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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休克療法

  第563章 休克療法

  緬希科夫無話可說,他思考餘切的話是否切中了蘇聯的情況。

  「人的思想是從哪裡來的?」緬希科夫自言自語,「是從實踐中得來的,還受到環境的影響。」

  「俄羅斯人崇拜苦難,讚美苦難,苦難本身就是最大的美德————所以,俄國人傾向於休克療法,然而這卻是大錯特錯,這是被利用的集體錯誤。」

  這些話讓緬希科夫醍醐灌頂,他的思想第一次產生了動搖,而且感覺到自己似乎觸摸到了蘇聯這個龐然大物的脈搏,它的生息。

  它埋在千萬民眾靈魂深處的集體意識。

  它睜開的一隻眼。

  1941年,衛國戰爭進入到十分艱難的時刻,在蘇德綿延上千里的戰線上,紅軍呼喊的除了「烏拉」、「為了蘇聯」等口號外,更有「為了俄羅斯」、「俄羅斯萬歲」。

  這是不尋常的。

  一方面,隨著戰事吃緊,蘇軍不得不將大量勞改犯、未經政治教育的年輕人送上前線:另一方面,當局也發現在生死存亡之際,將這場戰爭稱之為「階級戰爭」已經不再是那麼合適,而是有必要將階級國際主義和「健康的民族主義」相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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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說,之所以要進行這場戰爭,並不光是為了保衛紅色種子,將赤旗插遍全球,還要保衛本民族,捍衛俄國人的生存權力。

  1941年10月—11月份,整個蘇德戰爭最黑暗的幾個月間,鋼鐵同志稱德國人「喪失良知與榮譽」,頌揚「偉大的俄羅斯民族」:閱兵儀式上,又號召民眾以「我們偉大先輩」的英勇形象激勵自我。

  衛國戰爭的敘事,短暫的取代了階級戰爭。

  到1948年底,戰爭徹底勝利,國際局勢卻變得更為複雜,蘇聯不再宣傳民族敘事,摒棄了「健康的民族主義」,從此「衛國戰爭」的說法在蘇聯遠去了。

  歷來都有學者對這段歷史感興趣。

  戈氏上台後,學術氛圍寬鬆,什麼事情都可以拿來談論了。

  莫斯科國立大學有一幫歷史學教授,便盯著這段歷史翻來倒去。

  他們認為48年之後的改變,是聯盟如今離心離德的元兇。「俄羅斯人並不願意為了解放世界而戰,也不為了保衛當局而戰————也許,他們只是為了保衛俄羅斯而戰。」

  文學界也對這段歷史感興趣,而且總是懷疑《鋼鐵是怎樣練成的》裡面的保爾,是否也存在東正教的「聖愚」精神。「當然,保爾是偉大的戰士,但他也很像一個————苦修士。」


  餘切的小說《潛伏》在蘇聯小有名氣。

  考察團內的蓋達爾是「余則成」的崇拜者,他有一本俄語版的《潛伏》,緬希科夫借下了這本書,僅僅是看到一半時,就意識到這本書為什麼受歡迎。

  他問蓋達爾:「余則成到底為什麼會走上革命的道路。」

  「因為他的初戀,他是為了愛情。」蓋達爾毫不猶豫的說。

  緬希科夫搖頭:「難道不是因為,余則成被革命所吸引,心甘情願的奮鬥終生嗎?」

  蓋達爾說:「余則成有三個老婆,還給他的上司送去了斯蒂龐克汽車,一尊玉佛,他自己也錦衣玉食。」

  言下之意,余則成心口不一。但是這沒什麼關係,因為蓋達爾不介意。

  蓋達爾覺得:升官發財和革命並不衝突,不僅小說裡面可以這樣戲劇性,大家也可以在現實中這麼於。

  緬希科夫又問:「你怎麼看待余則成?」

  蓋達爾說:「他是男人中的男人。」

  原來,蓋達爾是把這本小說當做爽文來看待的。

  隨後的幾天,餘切有關於「休克療法」的評價也傳遍了整個考察團。眾人對這個說法各執其見,一派人以少壯派蓋達爾為主,說「餘切說的有道理,但我們應該先照顧好我們

  自己。」

  一派人以安德烈為主,他是堅定的「休克療法」支持者:「餘切不是蘇聯人,他不懂蘇聯人在想什麼,只有蘇聯人才能對蘇聯人評頭論足。」

  而緬希科夫自己尋找那一次和餘切對話的機會。

  十月末,這場機會很快到來。這也是整個考察團在中國的最後兩天。

  辯論仍然發生在大教室,這一次只有少量學生,形式為封閉式辯論。除了緬希科夫等蘇聯考察團的人之外,還有餘切、歷一寧等人。

  「讓我來拋磚引玉。」緬希科夫道,「去年,我寫了《關於資本主義命運的對話》,我說資本主義的根本矛盾依然存在,在這方面,我和余先生的想法是一樣的。」

  餘切點點頭。

  緬希科夫又說:「但是,我們不同的是,我認為計劃體制已經無藥可救,甚至不如存在周期性的市場經濟————我們厭倦了這些年來的改良,要麼左,要麼右,沒有第三條路。」

  「基於此,將國家交給市場是更明智的抉擇,而事實上貴國也是這樣做的。不應當指責我們。」

  餘切道:「中國是漸進式的改革,既大膽,又謹慎;從短期和中期來看,這有利於避

  免發生畸變和破壞,從長期來看,可以發揮出特有的優勢。」


  「那為什麼不一步到位呢?」緬希科夫說,「您這些話,蘇聯並不是沒有,但我們對此是絕望的,我們迫切的希望改變蘇聯的現狀因為就在十多年前,蘇聯還無比強大,我們等不起。」

  一直以來,有許多學者為了挽救蘇聯而努力,各種學說和見解層出不窮。

  很快,由考察團其他人介紹他們的學說。有速勝論:指蘇聯一旦轉變體制,民眾的聰明才智就會被利用起來,再度復興;有文明論:指蘇聯一直是西方世界的一員,在文化上天然比日韓等國更親近:還有外交論:高官正在緊鑼密鼓的研究赴美赴歐,低息貸款、技術轉移甚至軍事合作,都會親密無間的實現,因為蘇聯不再謀求爭霸。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很多人都是相信的,因為說得有鼻子有眼,從海外打聽到的消息也是如此:許多蘇聯學者的研究,開始由歐美贊助,這簡直像是十年前中國和西方蜜月期的復刻。

  新化社的內參記者也在這裡,幾位速記員把對話內容記下來,因為雙方的領導都很關心這裡的談話。不久後,談話內容很可能登上《真理報》或是《內參》。

  蘇聯的科學院裡面並不是一幫酒囊飯袋:要知道,科爾奈曾經就是蘇系經濟學家,他曾經在科學院裡面開過會,他寫的《短缺經濟學》也被科學院中的大佬看中過。

  那為什麼蘇聯對休克療法這麼著迷呢?

  緬希科夫誠實的說:「我們深刻思考過你們的改革,但並沒有採納—因為蘇聯的情況正在迅速的崩壞,漸進式改革已經無法滿足民眾的胃口。」

  民眾的胃口?

  餘切忍不住笑了,「也可能是當權派的胃口?」

  緬希科夫也承認了。這是顯然的:蘇聯現在政局不穩,各方都想要靠搞好經濟來證明自己的合法性,而搞好經濟就要成本,要時間。

  休克療法牛逼在它不需要什麼成本,開擺要什麼成本?:時間上則等同於沒有,因為祖師爺弗里德曼說了,那是「眼淚充斥的河谷」,這是抵達幸福所必要的時間。

  除此之外,還要疊加上西方七國集團的美麗承諾,民眾對歐美的崇拜,再加上休克療法有利於當權派迅速安插自己人,將資源集中在自己手上————

  似乎,休克療法是沒有什麼缺點可言的。

  如果有,那也是蘇聯人所要承擔的代價,應當體諒的朝廷的難處。

  漸進式改革?

  好處不一定能有,壞處就很多了:首先,老大哥找小弟學習,民眾會感到受到了尊嚴的二次傷害;其次,療效太慢,而且沒有成功的例子————中國內地不算成功,至少對於蘇聯來說,這不叫成功。


  老大哥雖然快吃不上飯了,但是帳面財富仍然秒殺小老弟。

  漸進式改革真正被當做一回事來討論,需要等待新世紀第一個金融危機後,才開始普遍被學界當做成功案例——在此之前,以內地的經濟水準,是無法說服他國效仿的。

  一個第三世界國家都不可能,更不要說一個超級大國。

  什麼是成功的?

  這又回到了第一天談到的那個國家。

  「德國!」緬希科夫道,「德國是我們的榜樣,幾百年以來,一直如此。我說過,要麼左,要麼右,我們可以把蘇聯變成一個大號的東德,而整個西方世界變成西德,我們將融入進去,並且回到我們該有的地方。」

  此話一出,技驚四座。所有人都呆了,就連蘇聯考察團的人也傻住了。

  蓋達爾拉住緬希科夫,小聲說著什麼————緬希科夫直接道,「這是我的真心話!我愛這個聯盟!我不甘心它蹉跎太久!」

  緬希科夫十分激動,其他毛子受到他的感染,也不再勸阻了。

  這就是他們的真實想法:學中國是不可能的,如今中國都還遠遠趕不上蘇聯。

  德國才是奇蹟啊!

  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無論是中國還是蘇聯,甚至是美國,許多學者都痴迷於德國的混合體制。

  他們都靜靜的望著餘切,有人的眼神里甚至有崇拜,因為德國的奇蹟,除了科爾之外,似乎還有餘切的一部分功勞。

  然而,餘切卻否定了自己的「作品」。

  「德國是個極端反例,因為德國是罕見的和平統一,而且社會保持了大體穩定,而且科爾牢牢的控制住了他的政府,不斷的連任,朔伊布勒失去了雙腿,仍然做了政府的大管家,歷史上這樣的事情極少。」

  「難道,我們會控制不了局勢嗎?」緬希科夫說。

  餘切一攤手,露出難繃的表情:「說真的,我不知道。」

  天殺的,蘇聯崩潰真是偶然事件?

  如果真是這樣,緬希科夫這樣自信也不是沒道理。可是餘切的時間線上,這是一個必然的事件。

  因此,餘切又道:「即便真的能控制住局勢,以蘇聯的體量,憑什麼讓整個西方陣營來接納呢?西德人交納了昂貴的團結稅,難道義大利人、美國人、英國人肯為了蘇聯工人的養老金交稅?」

  「德國人賴掉了統一時對外部的承諾和代價(指援助蘇聯等國),而內部的社會代價則破天荒的由跨國資本和西德人來承擔,科爾政府長期執行這種反人性的政策卻能贏得全德國的選票!在出口上,德國人以保護東德企業為由大量向原經互會國家傾銷,不受制裁————我還能說很多————德國人搭了世界的便車,占了天時地利人和,其他民族很難學習。」


  德國的經濟奇蹟,其他國家沒辦法學。光是把三分之一的國土,從一個超級大國手中白白要回來,就是他國幾乎不可能達成的前置條件。

  緬希科夫說:「我們不需要團結稅,只需要接納我們,只需要給我們一個機會就可以,就像東德人被西德人擁抱那樣,我們可以從頭再來。」

  「為什麼要給你們機會?」餘切反問。

  緬希科夫並非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但他充斥著一種盲目的樂觀。不僅是他,還有其他蘇聯考察團的成員,也被這個話題激起了興趣。

  此時,他們臉上的神色之輕鬆,就好像蘇聯是天經地義的要有一場兄友弟恭的對待。

  「這是七國集團對我們的承諾。」緬希科夫說,「因為我們放棄了謀求霸權,而且我們仍然有龐大的軍隊和國土,他們不能不把我們的話當一回事。」

  講到這裡,緬希科夫甚至有種難為情的感覺。

  餘切至此徹底明白為何蘇聯走上了休克療法:這是學界和政界共同的誤判。

  除非餘切做了戈氏現在的位置,否則給蘇聯一萬次機會,都會選擇休克療法。

  「和你的談話十分愉快,但我們無法假設將來的事情,直到它真實的發生。」餘切對緬希科夫伸出手,沉默了幾秒,忽然道,「祝你們好運。」

  這就結束了?

  也許應該如此——這種辯論只能夠以結果論勝負。

  極端如弗里德曼,從不說模稜兩可的話,是個極端的反體制魔怔人—他都沒有完全輸掉底褲,因為餘切拿到的結果還不夠多。

  告別之際,不知道為什麼,緬希科夫鬼使神差的問了句:「就連當世最偉大的文學家也無法想像嗎?」

  「我只是不願意想像。」餘切高深莫測的說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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