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釧出府、平桂別窯
情節
王允之女王寶釧,自拋彩球擇定丐薛平貴為夫之後,其父大以為辱,不允嫁薛平貴,而王寶釧偏立志欲從之。王允遂逐薛平貴出。王寶釧憤極,寧拔去釵飾,出從薛平貴居寒窯,其父更怒極,竟不齒王寶釧。王寶釧臨行,與其父三擊掌為誓,謂不富貴不再入父門。其母夫人雖再三從中解釋,而王寶釧志甚決,竟一去不顧,其母亦無如之何。
(王允上。)
王允(引子)調和鼎鼐,位列三台。
(白)老夫,王允。唐室駕前為臣,官拜當朝首相,夫人陳氏,膝下無兒,所生三女:長女金釧,匹配蘇龍;次女銀釧,匹配魏虎;只有三女寶釧,尚未婚配。本月二日,曾在十字街前,高搭彩樓,拋球招贅。吾只道打著哪家王孫公子,不料打著了花郎薛平貴。想吾兒乃是千金之體,怎能與那花郎匹配,不免將女兒喚出。
(院子暗上。)
王允(白)將這門親事打退,另配王孫公子,免得耽誤吾兒終身。
家院,後堂傳話:請三姑娘出堂。
院子(白)後堂傳話:請三姑娘出堂。
丫鬟(內白)請三姑娘。
王寶釧(內白)來了。
(王寶釧、丫鬟同上。)
王寶釧(念)十字街前搭彩樓,為招夫婿拋彩球。
(白)爹爹萬福。
王允(白)吾兒少禮,一旁坐下。
王寶釧(白)謝坐。爹爹喚女兒出來,有何訓教?
王允(白)吾兒在十字街前,拋球招贅,可知打的哪家王孫公子?
王寶釧(白)孩兒不知。
王允(白)就是那花郎平貴。
王寶釧(白)也是兒命該如此。
王允(白)依為父之見,莫若將此門親事打退,另配王孫公子。不知吾兒,意下如何?
王寶釧(白)爹爹說哪裡話來,想孩兒既然拋球招贅,就是憑天所定。今日慢說是打著花郎平貴,就是打著一塊頑石,孩兒也要抱……
王允(白)抱什麼?
王寶釧(白)抱他三年五載,以表恩愛之情。
丫鬟,打坐向前!
王允(白)為父與你講話,敢是同為父賭氣?
王寶釧(白)孩兒焉敢與爹爹賭氣。
王允(白)既然不是與為父賭氣,就該退去此門親事。
王寶釧(白)慢說是爹爹之命,就是皇王旨意,也難更改。
王允(白)兒就該掌嘴!
(西皮慢板)小奴才說此話全然不想,
不由得年邁人怒滿胸膛。
你大姐配蘇龍戶部執掌,
你二姐配魏虎兵部侍郎。
惟有你小冤家性情倔強,
千金女配花郎怎度時光?
王寶釧(西皮慢板)老爹爹說此話全不思想,
細聽著孩兒說端詳:
秦甘羅一十二身為宰相,
姜子牙八十二才遇文王。
你莫道薛平貴他花郎模樣,
貧窮人發跡比富還強。
王允(西皮原板)薛平貴生來命運低,
每日裡在長街去討食。
半截襤衫罩不住身體,
遮住東來露著西。
王寶釧(西皮原板)昔日裡有一個孟姜女,
他與那范郎送寒衣。
哭倒了長城十數里,
至今留名萬古題。
王允(西皮原板)前朝事兒——
(西皮流水板)休提起,
千金怎為花郎妻?
王寶釧(西皮流水板)昔日韓信曾受困,
登台拜帥落美名。
王允(西皮流水板)既知前朝韓元帥,
未央宮死的是什麼人?
王寶釧(西皮流水板)未央宮死的是韓信,
可知那張良與蘇秦?
王允(西皮流水板)沈宏也會把親退,
另配姻緣為何情?
王寶釧(西皮流水板)沈宏雖然把親退,
他乃是不義不肖人。
王允(西皮流水板)要退要退偏要退,
王寶釧(西皮流水板)你不能不能萬不能。
王允(西皮流水板)兩件寶衣來脫下,
王寶釧(西皮流水板)再與爹爹把話明。
(白)請問爹爹,這兩件寶衣,是哪裡來的?
王允(白)乃是聖上所賜。
王寶釧(白)聖上所賜,但不知為著何來?
王允(白)不過是念在君臣之意。
王寶釧(白)好嚇!聖上倒有君臣之意,難道爹爹,就無有父女之情了麼?
王允(白)吾兒將這門親事打退,慢說這兩件寶衣,就是府內的金銀,也任兒搬取。
王寶釧(白)孩兒不要了。
(西皮搖板)老爹爹不念父女意,
孩兒焉有兒女情?
忙把寶衣齊脫下,
(王寶釧脫宮裝,捧衣看,擲與王允。)
王寶釧(西皮搖板)遞於嫌貧愛富人。
王允(白)兒嚇,為父嫌貧愛富,愛的是哪一個?
王寶釧(白)孩兒不知。
王允(白)為的就是你這個奴才呀!
王寶釧(西皮搖板)爹爹不必把兒為,
孩兒不做那無義人。
三從四德是本分,
怎敢愛富來嫌貧。
要與爹爹三擊掌,
從今後不登相府門。
王允(西皮搖板)寶釧說話太無情,
到叫老夫怒生嗔。
今日與吾三擊掌,
從今後就斷了父女情。
王寶釧(西皮搖板)非是孩兒心太狠,
只為不賢留罵名。
悲切切我這裡三擊掌,
王允(西皮搖板)活活氣壞了年邁人。
王寶釧(西皮搖板)叫丫鬟帶路後堂進,
王允(白)你往哪裡去?
王寶釧(西皮搖板)到後堂拜別老娘親。
王允(白)丫鬟好好把守庭堂,若有人去往後堂,定要打斷爾的狗腿!
王寶釧(白)孩兒不去了。
(西皮搖板)老爹爹不許吾把老娘見,
倒叫寶釧痛在心。
含悲忍淚出府門,
丫鬟(白)三姑娘要往哪裡去?
王寶釧(西皮搖板)去到寒窯中把身存。
丫鬟(白)我們實實捨不得三姑娘。
王寶釧(白)你們捨不得三姑娘,你三姑娘是怎麼捨得了你們?
(西皮搖板)這丫鬟們她倒有主僕義,
戀戀不捨兩淚淋。
咬定牙關出相府,
丫鬟(白)送三姑娘。
王寶釧(西皮搖板)到破瓦寒窯中暫度光陰。
(三叫頭)老娘,母親,娘嚇……
(王寶釧下。)
院子(白)三姑娘出府去了。
王允(白)奴才呀!
(西皮搖板)為人養子如養花,
生兒莫養女嬌娃。
當面孝順背地裡罵,
女生外相向人家。
(王允下。)
【第一場】
(王寶釧上。)
王寶釧(引子)富貴貧賤天註定,豈知由天不由人,
(王寶釧坐。)
王寶釧(念)身坐窯內心煩焦,父親空枉保當朝。厭貧愛富古來少,夫妻趕至在寒窯,
(白)奴家,王氏寶釧。可恨爹爹,嫌貧愛富,與我擊掌,因此趕出相府,來在窯中居住。思想起來,好不悽慘人也。
(二黃慢板)王寶釧坐窯內淚痕雙標,
我的父空作了一品當朝。
嫌貧窮愛富貴世間真少,
反把那父女情一旦相拋。
耳邊廂又聽得鑼鼓喊噪,
想必是奴的父來到寒窯。
我只得在門前將人盼瞧,
西北風吹得我透骨寒燒。
我這裡回窯內將門閉了,
等候了薛平郎轉回寒窯。
(王寶釧下。)
【第二場】
(薛平貴上。〖四擊頭〗。薛平貴起霸。)
薛平貴(念)頭戴金盔一點紅,身穿鎧甲響玲瓏。紅紗洞降烈火馬,唐王駕前立大功。
(白)俺,姓薛名瓊,字平貴,大國長安人氏。只因紅紗洞內,出了妖魔傷人,唐王出下榜文,有人降得此怪,高官任做,駿馬任騎。是俺前去揭了榜文,前去降妖。哪知道是一匹紅鬃烈馬,被俺將它擒住,前去見駕,唐王見喜,封我後營都督府。可恨王允,上殿參奏一本,將都督府改為馬前先行。誰知西涼下國,打來連環戰表,要與我主爭鬥江山。那時聖上,命蘇龍、魏虎掛帥,命俺以為馬前先行。此番征戰西涼,不知三年五載,我不免趕回寒窯,與三姐一別。王允嚇王允,俺此番征戰西涼,若有寸箭之功,回來定不與你干休!
(西皮導板)王允奏本心太慘,
(西皮搖板)與我結仇為那般。
降了烈馬佩鞍轡,
唐王封俺都督官。
西涼下國賊造反,
王允上殿把本參。
蘇龍、魏虎掛了帥,
平貴倒作了先行官。
我這裡催馬往前趕,
來在窯門把馬拴。
忙將寒窯門扣響,
叫聲三姐快開門。
(白)三姐開門來。
王寶釧(內白)來了!
(王寶釧上。)
王寶釧(西皮搖板)忽聽窯外有人捶,
想必平郎轉回歸。
用手開門來觀看,
為何這身榮耀回?
王寶釧(白)嚇,平郎回來了,
薛平貴(白)回來了。
王寶釧(白)平郎,哪裡來的這身榮耀?
薛平貴(白)三姐哪裡知道,只因紅紗洞中,出了妖魔傷人。唐王出了榜文在外,有人降了妖魔,高官任做,駿馬任騎。是為夫的揭了榜文,前去降妖,誰知乃是一匹紅鬃烈馬,是我將它降住,唐王見喜,封我後軍都督府。
王寶釧(白)恭喜平郎。
薛平貴(白)且慢,這喜中有變!
王寶釧(白)怎樣有變?
薛平貴(白)可恨你父,上殿參奏一本,將我後營都督府,改為馬前先行。誰知西涼下國造反,聖上命蘇龍、魏虎掛帥,命我做他先行,此番前去,不知三年五載,因此回得寒窯,與三姐一別。
王寶釧(白)你待怎講?
薛平貴(白)與你一別。
王寶釧(白)哎呀!
(王寶釧氣椅。)
薛平貴(白)三姐醒來!
王寶釧(西皮導板)聽他言唬得我心驚膽怕,
(三叫頭)平郎!我夫!嚇夫嚇嚇!
(西皮搖板)恨爹爹害平郎啟奏皇家。
父好比秦趙高指鹿為馬,
父好比漢蕭何私造律法;
父好比奸曹操進宮迫駕,
父好比毛延壽懷抱琵琶。
身為了宰相家全不怕被人來罵,
害平郎趕女兒所為哪般?
薛平貴(白)三姐嚇!
(西皮搖板)說什麼秦趙高指鹿為馬,
說什麼漢蕭何私造律法;
說什麼奸曹操進宮迫駕,
說什麼毛延壽懷抱琵琶。
你的父與平貴把仇結下,
苦害我薛平貴所為哪般?
王寶釧(西皮搖板)對著相府高聲罵,
害得我夫平郎難以歸家。
薛平貴(白)哎呀!
(西皮搖板)耳邊聽得號炮炸,
想必是魏虎賊把兵發。
辭別三姐把馬跨,
王寶釧(西皮搖板)扯住衣衿不鬆開。
你要走來將奴帶,
平郎夫嚇!
薛平貴(西皮搖板)苦苦拉我為何來?
王寶釧(西皮搖板)此去定有三五載,
你把為妻怎安排?
薛平貴(白)三姐嚇!
(西皮搖板)三姐不必淚雙流,
平貴言來聽從頭:
十擔乾柴米八斗,
你在寒窯度春秋。
守得我來你就守,
守不得我來把我丟。
王寶釧(白)夫嚇!
(西皮二六板)平郎說話莫來由,
妻子言來聽從頭:
馬備雙鞍路難走,
女嫁二夫罵名流。
三年五載將你守,
富貴榮華一旦丟。
守得不過你也要守,
餓死寒窯不回頭,
薛平貴(西皮二六板)好個三姐世少有,
落下美名萬古流,
(中軍上。)
中軍(白)平貴聽令:元帥身坐教場,連點二卯,再有一卯不到,按軍令示刑。
(念)將軍不下馬,
薛平貴(念)各自奔前程。
(中軍下。)
王寶釧(白)適才何人到來?
薛平貴(白)中軍到此,言道元帥身坐教場,連點二卯,再有一卯不到,要按軍令示刑。
王寶釧(白)幾時起程?
薛平貴(白)即刻起程。
王寶釧(白)為妻送你一程。
薛平貴(白)有勞三姐。
王寶釧(白)夫嚇!
(西皮搖板)手挽平郎出窯門,
薛平貴(西皮搖板)平貴帶過馬韁繩。
王寶釧(西皮搖板)你往西涼身保穩,
薛平貴(西皮搖板)你在寒窯守孤燈。
王寶釧(西皮搖板)但願旗開早得勝,
薛平貴(西皮搖板)自有書信到窯門。
王寶釧(西皮搖板)送夫送到西河岸,
(白)嘔呀!
薛平貴(西皮搖板)叫人難捨又難分。
王寶釧(西皮搖板)空中降下無情劍,
薛平貴(西皮搖板)斬斷夫妻兩離分。
王寶釧(西皮搖板)流淚眼觀流淚眼,
薛平貴(西皮搖板)斷腸人送斷腸人,
王寶釧(西皮搖板)王寶釧捨不得薛平貴,
薛平貴(西皮搖板)薛平貴難捨妻寶釧。
王寶釧(白)嘔呀!
(西皮搖板)夫妻們分別難得見,
(白)夫嚇,
薛平貴(西皮搖板)實實難捨夫妻情。
(內鼓聲。)
薛平貴(白)哎呀!
(西皮搖板)耳邊廂聽得鳴鑼鼓,
莫不是魏虎把兵發。
辭別三姐把馬跨,
(王寶釧哭。)
薛平貴(白)三姐,為丈夫去了!
(薛平貴推。)
薛平貴(西皮搖板)得勝回來轉回家。
(薛平貴下。)
王寶釧(白)平郎,吾夫,嚇夫嚇!
(西皮搖板)一見平郎上能行,
不由妻子掛在心。
將身就把寒窯進,
只等得勝報喜音。
(白)嚇夫嚇!
(王寶釧哭下。)
(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