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人之將死
第508章 人之將死
說到此處,雲海將手中餘下的餌料揚撒在水面,引得成群魚蝦紛來搶食,爭搶之中,小魚吃了蝦米,大魚又吞了小魚。
見此,他嘆了一聲,在潭水中洗了下手,甩了兩下,便緩緩站起。
曹魏前去攙扶,只不過卻被雲海含笑輕推開。
而後他緩聲說道:「老夫還不至於老的連路都走不動,不過我這個老頭子時間真的是不多了,沒有辦法再庇護你們這一個個毛猴子。玄鴻,你如今也是元嬰中期了,再也沒有任何人把你當做小輩看待,那些老傢伙一旦重視起來,行事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往後的路你要慎之又慎啊,一切斗得靠自己。」
「無相雖已成化神,可他到了這個位置之後,外有各族盯著,族中內部的人也都望著,不能再像從前一樣擺明了去偏心幫你。無相也好,金姆也罷,一旦入主了長老殿,那麼他們的一舉一動就不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代表著人族全體修士的共同利益,是維繫族中各方勢力的樞紐所在。」
言及於此,他又斟酌了一下,繼而說道:
「在這世間,也曾有如修攝一般的化神修士,可他們所在的族群卻稱不上是大族,一則在於自身的底蘊,諸如從大荒渺莽劫之中,我人族先賢從神朝各個氏族身上啃下了一大塊血肉,掠奪了數不清的修行資源,他們飛升上玄界之時遺留下來的一部分,便是人族在下玄界中立足的本錢。從一開始,少說有數百族群皆是如此,可玄鴻你覺得為何至今只剩下了九大族群?」
「想來是因為長老殿的創立,從而統合了族中各方勢力吧?」曹魏緩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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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渺莽劫距今約二十四五萬年,而人族長老殿成立於約二十一萬年前,這中間有著三四萬年的空白期,按照化神修士壽元來算,這段時間前後少說也得歷經六七代人,可少有文獻記載其歷史!
或者說,以他元嬰中期修士的修為,還沒有達到觀閱的資格!
這種情況是極其不正常的。不過如此也能反向說明,這段時期應該是處於一種極其混亂無序的世道,所發生的事情並不光彩,要不然長老殿也不可能隱去文字。
「更確切地說,應該是當時人族到了不可不變的時候,這才為長老殿的誕生創立了有利的條件。其實我們人族並不算是靈玄界本土所誕生的生靈,最初乃是來自於靈寰界。」雲海緩聲說道。
「難怪我們人族會受到其他族群的針對!」曹魏面露恍然之色,開口捧了一聲。
一聽此話,雲海輕笑了一聲:「人族之所以受到各方的針對,那是因為我們侵犯到了他們原本的利益。其實其他曾誕生過大乘修士的種族,也並不全是土生土長在靈玄界。只不過因為我等所在的靈玄、靈寰、靈瓏三方靈界,可同時承載各般大乘道果,而隨著萬法道愈加健全,我等修士的修行便更加容易,這才吸引了各方下界修士蜂擁而來。當然除此之外,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在三大靈界之中,修士一旦到了化神期後,便再無壽元大限之說了,轉而是每隔一段時間所降下的大小災劫。」
「可一劫強過一劫,一旦修士扛不住,那也得死。據典籍所述,若參透不了元會之謎,縱然大乘有朝一日也會天人五衰。」曹魏緩聲說道。
尋常大乘修士的壽元有一元會,也就是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這是修士按照九境二十七階位修行的極限,想要長生不死,那得走出自己的路,凝成道果,將其寄托在維持靈界運轉的道則,從而與這一方天地同壽,徹底擺脫了壽元的束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可又有多少修士能修行到大乘境界?」雲海笑道。
崇吾域南疆中修士千萬之眾,可結嬰者寥寥數人。
而這元嬰期,只不過剛剛脫離了低階修士,到了中階罷了,往後還有化神、洞虛、合體、渡劫、大乘等等大境界。
「的確如此,論起來我等只不過是剛蹣跚學步罷了。」曹魏頷首說道。
「有所展望,也是一種幸運,起碼我們能看得到前進的方向。」雲海笑道。
言及於此,他便將話題又轉了回去,說道:「可是大荒神朝秩序崩壞後的萬族之爭,卻不似修行這般清晰明朗,我等人族之所以能從中脫穎而出,更重要的還是因為靈玄界兩分的緣故。」
而隨著雲海大修士這般輕點了一下,曹魏便明白對方所說的意思。
人族從出生開始到長大,前後不過十餘載,便有足夠的靈智。
而其他各族則沒有這個先天條件,它們需得納氣開靈,這才能擺脫懵懂。以往靈玄界靈機充裕之時,萬物生靈開智簡單,那些大能修士招來一場帝流漿便能將其解決。可如今下玄界的情況,又哪能有足夠的靈機?
所以為何長老殿雖然將西荒各域分封給了各個宗門,但每隔百年時間,仍要考核他們治下的凡人,無關乎民生,而是在於人口的增減情況。
長老殿通常是給各宗劃出一道紅線,確保人族的根基。
只要有足夠數量的凡人作為承載,那人族修行界自然不會缺少身具靈根資質的苗子。
隨著世道的變化,人族族群的先天優勢愈加凸顯,加之長老殿這個利益共同體的創建,統戰了人族內部大大小小的修行勢力,扭成了一條繩。
在接下來的二十餘萬載之間,人族一方面積攢自身實力,保證每一代化神修士不斷,在明面上保持著威懾力;一方面則通過合縱連橫,又或者掀起大大小小的對外征伐,這才慢慢地從萬族相爭的局面奠定了自身的大族地位。
一見曹魏明白,雲海輕點了下頭,緩聲說道:「所以說人族能有今天的局面,是靠著一代代人打出來的,著實是不易!玄鴻,在師祖眼中,你是我們宗門修士,是我們人族元嬰,可其他各域的道友卻不一定都這般認為。以前氏族遁世不出,你的身份就不上不下,可如今世道要變了,伱苦等多年的機會要來了。不過越到這種時候,你就越要謹慎,百里之行半九十,千尺竿頭須再攀。」
聞言,曹魏面露思索之色,問道:「師祖,您老人家是說在這段時間裡,我不應該外出去取明庸遺留之物?」
「眼下此地也無外人在,老夫也不必忌諱什麼了。明庸這老兒都這般處境了,也沒有半點消停,仍想著以利誘你。你若是一去,踏出了西荒地界,老夫相信途中定會遭遇來自各方的截殺,而且其中定有我們人族修士。你若是死在他們手中,那人族與氏族之間的橋樑就算是斷了。」雲海緩聲說道。
「那各族之中的大修士會不會放下身架,以大欺小?」曹魏問道。
一聽此話,雲海笑道:「你覺得呢?罷了罷了,老了就是喜歡多囉嗦幾句,如今連我都覺得自己惹人嫌了,不說了不說了。」
「師祖諄諄教導,徒孫聽都聽不夠,哪會覺得煩?」曹魏笑道。
「你這小子,在老夫這裡就把這些客套話都收起來吧!玄鴻,你照一照自己如今的這副笑臉,五百年如一日地這般假笑,看似彬彬有禮,可卻不免透著生分。這世道人人都帶著面具,有時久到連自己都忘了本身模樣,也不知該怎麼摘下來。」雲海輕搖了下頭。
言及於此,他在曹魏肩膀上輕拍了幾下,而後宛如孩童般,得意地笑了起來:「可算是把手給擦乾淨了。」
只見曹魏肩膀處的衣裳帶著些許的水漬與褶皺。
他側頭看了一眼,不禁眉頭微皺了一下,法力輕輕一運,衣裳便恢復如初,重新變得乾爽平整。「你這點癔症還沒好啊?」雲海問道。
「習慣了,好不了的!」曹魏輕嘆了一聲。
「人之癔症,源於膽虛,症見心中多生疑慮,沒有半點安全感!」雲海緩聲說道。
言及於此,他嘆道:「這也許是與你從小的經歷有關吧,一個不大的孩子失魂在亂葬崗中,醒來後渾渾噩噩一路乞討,這路上也不太平,若是遇到剪徑的強人,一刀下去,命就沒了。若是碰到牙人,被其捉去發賣為奴,倒也還算是幸事,就怕對方做的是採生折割的營生,那可真是生不如死了。」
「師祖不說,這些連我自己都忘了。」曹魏面露惆悵之色。
初到此世之中,又身在亂葬崗里,他曾看過一頭頭紅著眼的豺狼野狗,發著低悶的嘶吼聲,從裹卷的草蓆中拖出散發著腐臭味的屍體,爭搶之間,將其撕分。
這些死屍在被扔到亂葬崗之前,不論男女老少,絕大多數都被扒的乾乾淨淨,而體面一些的,還有一張裹卷草蓆在身。
一見當時此景,剛醒過來的曹魏便以為自己已然在黃泉地府之中。
可當他走出了山林,通過路上所見所聞,方才發覺自己已經身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之中,而這世道正如雲海師祖所說的那般,又並不算太平。
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又沒有帶著能證明自己身份的符、貼、牙牌等物,便等同於野人,任誰都能將其捉去,押送到官府換取賞錢。
也正是因此,曹魏那時候只有去當乞丐這一條路子,就連去到最近的城鎮,他也是想盡了辦法這才混了進去。
而城中的生活也不太平,乞丐各有各的地頭,他一個剛來的傢伙,一旦不小心越界了,往往要被打上一頓。
說句不好聽的,那些酒樓客棧後院裡的泔水桶,早被其他乞丐霸占了去,他連想去吃口餿的都不行。
在平時,曹魏若是討得一兩枚銅子,也留不住明天,因為要去孝敬那些丐頭。
在這種環境之下,他又哪來的安全感?
至於說一個有手有腳的人,又為何要去做乞丐,若是鑽營其他營生,怎麼也能衣食無憂!
只是他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就連去給人當個學徒,做個跑腿的小二,都沒有資格,哪裡做得了其他事情?
「你說忘了,其實記得最是清楚了。」雲海緩聲說道。
當看了貔貅問心鏡中所映照出來的景象後,他結合了曹魏在俗世之中的經歷,還有對方在平時不經意間所流露出來習慣,彼此相會印證。
故而得出了曹魏這位徒孫是一個內心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而自從其發跡後以來的一系列聲色犬馬,行為浪蕩的舉動,則是一種得過且過,及時行樂的報復心理。
對於這一點,當時在任的宗門老祖霞光真君,自然也能看得出來。
這些活了上千年的老傢伙,早就歸納出了自己的方法方式去看待人與事,通過曹魏的行為方式推斷出他的心理狀態,從而分析出他的性格。
也就是在那時候,曹魏剛拜入宗門不久,霞光便通過夔烈,安排了他去世俗轉了一圈,等回宗後又馬上將其收為宗門真傳弟子。
此舉多多少少也是為了給曹魏帶來一些心安之感,使其對宗門在不知不覺間產生更多的認同感。
「人就是記性太好了,有時候要學會忘記,才不會感覺到那麼多的痛苦!」曹魏輕嘆了一聲。
在這數百年間,對於世俗的經歷,他總是下意識地不去多想。
如今被師祖三言兩語輕輕一點,昨日種種卻好似更加清晰地浮現在心頭。
「可忘得太多,就再也找不回自己的根本了,逃避不是解決的辦法。玄鴻,你既然是在世俗之中失了自己,那還得去世俗找回來。這一關你若是過不去,縱然能突破到元嬰後期,也邁不過化神門檻。」雲海緩聲說道。
「如今徒孫事務繁雜,當下怕是沒有時間,而且此事也等邵康坐化後再說吧!」曹魏頷首說道。
眼下他剛突破元嬰中期不久,也正好能用鞏固當下境界,可謂是理由充分,其他人也尋不出什麼差錯。
一聽此話,雲海輕點了下頭:「其實很多事情,你自己心裡敞亮,也有安排!只不過你總喜歡把什麼事情都憋在心裡,這樣子不好。」
言及於此,他翻手取出了一枚玉簡,遞了過去,囑咐道:「此乃玄悲一生所悟之法,你且好生參透。菩提只向心中覓,無須向外求玄。修者要心有定見,如此吞冥便動搖不了心志,左右不了行為!」
「師祖您看出來了?」曹魏接過了玉簡,開口問道。
「老夫還不至於老眼昏花,你們一個個的也太不讓人省心了。我這把老骨頭,等下還得去找下無咎和秉正,也該是要和他們好好聊一聊的時候,不然就沒有機會了。」雲海笑道。
言語之間,他化作了一道驚虹,朝著遠處疾馳而去。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