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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2章 IF線:假如沒有沈棠(下)

  第1622章 IF線:假如沒有沈棠(下)

  對秦禮說的內容,崔孝起初也沒全信。

  秦禮本身就是王室宗正一脈出身,對朝廷政務律法熟稔再正常不過,不排除秦禮高熱嚴重引發某種病變,臆想出這麼一個「未來」。可當他看到一本本聞所未聞的詳盡農書,崔孝直接信了個九成九。趙奉捧著書簡看了又看,他本身也是農家子出身,也懂點農事。

  「這都是公肅想出來的?」

  崔孝截斷秦禮的解釋:「公肅雖不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但也不是能自己下地幹活嘗試這些言靈的主,他靠什麼想出來?多半是公肅口中的林僕射的大作,確實是瑰寶。」

  趙奉「哦」了一聲。

  又問:「落款人怎麼不寫?」

  崔孝搖著刀扇輕笑:「說你憨,你還不信。公肅要是將人家未來的成果落了名字,你讓人家以後怎麼辦?咱們就先厚顏用著,待未來見了這位僕射,多多還對方的情就是。」

  趙奉爽朗笑道:「是極是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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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禮也勉強自己露出些許淺笑。

  「大義與令德確實關係好。」

  別看趙奉是武職,之後又常年在外負責大項目建造,但他不忘初心,甚至親自照料名下的一個田莊。田莊每年的產出一部分送同僚,剩下都留著自個兒府上消耗。林風這邊前腳推出什麼新種,他後腳就給種上,對方的農書他第一時間收藏訂閱,還經常與她切磋。

  趙奉不由聽得入迷。

  現在的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以後會是這模樣,但從秦禮口中知道自己熱愛農事的源頭細節,他又覺得理當這麼發展。每個農家子,最初的人生願望不都是有田種,能吃飽,與老婆將日子過得紅火,生一堆孩子享受天倫之樂?

  雖未見面,但趙奉對林風的好感已拉滿。

  有言靈的輔助,這一年收成在秦禮看來算歉收,但在其他人看來已經是大豐收,再加上他們隱姓埋名幹了點兒「小生意」,不到兩年便安定下來,比流亡時期好上太多太多。

  秦禮這些時間還仔細梳理好每一步計劃。

  期間也不忘讓趙奉幾個給有修煉根骨的女兒打好基礎,該從文的去啟蒙,該從武的去鍛鍊,磨刀不誤砍柴工。眾人信服秦禮,對他的安排並無異議,一切都有條不紊進行著。

  崔孝:「為何不提前去找沈君?」

  「我倒是想,可不湊巧。」

  他回來的時間不對,此前他去打聽,發現庚國那位唐郭已經有一個義子公西仇,也就是說公西一族已經被屠過了,那口沉睡著主上的棺材自然下落不明。他已經在暗中尋找,奈何現在沒依附勢力,僅靠自身這些人查不到啥消息。這個結果秦禮並不意外,公西仇不也找棺材找了多年,不照樣沒有線索?秦禮在這上面耗不起,只能選擇最笨最穩的辦法。


  等!

  等到一切水到渠成!

  秦禮也沒有提前去接觸未來同僚。

  一來,崔孝他們相信他是因為多年的交情與信任;二來,提前接觸他們,難保不會發生其他不可控的意外。除此之外,秦禮還特地讓人打聽了吳賢的動向,根據吳賢的行動判斷大致時間——這就要怪當年各國年號不同,時間記錄更亂七八糟,給康國負責給前朝修史的官員帶去了莫大折磨,一度修到深夜崩潰痛哭。

  秦禮也只能根據吳賢以及一些比較轟動的事件當做錨點,以免自己錯過了重要事情。

  時光流轉,匆匆數年。

  「公肅,公肅,快醒醒。」

  趙奉輕推秦禮肩膀,後者驀地驚醒,卻在看到趙奉模樣後輕嘆,趙奉自然是清楚秦禮嘆什麼——不外乎是秦禮以為這些年的經歷都是幻境,也許某天一醒來,周遭一切如舊。

  而秦禮只需洗漱一番散去宿醉的酒氣,整理好官袍去上朝:「公肅方才夢到什麼?」

  秦禮不解:「嗯?」

  趙奉道:「你在夢囈。」

  「哦,是夢到當年踏春賞花游湖,主上坐在船舷……」秦禮仔細回憶愈發模糊的夢,怪的是他記不清夢中人的模樣,卻記得她口中吟誦的言靈詞句,「傳語風光共流轉……」

  暫時相賞莫相違。

  秦禮神色不由黯然,但面對趙奉也不願過於低沉消極,便岔開了話題,輕笑道:「那是許多年前了……也不知,如今五海荷花開得如何,主上可有吃上她心心念念的藕盒。」

  而自己又究竟為何會回到過去?

  莫非是那一日當真喝到猝死?

  主上聞此噩耗,不知又是怎樣的心情?

  秦禮不知,這些年也一直克制自己往這些方面想,只是今日倏忽夢到過往,種種情緒齊齊湧上心頭讓他失控。見秦禮如此,趙奉心中更不好受,可他現在是給他帶好消息的。

  「公肅,有個好消息。」趙奉在秦禮期盼目光下,緩緩道,「辛國已被鄭喬所滅。」

  秦禮失態起身,險些帶偏桌案。

  狂喜道:「當真?」

  距離【水到渠成】已經無限接近。

  秦禮留下大部分青壯照顧老弱,命令他們看守好大本營,沒收到消息前,不可妄動。

  他則帶著趙奉崔孝幾個出發。

  半道上便收到鄭喬殺沈氏,流放龔氏的消息。當年龔氏族人是被分為好幾批上路的,流放發配的地方各有不同。秦禮直接帶人蹲守發配孝城那一支,這一等便足足等了一旬。


  崔孝:「會不會錯過了?」

  秦禮抿著沒什麼血色的唇:「再等等。」

  崔孝能明顯感覺到秦禮的氣息變得浮躁甚至是狂躁,心裡也有不祥的預兆,好在隔天便收到近日最好的一個消息:「找到人了!」

  此刻,秦禮眸光亮得驚人。

  他扭頭沖眾人笑道:「隨我去見主上。」

  押解流放犯人的差役哪裡是趙奉等人的對手?他們一行人直接出手將一眾犯人截胡,也不管這些男男女女驚慌失措,秦禮腳下生風,心情雀躍地朝著集中起來的女眷堆走去。

  「主……」

  秦禮目光掃過一張張狼狽不堪的臉,他不用分辨她們泥灰燼下的真實相貌,只用看眼睛,便能精確找出自己要找的人。可當他視線掃了一圈又一圈,依舊沒找到記憶中的她。

  這一瞬,強烈恐懼無措猶如張開血盆巨口的惡獸,在暗中虎視眈眈,等待將他吞噬。

  秦禮喉頭乾澀,滾了一滾。

  「沈家大娘子在哪裡?」

  一眾女眷面面相覷,不敢聲張。

  秦禮聲音陡然高亢三分。

  「你們從那口棺材找來的沈家大娘子的替身,她現在在哪?她是不是已脫身出逃?」

  崔孝見勢暗道一句不妙。

  急忙給上下忙活的趙奉使了個眼色。

  二人不動聲色靠近秦禮,而秦禮注意力根本不在他們身上,甚至連有人靠近他身後也不知曉,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些女眷:「人呢!」

  趙奉也催促:「快說吧,別墨跡。」

  終於,在秦禮耐心即將告罄的時候,有個膽子略大的女子交代:「我等也不知恩人們口中的那位是誰,什麼沈家大娘子的替身?」

  「差點跟龔騁拜堂那個!」

  聞聽此言,幾人又是面面相覷。

  「沒、沒有啊。」

  新娘是跑路沒錯,但並沒什麼替嫁拜堂的新娘,沈氏倒是想找一個替逃婚的沈大娘子遮掩一二,可時間上不允許這麼做。因此,秦禮要找的那位新娘自然不可能在她們中間。

  秦禮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也微乎其微。

  「你們說……沒有?」他幾乎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可他的嘴巴還在本能驅動下張張合合,「沈二爺不久前淘的一口棺材,也沒有?」

  眾人自然不知什麼棺材。

  只是忍著懼怕說出自己知道的內容。


  秦禮不可置信地倒退:「不可能……」

  腳下沒站穩,全靠趙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沒跌坐在地。趙奉也暗暗吃驚秦禮此刻的狀態,像極他曾經收殮的袍澤屍體,軟綿死沉,面色鐵青中透著灰敗。眼前的秦禮跟屍體唯一的不同在於秦禮他口中還會無意識低喃重複「不可能」三字,而屍體不會開口說話。

  趙奉焦急給崔孝使眼色。

  崔孝急中生智:「公肅也別心急,咱們再找找。你想想啊,你都能回到過去了,這些年也沒如上一次參與天海的事情,這中途、這中途……或許是哪裡受影響改了,那個沈二爺沒淘到那口棺材呢?自然,主上她也不會出現在這,此刻或許就在別的地方,對吧?」

  這些聲音艱難傳入秦禮耳中。

  他勉強消化完,強打起精神去控制自己軟綿無力的身體:「對,善孝說的有道理。」

  一點點影響都可能產生無窮的變化。

  自己回到過去又怎會一切照舊?

  待混沌的腦子稍微清明,秦禮咬牙切齒道:「既然主上下落不明,就先去找祈善!」

  崔孝略有為難。

  「咱這些年也有找他,但都無功而返。」

  找不到沈棠,扭頭找祈善也沒什麼用啊。

  秦禮擺手,微喘著氣道:「不一樣,那不一樣,祈元良的文士之道只能發動七次,他這個狀態壽命無多,以他的性格,定會在死前報了舊仇,咽氣之前落葉歸根去祖籍……」

  「所以?」

  「這廝跟孝城的晏城還有一筆帳沒算。」

  在這個通訊不便捷的年代,找個人跟大海撈針沒什麼區別,哪怕雙方就在一個郡縣。

  崔孝輕聲寬慰秦禮情緒:「既然晏城是他仇人,盯著晏城動向肯定能蹲到祈元良。」

  趙奉應和:「是啊,公肅別太心急。」

  「不行,那樣速度太慢。」

  於是,秦禮就想了一個辦法。

  他找不到祈善,但他可以讓祈善來找他。

  不過,他也不想此刻喊破祈善身份讓晏城有了警惕,壞了祈善的事兒,於是他將自己知道的幾個祈善馬甲都寫上去,指名點姓找這些人。只要祈善看到,他肯定會來見自己。

  只是,沒等來祈善,先等來噩耗。

  出去採買乾糧的人回來了。

  大老遠就搖頭咋舌感慨什麼。

  趙奉問:「打聽到什麼消息了?」

  副手道:「消息倒是沒打聽到,就撞見一樁慘案,唉,死得太慘了,屍體被拋……」


  咔嚓一聲,陶碗落地。

  趙奉等人循聲看去就瞧見秦禮面無人色模樣,副手縮了縮脖子,用眼神詢問趙奉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趙奉正想說沒有,秦禮失態衝上前來,一把抓住副手的胳膊追問慘案。

  副手被嚇得不輕,小聲道:「是路上碰見的,看屍體穿著打扮,該是富貴人家……」

  他們也是想著秦公子著急等消息,路上就不敢耽誤,不然肯定要留下來將屍體收殮。

  唉,曝屍荒野就是飽了豺狼虎豹啊。

  他剛說完,秦禮便將他推開,踉蹌著往副手幾個來的方向去了,趙奉幾人急忙追上。

  滿地的血,滿地的屍體,其中多是女眷。她們被兇手拋下山崖,不是摔個粉身碎骨,便是掛在懸崖樹上,也有僥倖落水隨波漂流。

  趙奉等人趕到的時候,秦禮正半跪在一口被劈碎的木箱前。他視線越過秦禮頭頂,看到從木箱缺口淌出的血早已乾涸。他想上前卻被崔孝抬手攔下,正欲開口又被眼神制止。

  秦禮動作僵硬地撥開木箱殘片。

  箱中蜷縮著一個不大的女孩。

  從她身上致命傷口的位置判斷,應該是女孩兒藏身在這裡的時候被歹人發現,歹人連箱帶人都給劈了,當場斃命。秦禮對林風幼年模樣不甚熟悉,卻能從屍體五官依稀看到未來林風的痕跡。他試圖用手指擦去冰冷皮膚上的血跡,奈何血跡早已乾涸,他一邊啞聲喃喃一邊垂下淚珠:「不該是這樣的、不該這樣……」

  主上對林風是何等偏愛?

  即便在百餘年前,她都能救下林風前世,讓林風變成公西風,又變成唯一繼承人即墨風,又怎會在此間讓林風喪失生機?不該這樣的……秦禮近乎崩潰地抱著幼年林風的頭顱,幾顆眼淚滴答滴答落在她死不瞑目的眸中……

  不該是這樣的!

  趙奉等人不敢上前。

  趙奉的副手見狀也嚇傻,自責不已:「早知秦公子子嗣在此,咱說什麼也得趕上。」

  從屍體來看,慘案發生也沒太久。

  趙奉踩了副手一腳。

  「別瞎說。」

  「不是啊?」

  這傷心模樣跟白髮人送黑髮人也差不多。

  趙奉無奈讓他閉嘴。

  「不會說話別說話。」

  直到一刻鐘後,秦禮才勉強恢復理智。

  他讓人好好將屍體收殮安葬。

  崔孝跟趙奉這才開口詢問死者身份。


  秦禮的聲音幾不可聞:「林風。」

  「誰?」

  「林風,林令德,林僕射……」

  趙奉不可置信地猝然睜大了眼睛,指著那具屍體抖著手指:「你說她是,林令德?」

  讓他神交已久的那位林僕射?

  秦禮茫然看著天。

  「是啊,是她。」

  最不該的就是她!

  之後發生的混亂更叫人措手不及。

  等不來祈善的消息,孝城又被大軍圍攻,秦禮等人想入城也不方便,等到趁亂混進去卻發現到處都是燃盡的斷壁殘垣,數不清多少屍體倒在廢墟中。秦禮在一處廢墟前蹲下。

  手指拂過灰燼,露出牌匾上的殘字。

  崔孝正欲根據殘餘偏旁辨認。

  這時,卻聽秦禮恍惚道:「是月華樓。」

  廢墟中有具屍體,全身沾滿泥沙碎石,半截被燒焦,全身上下只有半張臉能依稀辨認身份。從死狀來看應該是逃的時候被砸斷腿,背後挨了致命一刀。趙奉還以為是哪個普通人,卻在看到秦禮反應後怔住:「也是……熟人?」

  經過林風的刺激,秦禮發現自己此刻平靜得可怕,對趙奉的問題也只是麻木地點頭。

  「是褚曜。」

  「褚——」

  崔孝那邊傳來消息打斷他要說的話。

  「這裡不能留了,先撤!」

  遠遠的,秦禮回首看到視線盡頭一片旌旗,隱隱還能看到為首的青年立在馬上。他喃喃了一聲「公西仇」,便頭也不回跟著眾人撤離。趙奉憋了一肚子疑惑,在眾人找到落腳地後問出來:「剛剛那位真的是公肅說的褚令?」

  秦禮道:「是啊,是他。」

  「可他為什麼會……」

  趙奉本想問褚曜怎麼會在這裡。

  秦禮卻驀地垂首,以手擋住大半張臉,肩膀小幅度輕顫。聲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林令德都死了,再死個褚無晦又能如何……」

  全都是主上最在意的人。

  若她在,冥冥中也不會放任二人這般。

  崔孝:「那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趙奉暗中拽他袖子,示意崔孝不要逼這麼緊,秦禮眼下的精神狀態很不對勁了,再刺激下去真要崩潰。崔孝卻無視,拂開趙奉的小動作,嚴肅道:「公肅,你該活在當下!」

  秦禮抬起臉,眼睛紅得嚇人。


  「活在……當下?」

  「不然呢?你口中的主上,我相信她在你的過去確實存在過,可在這裡——」崔孝指著自己腳下,厲聲道,「公肅,沒有這個人!」

  趙奉嚇得要捂住崔孝的嘴巴,卻被對方用刀扇打開:「別捂嘴,有什麼話不能說的?你看看公肅他現在的樣子,他自己將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公肅,你該清醒了!」

  秦禮從未感覺空氣如此稀薄窒息,用盡渾身力氣也無法將空氣渡進肺腑,而崔孝這番話更是往他最薄弱的命脈重重插了一刀。他道:「我從沒糊塗過!我一直非常清醒——」

  「你這叫清醒?」

  崔孝怒極,揪著秦禮衣襟將人拖到水邊。

  趙奉手忙腳亂地跟上。

  「善孝,你輕些——」

  正當三人推搡,其他人想攔也不敢攔之時,一道聲音穿過人群,精準落入秦禮耳中。

  「請問,誰是秦禮?」

  幾人齊刷刷回首,來著是生面孔。

  但,對秦禮來說不是。

  他啞聲喚出來人的真名:「顧望潮。」

  顧池上前道:「你認得我?」

  秦禮嗤笑:「不用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不信你聽不到我此刻想什麼剛剛又想什麼。」

  顧池:「……」

  他也是沒想到此行會有意外收穫。

  只是沒想到秦禮下一句話更不客氣。

  「顧望潮,你為何不死?」

  顧池險些被這話氣笑:「且不說你我無冤無仇,即便有冤有仇,也不該上來就問我為何不死,這便是祈元良盛讚的秦公子的教養?」

  「祈元良讓你來的?」

  「是他,我瞧他可憐,替他了卻遺願。」

  孝城外的攻勢太猛,破城之後更是見人就殺,顧池跟圖德哥一行人失散了。他正要咒罵一聲晦氣,意外發現一個故人。受故人所託,他來找秦禮:「你現在啟程還能趕上。」

  秦禮見到了祈善。

  一個半死不活的祈元良。

  祈善受了重傷,秦禮不用靠近也能嗅到濃鬱血腥味:「聽說你一直在尋我報仇……」

  其實他也好奇秦禮怎麼會知道那些馬甲。

  本以為是眾神會哪個老登,命人調查接觸才知曉是秦禮,祈善頗感好笑,卻也沒有出面跟對方接觸。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辦。

  辦完這樁事,他才來找秦禮。


  嗯,趁著傷勢新鮮熱乎,秦公子這麼心軟的人,自然不會對一個重傷病患火上澆油。

  二人往前的恩怨興許能一筆勾銷了。

  而秦禮的反應出乎祈善意料。

  他只是用那雙黑沉的眸子盯著祈善,盯得對方都受不了,秦禮才問:「沈幼梨呢?」

  祈善不解望他:「這是誰?」

  三個字,仿佛擊碎了什麼東西。

  祈善就看到秦禮彎下直挺一輩子的脊樑,雙手捂臉,如煮熟的蝦一般慢慢蜷曲,整個狀態極其不對勁。他用眼神詢問顧池,顧池的反應也很微妙。看了看秦禮,又看看祈善。

  無奈,祈善掀開薄被,忍著傷口開裂的劇痛下榻:「秦公肅,你倒也不必如此……」

  他人還沒有死呢。

  雖說現在離死也很近了,好歹剩半口氣。

  祈善:「還是因為我不知道沈幼梨?」

  秦禮不說話,只是靜靜直視他。

  明明沒有水波,祈善卻覺得秦禮此刻已經在失聲痛哭,是他的靈魂在哭:「公肅。」

  「我沒找到她……」

  「她?沈幼梨?」

  「哈哈哈——我懂了!一切我都懂了!」不知想到什麼,秦禮倏忽笑出了眼淚,踉蹌後退,「你不是祈元良,她不是林令德,死掉的那個也不是褚無晦,可我是秦公肅啊!」

  因為死掉的人不是她真正在意的。

  所以那位神啊,她就沒有出現。

  可他秦公肅是真的,真切被困在這裡!

  靈魂不得安息,肉身無所依附——

  看著瘋癲狀態的秦禮推開想要上前寬慰的眾人,笑著哭著往外飄去,祈善都顧不上自己也只有半口氣,捂著傷口咬牙道:「追啊,愣著作甚?天老爺,亡國都沒見他這般!」

  「這究竟怎麼回事!」

  祈善都顧不上碰見崔孝時的尷尬,忙追問根由——肯定不是自己帶去的!要是秦公肅這麼脆弱,當年也不值得祈善耗費那麼大精力。

  崔孝跟趙奉二人也不好多透露。

  而顧池這張嘴巴就沒有一點顧忌。

  他表情古怪:「秦公肅好像發了癔症。」

  「癔症?」

  他是知道文心文士發癔症發神經的概率很大,但從未想過這些詞能跟秦公肅綁一塊。

  趙奉不滿駁斥。

  「什麼叫癔症?公肅分明是——」


  「分明是什麼?」

  這個疑問在顧池這邊得到了解答——在秦禮認知中,祈善應該在幾月前救下一個被發配的女囚,並且帶著女囚來孝城,而這個女囚會率領團結一幫人,南征北戰,完成一統。

  而現在,祈善卻不認識那個女囚。

  祈善聽後只覺得荒誕。

  下了定論:「他確實發癔症了。」

  而這還不是最荒謬的。

  最荒謬的是秦禮居然因為一個不存在的人的消失而強烈悲慟,繼而心衰。祈善起初看著前方停下的秦禮,還以為他要冷靜下來,卻在下一息看到對方抬手捂著胸口彎下腰身。

  趙奉幾個魂都要嚇飛了。

  趕在秦禮倒地之前將人接住。

  崔孝一把脈就知道情況極其惡劣。

  不用吩咐,趙奉也第一時間往秦禮經脈灌輸武氣——其實類似的心衰前兆也發生過,只是多在秦禮夢中。這一回卻是秦禮清醒的時候,趙奉面對秦禮紊亂失控的文氣也沒轍。

  趙奉不敢用武氣強沖,心脈本就脆弱,一個不好秦禮都不是死於心衰而是死於他手。

  崔孝感覺自己一輩子的氣都要嘆完了。

  無可奈何:「秦公肅,你非要如此嗎!」

  文氣天然就能保護心脈,而秦禮這種情況只可能是他毫無求生欲!僅僅因為這世上沒有他期待中的人,他便如此絕情要舍他們而去?

  秦禮此刻已經說不出話。

  他只是用逐漸渙散的眼看著灰濛濛的天。

  從他在過去醒來的第一天開始,這個天就沒有真正見過晴日,一直一直籠罩著厚雲。

  他似乎聽到自己的靈魂在感慨。

  【果真是虛幻的幻境。】

  或許只有死亡才能掙脫虛假,返還真實。

  在意識潰散之際,他匯聚全身力氣想要抬手,即將垂下之際被崔孝握住。崔孝感覺到掌中的手微微收縮,似乎想通過這點微不足道的力氣傳達什麼。崔孝沉重閉眼:「好。」

  要說這世上還有什麼能勾起秦禮不舍之心,那隻剩當年跟隨他逃亡的故人。

  崔孝也知道秦禮性格執拗。

  他要走,誰也攔不住。

  可是——

  這對活著的人來說又何其殘忍。

  似是得到崔孝承諾,秦禮露出釋然輕笑,緩慢闔眼,放任意識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公肅?」


  有個聲音從黑暗傳來。

  「公肅醒醒?」

  對方聲音明顯急切了一些。

  「怎麼還不醒來?」

  爾後似乎有第二道聲音喃喃什麼,女聲道:「公西仇,你究竟投毒投了多少毒菌?」

  秦禮明明喝酒喝得不多啊。

  公西仇不吭聲。

  即墨秋:「殿下,阿年已經知錯了。」

  沈棠憤怒:「他知錯個屁!」

  天曉得她收到文武重臣集體食物中毒的消息有多崩潰,整個朝會原地停擺了,效果堪比天崩地裂。沒等她調查怎麼回事,罪魁禍首已經自首,全是公西仇投的酒蠱搞出來的。

  即墨秋:「醒了。」

  沈棠立馬顧不上修理公西仇。

  扭頭俯身湊近悠悠轉醒的秦禮。

  「公肅,可還覺得哪裡不舒服?」

  秦禮沒作聲,只是目光無神看著沈棠。

  「壞了,別不是毒菌把腦子毒壞了。」她不知道即墨秋搜集什麼品種的毒菌子,也不知道養蠱半吊子的公西仇用了啥配方,但她知道秦禮這個狀態極其不對勁,「醫士——」

  剩下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被人用手臂箍住了。

  力道幾乎沒有,對沈棠而言是石破天驚。

  她眨了眨眼:「……」

  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σ)σ:*☆

  這章終於寫完了,睡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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