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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馬孔多和吉隆坡

  第551章 馬孔多和吉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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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變化?

  溫瑞安分析說,在他的小說中,總有主角在不斷逃亡,並且遇見一些紅顏知己————他不是有意寫這種「武俠公路片」套路的————這和他自己現實中被多地驅逐的經歷有關係。

  「自從我公開為華人發聲以來,我幾乎被每一個地方都驅逐了,我漂泊來漂泊去————」

  溫瑞安沉聲說。

  顯然,他把這些事情帶入進去了。

  而且,溫瑞安的小說中,經常出現一些背叛主角的女角色,有那種「男主武功天下第一,但總被心愛之人插刀」的雷人劇情,這也和他自己的經歷相關。

  「因為我一直在逃亡!」溫瑞安說,「我也結交過女朋友,可惜我的生活太顛沛流離,最終沒有能留下她們。」

  比如溫瑞安曾與女友方娥真一起「闖蕩江湖(逃亡)」,兩人的感情曾經很好,他於是就在小說《神州奇俠》中寫了個名為「唐方」的女子。

  唐方敢愛敢恨,古靈精怪,一經出版就得到了讀者的廣泛喜愛!

  這個唐方既是男主的官配,又是男主的戰友,影射的正是這位現實女友。

  然而,感情抵不過現實,現實中的方娥真最終承受不住壓力,跑路了,溫瑞安於是也發狂了,他立馬給女主角「唐方」安排了一個被蠱術控制的劇情,各種發瘋————

  眾人是第一次聽說溫瑞安如此坎坷,不禁大為唏噓。

  管謨業嘖嘖稱奇:「想不到武俠小說家,竟然也有這種經歷,有這麼敏感的心思,他和我一樣,把經歷過的事情都寫在自己小說里————他的書我一定要找來看一看。」

  新化社記者邵琦聽得紅了眼眶,只覺得溫瑞安這人實在倒霉。

  餘切摸著下巴,心思卻飄到了天外邊:溫瑞安被女友背叛,所以把筆下的女角色寫成了反差女俠。

  以後真要當面問他才是————

  不等餘切多想,不料,溫瑞安卻話鋒一轉,又回到了餘切這裡。

  只見溫瑞安道:「我的小說之所以不再受歡迎,從前我不明白,現在我明白了!」

  「為什麼?!」他說,「因為我逃得累了,讀者也看得累了吧!」

  「華人的故事,要的不是溫良恭儉讓,而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我沒有別的話,今天就是一句,華人要團結起來!」

  「這也是我們的土地,不論在哪裡,不要再被人欺負!」


  此話一出,全場驚得停頓了一兩秒,而後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此時,溫瑞安也回頭望著餘切,敬了個抱拳禮————也是在這瞬間,溫瑞安忽然悲從中起,忍不住當場大哭起來。受到他的影響,一些在場的華人也忍不住默默掉淚。

  在眾人的起鬨下,餘切走過去和那些華人握手————新化社的眾人被現場的氛圍感染,忍不住也掉了眼淚,美聯社的劉記也忍不住掉淚,卻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是這些年的流亡之路?

  還是身在馬來,在美國,卻有活在異土他鄉的疏離感?

  邵琦在報導中,寫了一篇她後來原本在南斯拉夫將要寫出的文字:

  【1991年7月,我站在吉隆坡的街頭,把每一處細節都記在採訪本上。這裡沒有轟鳴的空襲警報,卻有一張無形的網,把華人的生存空間一點點收緊!新經濟政策推行二十餘年,華人在教育、經濟上受到的歧視已經全盤固化,巨大的不滿在醞釀當中————

  身為異鄉人,我們就像是等待著「樓上靴子掉下來那樣」,等待著一次令人心悸的巨響,但我們都沒想到,那一場巨響竟沒來自吉隆坡,而來自一發文學的炮彈,一個人先站了出來————】

  這屆花蹤文學獎就此落下帷幕。

  7月末,餘切的女兒出生,像之前約定好的那樣叫「余淼」。

  陳小旭急發幾道電話,讓餘切趕緊回來。「最晚,需要在淼淼小滿月之前回來」。

  小滿月,即新生兒的第十二天,也叫「十二響」,這天余家要廣邀親朋探視,代表產婦可以適當放鬆,自行活動了,後逐漸演化為對產婦的重視。

  小滿月之後是大滿月,那自然更要回來。老余之前是川渝的小門小戶,並無什麼講究,陳小旭是很在意這個的,辦滿月酒、長命鎖、吉祥衣都不能少。

  張儷先問了餘切在大馬是否安好?

  餘切自然說好。

  之後,她也希望餘切能儘快回來。「小旭以前說她不喜歡孩子,其實她最寶貝她孩子。

  」

  按照餘切的行程,他一路北上,差不多正好趕回京城。

  餘切連忙答應。

  楊振寧聽說這件事情後,來問餘切:「要不要給余淼請個名師?比如燕園的楊先生————」他乾咳幾聲,半是詼諧半是試探道,「我想他還是在教育上,有一些成就的,你是否認可呢?」

  老楊教書確實是有些本事的。

  他並不恃才傲物,也不搞「智商論」那一套,在燕大物理系,老楊的課很受歡迎。他講的東西也不高深,都是科普性質的公開課,一些文科生也喜歡來聽。


  八十年代起,物理學一度很流行「弦論」,到九十年代,國內也開始流行這個說法。

  燕大有學生問老楊如何看待,老楊就直說「這個理念無法證明,過於牽強」。

  而後果真如此,「弦論」最後確實沒什麼出息。

  餘切點頭道:「對楊教授的教育,我認可得很,只是怕打擾別人。」

  楊振寧大喜過望,擺手道:「那當然是不打擾的。」

  吉隆坡,大眾書店。

  「一切就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

  管謨業感慨。

  櫥窗擺放的電視新聞上,播報著「泰國公主詩琳通出訪馬來西亞」的新聞,在這家吉隆坡最大書店的一二樓,到處是餘切的小說。《計劃體制》、《白夜行》等書被放在了第一排。

  《共同警備區》、《出路》等小說藏在了後面,不過,仍然可以很輕易找到。因此店裡面很多華人讀者來光顧,仔細看,膚色黝黑的讀者也不少,顯然是當地的土著。

  滬市作家王安億從未在國外見過這種陣仗,說,「我們來馬來西亞後,開座談會,被華人富商接待,到處都是書迷我以為我很受歡迎,現在才知道是沾了別人的光。」

  管謨業也苦笑。

  在馬來西亞,他是餘切之下,最受歡迎的內地作者。原因是管謨業的「魔幻現實主義」,很適合馬來華人寫小說搞鍵政。

  其實,魔幻現實主義在許多國家流行,不光是文學的因素。

  不論是馬孔多小鎮,還是「東北高密鄉」,都是某種烏托邦。而馬來華人正是迷戀這個概念。它可以安全的表達自己的想法,而且用文學創作的說法來保護自己。

  但鍵政遇上了真有組織力的會怎麼樣?

  冥冥中,他覺得有人奪走了他的氣運。管謨業說,「餘切不是靠寫小說才成事的,他這個人,就能成事!寫小說,是我們和他最接近的一部分。」

  王安億深以為然。

  這一個月的經歷可謂是驚濤駭浪。

  兩人搭伴著回大使館,路上,有人抱著收音機聽歌,王安億忽然又想起一件陳年舊事。

  「我現在知道余老師為什麼看重路垚。」

  「因為《平凡的世界》廣播劇賣出了馬來西亞版權?」管謨業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態度。

  王安億不知道,管謨業是有點羨慕路垚的。

  因為路垚在餘切那裡只是被遙遠的鼓勵,兩人建立起了亦師亦友的關係,不像自己那樣時不時被批判一番。


  這讓管謨業很是不解:你老余怎麼對別人這麼好。

  王安億說了:「我以前去西北訪問,被陝北的貧窮震撼了,我們一些人討論————這個地方應該像美國的黃石公園那樣,改造成國家自然保護區—也就是不要住人了,叫他們都遷走,不然越住越窮下去!他們甚至沒有褲子穿!」

  王安億繼續說,「但是,有個脾氣特別好的人忽然站了起來,叫我們閉嘴,我大吃一驚,沒見他這麼憤怒過!在我來訪問的一個多星期,那人一直是拘謹又客氣,甚至是謙卑!我是想不到他能當場呵斥的————那個人你猜是誰?」

  「路垚!」管謨業嘆了口氣,他怎麼能不知道?

  他當然猜得到。

  路垚痛苦於陝北的貧窮,但他並不認為陝北的人存在劣根性,恰恰相反,他從中看到了勃勃生機,看到奮鬥和抗爭。

  為何有的人壞?

  因為本來就是有好有壞。

  這是和管謨業不同的,管謨業相信人存在一種本能的「惡」,進而這塊土地也是被他覺得不爭氣。

  這種想法,錯了嗎?

  馬來的經歷,促使管謨業有種寫長篇小說的衝動。

  他原本想寫民間文人和貪腐的官吏鬥智鬥勇,最後不可避免也被同化的故事,叫《酒國》。

  但是來了馬來後,他發覺這裡的荒誕,已然遠遠超過了小說世界。幾本書,可以讓幾千萬人都噤若寒蟬,幾個名字,居然能把一個國家逼退。

  然後,這個國家的大總管,就像是忘記了所有事情一樣,把時間倒流回了六月份之前。人們也忘記了那些事情,沒有人再談論。這裡是被封閉的,與世隔絕的真空體一樣,儘管臨近的泰國、新加坡等地仍然在報導那些風波。

  但這裡不是。

  現在走在吉隆坡,你發覺好像一切都沒發什麼過,恰似奧雷里亞諾在火車上看到一堆屍體被火車成堆的拋到海裡面,回來後眾人卻說「馬孔多無事發生」,集體的記憶都被篡改了,奧雷里亞諾成了胡說八道的瘋子。

  現在管謨業活生生的看到這件事情的發生。

  原來豈止是一個馬孔多小鎮?是整個馬來的幾千萬人。

  今後不僅要忘記,甚至可能倒打一耙,也許還要說是北方的那些人欺負了他們,也許還要煽動那些血脈相同的人,互相之間仇恨,憎惡,用最骯髒的語言辱罵共同的祖先。

  它幾乎就要發生什麼了,如果不是餘切,將來它就會發生。

  即使餘切做了這麼多事,也不能保證那永遠不會發生。

  到此時,管謨業才真正理解1983年,當他翻開《百年孤獨》,第一次接觸到「魔幻現實主義」時,扉頁上馬爾克斯的演講是什麼意思。

  「最大的挑戰是無法用常規之法使別人相信我們真實的生活」。

  在演講中,馬爾克斯說智利全國百分之十的人口正在亡命天涯,烏拉圭五分之一的人口被流放,全拉美夭折的兒童,比歐洲一年出生的人口總數加起來還多————

  這便是馬爾克斯說「不僅是文學形式,還因為拉美異乎尋常的現實贏得了評委關注」

  的原因。

  再加上那些萬人坑,汽車炸彈,暴力殖民————馬爾克斯說,這才是魔幻現實主義的土壤,將來大家都會忘記的,但你們不要忘記,不要說我寫的事情是「魔幻」。

  中學考卷,分析一篇小說的含義,總要根據作者的生平和時代背景來出發,而內地的魔幻現實主義,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全然是在對拉美現實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自我獨立發展的。

  難怪餘切那麼生氣!

  管謨業心中生出一種羞愧,他徹頭徹底的後悔,自己曾經沒有好好修讀文化知識。

  他搞出來一種不中不洋的特色魔幻現實主義,而這正是餘切不贊同他的根源。

  唉,改悔罷!

  八月,餘切配合詩琳通翻譯了自己的作品《計劃體制》,又在吉隆坡留下幾篇遊記。

  他和詩琳通告別。

  發生在大馬的風波已經平息,馬來官方退了一步,全面解封了對華文書籍的限制,再鬧下去,已經無法得到國內外支持。

  餘切也打算回內地了。此次籌款,總計拿到47億人民幣,相比歷史上的籌款多了一倍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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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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