

  李旺:

  (白)我不認得墳墓在哪兒。

  張廣才:

  (白)小哥哥——

  (清江引碰板)隨我來,

  (清江引垛板)這就是,忘恩負義,蔡伯喈,他父母的土墳台,是五娘親手葬埋他二老骨骸。

  (白)書信何在?

  李旺:

  (白)在包袱裡頭。

  張廣才:

  (白)將包袱打開,把書信取出來。

  李旺:

  (白)哦,把書信取出來。

  張廣才:

  (白)頂在頭上,跪下。

  李旺:

  (白)哦,跪下。

  (李旺跪。)

  張廣才:

  (白)順著我的口音說。

  李旺:

  (白)曉得了。

  張廣才:

  (白)啊,老哥哥!

  李旺:

  (白)啊,老哥哥!

  張廣才:

  (白)你怎麼也叫他老哥哥哇?

  李旺:

  (白)你不是教我順著你口音說嗎?

  張廣才:

  (白)你要稱太老爺、太夫人。

  李旺:

  (白)哦,太夫人。再來,再來。

  (李旺跪。)

  張廣才:

  (白)啊,老哥,老嫂!


  李旺:

  (白)太老爺、太夫人!

  張廣才:

  (白)老哥、老嫂,你的兒子如今有書信回來,你怎的不言,怎的不語啊!

  李旺:

  (白)哎!老伯,人死哪有會說話的道理呀?壓根兒就沒有這麼回事兒!

  張廣才:

  (白)老漢替他二老代講幾句,可使得?

  李旺:

  (白)這倒使得。

  張廣才:

  (白)啊,老哥、老嫂,我替你二老教訓幾句。

  (吹腔導板)罵一聲,

  (吹腔原板)蔡伯喈你個小奴才,進京求名一去數載。又未歸又無音信回來,二老下世,

  (吹腔散板)才有書信前來。

  (白)我恨不能吃爾之肉,喝爾之血!我就打!

  (張廣才打李旺,跌倒,李旺扶起。)

  張廣才:

  (白)我打死你這小奴才!我就打——

  李旺:

  (白)老公公,你打的是我。

  張廣才:

  (白)打錯了。

  李旺:

  (白)待我收拾起來。

  (李旺卷包裹,拿棍。)

  李旺:

  (白)老公公,您還有什麼話說?我要走啦。

  張廣才:

  (白)小哥,你當真要走了?

  李旺:

  (白)當真要走了。

  張廣才:

  (白)果然要走了?

  李旺:

  (白)果然要走了。

  張廣才:

  (白)請上受老漢一拜!

  (張廣才施禮。)

  李旺:

  (白)哎呀大公不可!這不是要折死我嗎?

  張廣才:

  (白)此拜我又不是拜的你。我拜的是忘恩負義的

  (清江引碰板)蔡伯喈。

  (清江引二六)小哥哥你在荒郊外,聽老漢把那蔡家的事兒從頭說開懷。蔡伯喈到京城把那功名求拜,在家中撇二老竟不歸來。他的父為他把那雙眼哭壞,他的母終朝每日淚滿在胸懷。家中貧窮無計可奈,最可嘆他二老雙雙凍餓而死就赴了泉台。五娘子剪下了青絲到那長街去賣,賣了些銀錢把她公婆來葬埋。似這等賢德的媳婦令人真可愛,是我老漢張廣才送米又送柴。她那裡身背著琵琶到那京城地界,但願她夫妻相會永和諧。他把那父母的劬勞拋至在三江以外,他又把結髮的恩情一旦都丟開。小哥哥你與我把信來帶,你教那蔡伯喈早早的回家來。倘若是蔡伯喈把那良心來壞,你問他身從哪裡得來!倘若是蔡伯喈佯瞅再不睬,你就說在這陳留郡荒郊外,有個老者叫張廣才託過小哥把信帶。說我一個拜,一個拜,一個拜——


  (張廣才拜,跌倒。)

  張廣才

  (白)哦唷呵。

  (清江引二六)教他早早回來祭掃墳台。

  李旺:

  (白)知道了。大公,我先告辭了。

  (吹腔散板)去了雙親無所依,

  (李旺下。)

  張廣才:

  (吹腔散板)今日回來也是遲。夜深沉水寒魚不餌,滿船空載明月歸。

  (張廣才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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