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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只有東德人才能明白

  第508章 只有東德人才能明白

  餘切給廠長出主意,「你們可以團結起來,保護自己的農場和肉聯廠。你們這裡運營不好的企業,就留給西德人來改造,你們本來就好好的企業,為什麼要賣給其他人?」

  廠長苦笑道:「西德人也很聰明。他們只買本來效益就好的企業,那些效益不好的企業,他們就地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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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價格足夠肉聯廠的工人養老嗎?」

  廠長苦笑道:「您知道的,當然不能。」

  餘切以這個肉聯廠為藍本,寫下了《竊聽風暴》兩德統一後的情況。東德前領導人克倫茨得知餘切正在創作小說,邀請他來府邸詳談。

  克倫茨何許人也?

  他就是那種被清算的倒霉蛋。克倫茨在將來寫過一本名為《大牆傾倒之際》

  回憶錄,在書中對柏林圍牆倒塌前後進行反思,並且希望更「公平的評價民主德國的歷史和成就」。

  東德確實是輸掉了,但不是亡國了,東德也有過輝煌的時候————可是這都煙消雲散。

  克倫茨發覺統一不可避免,果斷卸任跑路,比昂納克要清醒得多。克倫茨被牽扯進某案入獄時,收到了前後三萬多封情願信,可見此人在東德人看來不壞。

  克倫茨一見到餘切就說:「昂納克那個蠢驢讓我們走向了末路,連最後一絲體面也失去了。事到如今,我們已經再也沒有任何話語權,但希望能保留一些尊嚴,讓東德人不要被貶低得一無是處。」

  餘切從克倫茨這裡拿到了不少一手資料。而且得知在簽署條約時,這些頂層設計師就已經明白,一些事情將要發生。

  至此,他終於把《竊聽風暴》完成。

  特工維斯勒和劇作家為什麼過得不順?

  餘切用了大量篇幅闡述這件事情:許多低效率的東德企業直接被關停,大量東德工人失業,西德私人資本徹底接管了東德國企。

  為了維持社會穩定,政府直接從西德人那裡收稅來給東德人發低保,針對東德人的失業問題,政府開展了大量再就業培訓:大部分集中於服務業和傳統工業崗位。

  於是,原本大名鼎鼎的東德教授干起了清潔工,廠里的技術工程師變成了花匠和泥瓦工,警局的公務員轉業為收發快遞的體力勞動者,更不要說那些被清算的倒霉蛋————東德人是如此努力的融入德國新社會,然而,被大量徵收稅收的西德人也感到厭煩,稱呼「東德人」為政府的預算黑洞,編造出各種侮辱東德人的段子————

  東德人終於感到了屈辱和憤怒,還有一絲迷茫:推倒柏林圍牆狂歡之後,原來是那麼長久的艱難生活。


  特工維斯勒和劇作家考爾曼正是這些東德人之一。因為前東德特工的身份,維斯勒找工作處處碰壁,但他心理素質強大,坦然的承認了自己帶有原罪,甘願從事最底層的勞動工作。劇作家卻不一樣,他屈從於市場化的審丑癖,無休無止的詆毀東德政府,有一天,一份文件要求他對東德藝術進行詆毀,而這上面涉及到他亡妻的作品。

  考爾曼不願消費自己的亡妻。這種事情,就算是在東德最風聲鶴唳的時候,他也沒有這樣做過。

  經紀人說:「圖書市場想要看到你寫這樣的文章。」

  「我來西德是為了自由,難道我沒有寫文章的自由嗎?」

  「考爾曼,你沒有。你來西德的故事,就是你自由的選擇你擁有什麼樣的專制。一種是權力上,另一種是金錢上的,德國不養懶漢,你不願寫這樣的文章,你就沒有辦法生存。」

  「東德會給我發作家津貼,在曾經的東德,作家是不一樣的職業。」

  「我們這裡沒有那一套東西。」

  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落差,劇烈的羞辱————擊潰了考爾曼的心智,考爾曼走上了和他妻子一樣的道路,他選擇以死明志。

  維斯勒特工為他的墓碑獻上了一束鮮花。

  還記得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小說嗎?

  這是以維斯勒視角出發的回憶錄,從他的回憶詭異的發生在了兩德統一的回來後,這就代表維斯勒的故事是餘切發出的預言。西德人不會明白東德人這種迷惘的感覺,只有東德人能明白東德人的處境。

  只有東德人才為此感到恐懼和害怕。

  最有趣的是,讀者一開始不會發覺這些事情,還以為是維斯勒的回憶錄,時間將截止到89年為止。卻不曾想到還有今後的數年,等到他們發現看了一篇什麼樣的文字時,已經來不及了。

  小說結局一經寫完,立刻讓周圍人感到合情合理。餘切將小說寄到《明鏡》

  周刊,周刊上下死一般的沉寂,編輯打來電話說:「德國載入史冊的作品,毫無疑問。」

  「沒有人做錯了什麼,但人們就是這樣走向了消亡,每個人的心思都是好的,卻事與願違————世界上最偉大的悲劇往往都是這樣的作品,這是蘊含了悲劇本源的偉大小說。」

  科爾奈相信餘切的預言了:「我以為你對日本的預言有運氣因素,現在我知道這裡面有縝密的考量,我們經濟學家不擅長於寫故事,你和我們不一樣。」

  恩格斯的孫子Aust來訪讓事情更有戲劇性。

  Aust目前在西德的法蘭克福大學做學者,由於他祖父的因素,Aust經常代表德國政府對外遊說。前不久他接待了作家訪問團,79年,他跟隨德國代表團一起來到中國,向中國人推銷「德國經濟奇蹟」。


  Aust順利來到東德,說明科爾政府一直關注餘切的調研。而且,西德現在已經開始能對東德進行一些安排。

  「余先生,我們一直關注您故事的結局。在漢堡大學那裡,一直有一份名譽教授的職位給您,只需要您點點頭。」

  餘切反問Aust:「我印象中恩格斯先生並沒有後代,他把遺產都指認給了馬克思的女兒繼承。你怎麼會是恩格斯的孫子呢?」

  Aust說:「嚴格來說,恩格斯先生應該算是我祖父的兄弟;恩格斯所在的家族是一個大家族,因為他是我們家族最出名的人物,我們不忍心他沒有後代。所以到我父親的那一代,他被指認成為了恩格斯先生的孩子。」

  德國人也講究傳宗接代這一套啊。

  餘切聽明白後,鼓勵Aust:「你身上流淌著不一般的血液,但我並不想這麼說,我相信你自己具備良知和正義,你絕對不遜色於另一個恩格斯。」

  Aust當即一激靈,但沒有再說什麼話,現場所有人都看出來,他明顯受到了餘切那番話的觸動。

  隨後,Aust不知從何處知道了《竊聽風暴》的結局。那是一個全員大逃殺,通通墮落的結局。越是對新政府存有期待,越是無法接受現實,唯有那些本就無所謂的人,反而能接受事實。

  《竊聽風暴》有數條線,劇作家和特工的線只是其中一條。

  這裡面還有史塔西「無臉人」對東德的辯護,因開政治玩笑獲罪的年輕人,在新德國繼續因人權玩笑獲罪一在新的社會有新的政治正確,而有的人總是無法知道什麼話不可以說。

  更為諷刺的是,迫害過劇作家妻子的前東德高官,在新社會體系下成為高額養老金的供養者,而且因藝術上卓有貢獻,反而被返聘為德國政府的藝術顧問,因為東德政府在奧運項目上極其輝煌,為了能在接下來的巴塞隆納奧運會上沖獎,為新德國賀喜,諸多藝術領域的東德領導被請出山。

  在一種新社會下,一切變了,一切也沒有變過。

  Aust被這個故事震撼了,因為《竊聽風暴》的前半部分看起來是站在西德這一邊的,沒想到後半部分有驚天逆轉。

  但這似乎也不是為東德辯護,而是描述了一種必然悲劇的處境,而且看起來無藥可解。

  科爾奈對餘切的結局讚不絕口。

  「這個故事可以打破那些無聊的幻想,我一直認為計劃經濟的失敗,逐漸演變成為了文明論上的失敗。即因為經濟搞得不好,所以失敗者什麼都是錯誤的」,你的小說戳破了這種荒唐。」

  「如果計劃經濟贏了會怎麼樣?人們會開始反思自己太自由了,太放蕩了,被管起來沒什麼不好————我意思是,執著於某一種觀念,以為這是宇宙的最終真理是可笑的。事情僅僅是有的人贏了,有的人輸了,就這樣。」


  「維斯勒失控的那一面只限於對藝術的欣賞,對劇作家夫妻愛情的羨慕,他仍然是平靜如水的史塔西特工————相比起來,看似理性的劇作家,實則有更為瘋狂的執念。」

  至於餘切對恩格斯孫子的影響?科爾奈和餘切打桌球,調侃道:「你不能那樣對一個普通學者說話,這是一種捧殺。他雖然是恩格斯的孫子,但他在為西德政府辦事,他沒什麼學術成就,你和他不是一個級別的人,你其實不會和他成為朋友。」

  「我為什麼不能和他成為朋友?」

  「因為Aust之所以能成為學者,到處去到東歐國家和中國————是因為他有個厲害的祖父。我們都知道這件事情,在學者圈我們瞧不上這樣的人。」

  說罷,科爾奈暢快的打出幾個好球,等待著餘切的回覆。

  這天餘切打的很不留情,科爾奈發的球一出台,餘切就扭身爆沖。科爾奈被打得沒有還手之力,他知道餘切的心裡有火,沒有說什麼。

  打完這場比賽後,餘切的回覆才姍姍來遲。

  「我交朋友不是看這個人的祖父是誰,而是他這個人怎麼樣?只要他有良心,有道義,哪怕我沒有見過他,我也不介意和他成為朋友。」

  「真的?你可是諾獎學者!而且是全票當選的那個人!」

  餘切之後的話反而讓科爾奈沉默了,「你這些讓我想起我剛開始寫小說的時候。我的讀者怕我餓死,會把糧票和不多的紙幣夾雜在書信裡面寄給我。他們一開口就是「我最親愛的朋友餘切」,然後把他們最私密的事情說給我聽。」

  「但你現在已經不是當初了,不是嗎?」科爾奈道。

  餘切搖頭說:「我還是保留著看讀者書信的習慣。我確實看得越來越少,但我終生都會保有這個習慣。」

  「科爾奈,有一些事情會改變,有一些事情不會改變。」

  之後,餘切還是拒絕了Aust的遊說要求。相當於他再一次拒絕了科爾的招攬O

  科爾此時正穩步推行兩德統一的大事。在東德這邊,原先的社會黨垮台了,取而代之的是東德版本的基民盟,等到東德基民盟在競選中成功上台,東德基民盟就會加入到西德基民盟中,同時科爾也就成了「兩德統一之父」的名頭,完成他的無上光榮。

  「幾代德國人都沒有做成我這件事情!我們把握住了時間,也許我們要付出很大代價,但是機不可失。」

  科爾激動難耐,在自己的內閣會議中大笑。「東德也會成為我的鐵票倉,明年我會繼續連任。選舉政治最有趣地方就是這一點一那些集權者想盡辦法,醜態頻出的爭奪權力,而我完全不需要失掉體面!我的權力卻比他們之中任何人都要大!」


  經濟部長說:「餘切拒絕了漢堡大學的教職。我們沒有能夠遊說成功。」

  科爾有些驚訝,但隨即變成了惋惜:「看來恩格斯的孫子也不管用。《竊聽風暴》是好小說嗎?真的是一部巨作!批判了東德社會的體制,客觀描述西德經濟的先進,我看如果再加上讚揚我科爾領導有方,那就是我理想當中的畢希納文學獎作品!」

  「只可惜,一個教職收買不了一個文豪。」

  這次反而是內閣知名反余分子朔伊布勒發話了。「《竊聽風暴》裡面說的是真的,東德人要經歷一段時間的失業潮,企業倒閉潮,他們的產業完全被衝垮————這些要用幾十年才能緩過來。」

  「你說的是什麼?我怎麼不知道有這些?」

  「《竊聽風暴》的結局。據說很震撼,許多人都相信會發生。」

  「哦,那又如何?到時候我早已經不在了!」科爾不以為然。「這都是統一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世上怎麼會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朔伊布勒,這不像是你應該說出來的話。」

  朔伊布勒沉默片刻,還是說:「東德人不是傻子,我這邊有足夠的情報可以證明,有一批針對我們基民盟高層的刺殺事件正在籌劃當中————」

  「那不過是失敗者的恫嚇罷了!誰會在意?我不會當一回事。」科爾煩躁的揮手,眾人只好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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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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