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田會
【第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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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青袍引秋胡同上。)
秋胡(引子)歸心似箭,辭王駕,轉回故園。
(念)拋別家鄉二十春,千里迢迢無信音。盡得忠來難孝義,晨昏甘旨少奉親。
(白)下官,姓秋名胡,乃魯國人也。在楚國為官,官居光祿大夫。是我辭王別駕,告歸故里。行了數日,離家不遠,須速趲行。
來!
四青袍(同白)有。
秋胡(白)看衣更換!
四青袍(白)啊!
(秋胡換衣。)
秋胡(白)退下!
四青袍(同白)啊!
(四青袍同下。)
秋胡(白)正是:
(念)一心忙似箭,哪怕路遙遠!
(西皮原板)一日離家一日深,
好似孤雁宿寒林。
雖然楚國為官好,
常有思家一片心。
無心觀看路旁景,
披星戴月轉家門。
(秋胡下。)
【第二場】
(羅敷上。)
羅敷(引子)愁鎖雙眉,習針鑿,奉養高堂。
(詩)兒夫一去不歸家,
婆媳雙雙度日華;
盼斷關山空流淚,
望穿秋水徒自嗟。
(白)奴家,羅敷。配夫秋胡,往楚國求官,一去二十餘載,杳無音信。婆媳在家養蠶度日。看今日天氣晴和,不免到桑園採桑便了。
啊婆婆!
秋母(內白)做什麼?
羅敷(白)媳婦要到桑園採桑,婆婆好生看守門戶。
秋母(內白)早去早回!
羅敷(白)曉得。
出得門來,好天氣也!
(西皮慢板)三月里天氣正艷陽,
手提著竹籃去採桑。
老婆婆兩鬢如霜降,
好一似風燭瓦上霜。
(白)來此已是桑園,不免採桑便了!
(西皮二六板)自古男耕女織紡,
莫把黃金用斗量。
頭上整整青絲髮,
足下蹬蹬布鞋幫。
移步來在桑田上,
(白)呀!
(西皮搖板)驚動了雀鳥亂飛揚。
秋胡(內白)馬來!
(秋胡上。)
秋胡(西皮流水板)秋胡打馬奔家鄉,
人行道上馬蹄忙。
坐立雕鞍用目望,
見一婦人手攀桑。
前影好似羅敷女,
後影好像我妻房。
本當下馬來相認,
錯認了民妻罪非常。
(白)且住!那桑園內的婦人,好似我妻羅敷模樣,夫妻分別二十餘載,怎好上前相認?
(秋胡想。)
秋胡(白)哦,有了,不免下馬問來。
(秋胡下馬。)
秋胡(白)啊,娘行請了!
羅敷(白)呀!
(西皮流水板)耳邊廂聽得人聲嚷,
舉目抬頭四下張。
陽關大道人來往,
見一客官在道旁。
(白)啊客官,敢是失迷路途?
秋胡(白)並非失迷路途,乃是找名問姓的。
羅敷(白)但不知問的是哪一家呢?
秋胡(白)此地有一秋胡,大嫂可知麼?
羅敷(白)客官問他做甚?
秋胡(白)我與秋胡有八拜之交,托我帶來萬金家書,故而動問。
羅敷(白)呀!
(西皮流水板)聽他言來心暗想,
背轉身來謝上蒼。
二十年前分別往,
今日才有信還鄉。
(白)啊客官,那秋胡離我家不遠,你將書信交於奴家,與他帶去就是。
秋胡(白)且慢!那秋胡言道,書信要面交本人。
羅敷(白)若不見本人呢?
秋胡(白)原書帶回。
羅敷(白)你方才言道,與秋胡有八拜之交,你可知他家中有些什麼人?說得明白,奴家放桑不採,領你前去。
秋胡(白)大嫂聽了!
(西皮流水板)站立在桑園把話講,
尊聲大嫂聽端詳:
家住魯國古田桑,
姓秋名胡字高翔。
他父名叫秋祖望,
二十年前早已亡。
他母今年六旬上,
白髮孀居在高堂。
他妻本是羅敷女,
二十年來守空房。
這是秋兄對我講,
並無虛言哄娘行。
羅敷(西皮流水板)聽他言來不虛謊,
果然是我夫信到鄉。
羅敷忙把這桑田下,
整整烏雲抖衣裳。
客官休笑奴莽撞,
書信拿來看端詳。
秋胡(白)且慢!但不知大嫂是他家什麼人?
羅敷(白)客官哪!
(西皮流水板)客官休要問其詳,
秋胡是奴兒夫郎。
奴家就是羅敷女,
只為家貧來採桑。
秋胡(西皮散板)聽她言來喜心上,
果然我妻在田桑。
羅敷(白)啊客官,本當請到寒舍,怎奈房屋窄小,不是待客之所。有日丈夫回來,自當登門叩謝。
秋胡(白)且住!想我秋胡離家日久,不知她的貞節如何?也罷!看四下無人,不免調戲她一番,看她貞節如何。
(秋胡向羅敷。)
秋胡(白)啊大嫂,卑人有句言語,不好啟齒。
羅敷(白)客官有話請講。
秋胡(白)大嫂聽了!
(西皮導板)秋胡他把良心喪!
羅敷(白)住了!他喪良心不喪良心,與你什麼相干?快快拿書信來呀!
秋胡(白)大嫂哇!
(西皮原板)他在那楚國配了鸞凰。
我勸他回家他不往,
撇下了大嫂守空房。
你好比皎月
(西皮二六板)空明亮,
又好比黃金土內埋藏,
你好比鮮花無人賞,
卑人好比採花郎。
桑園之內無人往,
學一個神女配襄王。
羅敷(白)唗!
(西皮快板)客官說話不思量,
奴家有言聽端詳,
既與兒夫同來往,
為何心下起不良?
秋胡(西皮快板)大嫂把話錯來講,
卑人言來聽端詳,
男兒無妻家無主,
女子無夫室無梁。
大嫂若肯同我往,
學一個織女會牛郎。
羅敷(白)唗!
(西皮快板)狂徒把話錯來講,
調戲民婦罪非常。
奴本清白人家女,
並非風流蕩婦行。
有書快把書獻上,
無書早早離田桑。
再若胡言亂語講,
管教你貪花的浪子死無下場!
秋胡(西皮搖板)聽罷言來心歡暢,
果然為我守空房。
(白)且住!說了半日,並無半點春心。也罷,不免取出黃金一錠,再試她一試。
(秋胡向羅敷。)
秋胡(白)啊大嫂,這有黃金一錠,你看四下無人,卑人只求片刻之歡,大嫂,你就收下了吧。
羅敷(白)住了!
(西皮流水板)任你百般風流樣,
奴本是銅打鐵心腸。
低下頭來心暗想,
(白)啊有了。
(羅敷向秋胡。)
羅敷(白)你看那旁有人來了!
秋胡(白)在哪裡?
羅敷(白)在那裡!
(西皮散板)將身跳出是非場。
(羅敷下。)
秋胡(笑)哈哈哈……
(西皮搖板)好個貞潔女娘行,
她的烈性世無雙。
黃金不要抽身往,
急忙回家奉高堂。
(秋胡下。)
【第三場】
(秋母上。)
秋母(西皮流水板)烏鴉不住叫喳喳,
叫得老身心如麻。
看看日落西山下,
不見媳婦轉還家。
(羅敷上。)
羅敷(西皮搖板)心忙意亂歸家下,
見了婆婆說根芽。
(哭)餵呀婆婆呀!
秋母(白)啊!媳婦今日回來,為何這等模樣?
羅敷(白)哎呀婆婆呀!媳婦去到桑園採桑,遇一狂徒呵!
(西皮搖板)一馬來在桑田下,
花言巧語把話搭。
秋母(白)他講些什麼?
羅敷(白)他說與你兒有八拜之交,帶有書信回來。
秋母(白)你就該問他要書呀!
羅敷(白)媳婦也曾問他要書,誰想那賊呵!
(西皮搖板)三番兩次來戲耍,
秋母(白)啊!你可曾從了他呀?
羅敷(白)哎呀婆婆呀!媳婦若是從了他,也就不回來稟告婆婆了!
(西皮搖板)立志守節豈從他!
秋母(西皮流水板)聽罷吾兒這席話,不由老身咬銀牙。賊子好比脫韁馬,
我兒貞節果不差。
(白)兒呀,不必啼哭,後面收拾茶飯去吧。
羅敷(白)是。
(哭)餵呀!
(羅敷下。)
秋母(白)狂徒哇!
(西皮搖板)若是我兒在家下,
定然將你送官衙!
(秋胡上。)
秋胡(西皮流水板)秋胡打馬回家下,
柳蔭深處是吾家。
去時楊柳不多大,
歸來楊柳盡發芽。
甩蹬離鞍下了馬——
秋母(白)嗐,我把你這膽大的狂徒哇!
秋胡(西皮流水板)高堂上怨壞老白髮。
走近前來忙跪下,
兒是秋胡轉回家。
秋母(西皮流水板)官長說話言忒差,
不該錯認老白髮。
我兒本是書生樣,
為何有鬍鬚口上加?
秋胡(白)母親哪!
(西皮流水板)打罷春來又轉夏,
日月如梭增年華。
少年子弟江湖老,
老母青絲轉白髮。
秋母(白)哦,你是秋胡?
秋胡(白)兒是秋胡。
秋母(笑)哈哈哈……
(西皮搖板)既是秋胡回家下,
骨肉團圓享榮華。
秋胡(白)母親請上,待孩兒大禮參拜!
秋母(白)不用拜了。
秋胡(白)多謝母親!
秋母(白)罷了,一旁坐下。
秋胡(白)謝坐!
秋母(白)兒呀,你在楚國官居何職?
秋胡(白)身為光祿大夫之職。
秋母(白)哎呀呀,待我謝天謝地!
秋胡(白)當謝天地。
秋母(笑)哈哈哈……
秋胡(白)啊母親,兒回來多時,怎麼不見你那兒媳,她往哪裡去了?
秋母(白)哎呀,不是你提起啊,我倒忘懷了。方才從桑園回來,到後面收拾茶飯去了。待我叫她出來,你夫妻相會。
秋胡(白)不要叫她。
(秋母向內。)
秋母(白)我兒快來!
羅敷(內白)來了!
(羅敷上。)
羅敷(西皮搖板)閨閣貞節不虛假,
樹正哪怕日影斜。
(白)婆婆何事?
秋母(白)你丈夫回來了,上前相見。
羅敷(白)丈夫在哪裡?丈夫在哪裡?
(羅敷進門見秋胡。)
羅敷(白)唗!
(西皮搖板)一見狂徒怒氣發,
不該桑園調戲咱。
堂前拜別婆婆駕——
(羅敷下。)
秋母(白)哎呀兒啊!你夫妻見面,為何這等模樣啊?
秋胡(白)哎呀母親哪!此事一時也難細講。你媳婦去到後面,必尋短見,母親快快前去看來。
秋母(白)哎呀!
(西皮搖板)聽罷言來烈火發!
(秋母下。)
秋胡(白)嗐!
(西皮搖板)大不該在桑園調戲她。
(秋胡下。)
【第四場】
(羅敷上。)
羅敷(白)且住!指望丈夫回來,榮耀門庭;誰知他在桑園調戲於我。我若失節,豈不做了刀頭之鬼?也罷,不免拜謝婆婆養育之恩,行個自盡了吧!
(西皮搖板)對著前堂忙拜定,
拜謝婆婆養育恩。
在腰間解下了絲羅帶——
(羅敷上吊。秋母、秋胡同上。)
秋胡(白)哎呀!
(秋胡急放羅敷。)
秋母(白)媳婦醒來!
羅敷(西皮搖板)三魂渺渺歸泉井,
七魄迷迷又還魂。
猛然間睜開昏迷眼,
(哭)餵呀婆婆呀!
(西皮搖板)為何救兒的命殘生?
秋胡(白)啊娘子,千不是,萬不是,俱是卑人的不是。還要看在夫妻的情分哪。
羅敷唗!
(西皮搖板)我和你有什麼夫妻情分?
你本是狼心狗肺的人!
秋胡(笑)哈哈哈……
秋母(西皮流水板)一個喜來一個恨,
倒教老身解不明。
開言便把媳婦問,
一一從頭說分明。
羅敷(白)婆婆呀!
(西皮流水板)婆婆有所不知情,
媳婦言來聽分明:
強盜一去無音信,
我為他守節到如今。
桑園現出金一錠,
把我當作下賤人。
因此回房行自盡,
只願一死我不願生。
秋母(西皮流水板)聽罷言來怒氣生,
罵聲無義小畜生。
自從一別無音信,
她為你守節到如今。
桑園相會理當認,
不該現出馬蹄金。
怪不得媳婦行自盡,
你是忘恩負義人!
秋胡(白)母親哪!
(西皮流水板)母親有所不知情,
水有源頭樹有根:
孩兒一馬桑園進,
夫妻見面認不清。
孩兒試她的貞烈性,
因此現出了馬蹄金。
千差萬錯兒不正,
情願與她賠個小心。
秋母(白)好,快去!
秋胡(白)是!
(西皮搖板)母親吩咐兒遵命,
羅敷(哭)餵呀……
秋胡(西皮搖板)佯瞅不睬藐視人。
是是是來明白了,
想是秋胡禮貌輕。
走向前來忙跪定,
(秋胡欲跪。)
秋胡(白)哎!
(西皮搖板)男兒膝下有黃金,我豈肯低頭去跪婦人!
秋母(白)唔!
(西皮流水板)說什麼膝下有黃金,
她的孝道比你深。
上前去行個夫妻禮,
一來賠罪二謝恩。
秋胡(西皮搖板)走向前來禮恭敬,
(白)唉!
(西皮搖板)將身跪在地埃塵。
秋母(白)兒啊,這條腿為何不跪?
秋胡(白)母親,孩兒一路受了風寒,這條腿是跪不得了。
秋母(白)為娘專治你這風寒腿。著打!
秋胡(白)哎呀,好了!
(西皮搖板)高堂老母你孝敬,
一來賠罪我二謝恩。
秋母(白)啊媳婦,你丈夫與你賠禮,你就認下了吧!
羅敷(西皮搖板)羅敷女越思越傷心,
尊聲婆婆聽分明:
黃泉路上心已定,
不願再見無義人!
秋母(西皮搖板)媳婦不把丈夫認,
為娘跪在地埃塵。
秋胡(白)母親請起。
(秋胡欲起。)
秋母(白)跪下!
(秋母用拐杖壓在秋胡頭上。)
羅敷(白)婆婆請起。
(西皮搖板)婆婆請起兒遵命,
用手攙起無義人。
秋胡(西皮搖板)多謝娘子開了恩,
(秋胡起。)
秋胡(西皮搖板)老爺跪夫人我不算丟人!
(白)孩兒請得官誥,母親後面上香。
秋母(白)打掃祖先堂,待為娘上香。
秋胡(白)正是:
(念)秋胡離家二十年,
秋母(念)盼得為娘兩眼穿。
羅敷(念)今日夫妻重相見,
秋母、
羅敷、
秋胡(同念)一家骨肉永團圓。
秋母(白)媳婦!
羅敷(白)婆婆!
秋母(白)我兒!
秋胡(白)母親!
秋母(白)隨娘來呀,哈哈哈……
(秋母下。秋胡大聲。)
秋胡(白)回來!
羅敷(白)做什麼?
秋胡(白)方才在母親面前,那樣不依不饒,是何道理?
羅敷(白)哼!我若不看在母親的面上,定不與你甘休!
秋胡(白)如此說來,我就要啊——
羅敷(白)要怎樣?
秋胡(白)要——
(羅敷逼近。)
羅敷(白)要怎樣?
秋胡(白)要——
(秋胡跪。)
羅敷(白)你也不怕失了你的官體!
(秋胡起。)
秋胡(笑)哈哈哈……
(秋胡、羅敷同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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