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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共同警備區(四)

  第425章 共同警備區(四)

  老山前線有個以物換物的交易市場,譬如一本軍旅小說,可以用巧克力、口香糖換取一天時間來閱讀:罐頭和瓶裝水就相當貴重了,尤為貴重的是香菸,一包煙在部隊裡能賣到社會上十倍的價!以至於香菸要拆分出來,一根一根的交易。

  戰士們為抽一口煙,提前抵押自己退伍後的工資有些個倒霉蛋,仗還沒打完,錢已經欠到了幾年後,這都是李存寶當年來前線調研發現的,現在也沒什麼大變化。

  《共同警備區》能值個什麼價呢?

  在距離老山最近的哨所,四連,它能值一條中華。

  餘切在這裡結束他的慰問之旅,這個爆發過「最後一次戰鬥」的哨所,也成為了餘切在老山的最後一站。

  《軍畫報》的閒雲強,政治部的老蔣和宣傳科老徐,以及越方的宣傳特科科長裴順化——他們都和餘切一起,準備隆重紀念這一場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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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一大早,餘切就把幾本《共同警備區》送給了裴順化,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裴大校,我們準備在前線免費發放小說,還要錄製成廣播劇,讓對面的越南兄弟也能聽到!」

  裴順化作為半個特務,自然知道這本書:「這本書太貴,好幾塊錢!我們越南人買不起!等你們中國人都看得煩了,倒背如流了,才輪到我們越南兵看!」

  越南現在的經濟情況確實惡化得匪夷所思。比如,在前些天雙方的告別晚會上,雙方士兵互相向對方扔出紙條,許下戰後的願望。

  中國人許的大多數務實的「好單位、房子」等稀缺資源,而越南人就不一樣了,越南某營有十幾個人都許下了同一個願望他們希望能在打完仗之後,去中國南方購買永久牌自行車。

  這些人為越南政府打仗十幾年,退伍後唯一有錢購買自行車的是戰鬥營的營長。

  八十年代,參軍實質是一項待遇遠高於社會平均水準的事情。部隊不僅管飯、管衣服、管教育,還管工作分配,越南人更是這樣了,他們是一個窮兵黷武的體制,當前線的越南人都叫苦不迭的時候,他們的老百姓恐怕已經快活不下去。

  餘切從這一個事情,就能判斷得出越南人的經濟情況。他道:「自行車是三大件之一!在我們中國,一個男人要結婚,至少要集齊手錶、自行車和縫紉機,而且這是七十年代的價碼!」

  「現在呢?」

  餘切說:「電視機,摩托車,洗衣機。」

  一同參觀的四連連長邱連笑了:「我們的待遇也沒有那麼好,一輛摩托車幾千塊錢呢!摩托車應該不算三大件,我認為剩下一個大件是電冰箱或者是錄影播放機。「


  「那也是我們買不起的。」裴順化很誠懇的說,「我們買一輛自行車都要湊錢買。國內經濟已經相當困難,我一直和「常征』同志有聯絡,知道一些真實的經濟數據—余老師,「常征』同志是對華友好的,他們是我們越南高層中一股友好力量。「

  裴順化沉聲道,「如果沒有「常征』同志,我們至少還要有更長時間的衝突。你也不會看到本來在後方的我。」

  餘切問他:「你這些話說的,像是和平全都由你們越南人施捨來的一樣!真要打下去又能怎麼樣呢?無非是再死一些人而已,難道是我死?肯定是你們越南人死得多。」

  裴順化被餘切這話激得滿臉通紅,有心想為政府爭辯幾句,卻啞口無言。

  他不敢破壞和平的大局,只能擺出服軟的態度道:

  「現在已經和平了,余老師——你不要再說這些話了。」

  餘切沒有接話,而是隱晦的提醒裴順化:「我們準備用廣播教越南人簡單的漢語,還要通過熱氣球投放《中越友好歷史畫冊》,《共同警備區》這篇小說也是,由我來掏錢,將部分單行冊無償贈送給你們越南人。」

  「你準備捐多少冊?」

  「兩百冊。」餘切道。「我希望我們能永遠的友好下去。你想想,胡志明當年是不是也這麼認為?」

  這些話引起所有人的熱烈掌聲。只有裴順化覺得,餘切的話裡面帶著殺意。

  「永遠」友好下去是不可能的,怎麼「永遠」呢?除非越南的好戰分子全被殺光了,那就可能永遠了。

  而且他為什麼要提到胡志明同志他不能把《胡志明情史》也投放到前線吧!他到底寫了沒有?!

  裴順化細思極恐。

  果然,不久後餘切就要求讓哨所對面駐紮的越南部隊也來「非軍事區」中,大家一起慶祝。根據停戰協約,這是一條寬約四十公里的地帶,恰好占據了老山的河谷地帶。

  「我希望請他們來開會!」餘切說。「不要怕,只是來開會!」

  裴順化懷揣著《共同警備區》小說,乘坐一輛羅馬尼亞吉普車穿越河谷,回到自己人的防線中在車上,他打開了小說看。

  一開始就讓他吸引住了:停戰協約簽訂在即,中越前線某哨所發生了一起死亡案件,其中一名北方的士兵犧牲,另有三名越南士兵死亡。

  恰好在這次事件後,停戰協約便簽訂,因此雙方都不願意進行過多宣傳。

  一個華裔越南人順華被派去調查情況—他很快發現,事情並不簡單是一場偶然衝突,而是有更深刻的真相。哨所裡面多份證據顯示,在這裡極可能發生了和貓耳洞前線類似的事情士兵們私下走到了一起。


  更為糟糕的是,主角順華在調研中患上了身份認知上的矛盾。他在國籍上是越南人,但他越是調研,越是覺得自己在文化上和中國人沒什麼區別。

  他的耳邊好像總是有聲音在說:你越南人的身份是虛假的,反倒是流著中國人的血。

  他逐漸模清楚案件的真相,精神卻漸漸失常起來臥槽!這不就是我嗎?

  這個主角耳畔響起來的聲音,不也是餘切嗎?或者是那位在河內的「常征」同志?

  他們這些大人物遙控著我,時而似乎要打下去,時而唱起了和平之歌風向變幻不定。

  像我這種人就倒霉了!只要我踏錯了半步,以越南現在吃雞局空前激烈的情況,可能我就要被殺頭,還連累到家人。

  裴順化看得大汗淋漓,他的羅馬尼亞吉普車本身又十分晃蕩,花了足足一個下午,裴順化才抵達越南所在的前線部隊,經過走訪後把參與到最後作戰的幾個越南兵找到了。

  這些人是前線356師某連,由師長阮文得帶領,長期以來是越南的王牌部隊,因此紀律性比較好。在越南人往前線消極抵抗的浪潮中,356師反而堅持到了最後。

  356師的人問他:「你找那幾個人來幹什麼?」

  「我要帶他們去河谷對面。」

  「河對不是中國嗎?」

  「對的,就是請他們過去參觀的。中國最受歡迎的作家餘切想要見他們,想親手送他們小說。」

  聽到這話,356師的人面面相覷,一位認識參與過作戰的人告訴裴順化:「現在大家都和中國人接觸,崇拜余作家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但他們幾個不一樣,你讓他們去恐怕不通!」

  「哪裡不一樣了?」裴順化問。

  「他們絕不會接觸中國人。」

  裴順化很快搞清楚了原因:原來,發生在雙方哨所的「最後一戰」,雙方互有傷亡,越南人死的還多一些。

  越南兵也是有骨氣的,如果沒死人也就罷了,過去找餘切認錯,討好他都行一反正他都被越南的喉舌《人民報》稱之為「和平專家」,「越南人的老朋友」,國際上也稱讚餘切為和平做出的努力。

  然而,再好的印象也抵不過自己人死了。

  這幾個越南兵恐怕恨死餘切了。

  裴順化找到這幾個越南兵,說了對面中國人的要求—果然被拒絕了。

  無論裴順化怎麼說,他們都不願意去。而且還說出一個令裴順化尷尬的事情:由於中國人仍然在間歇性轟炸老山(到88年末才結束),以至於先前死了的越南兵還在河谷地帶,現在怕是屍體都發臭了。


  他們恨中國人入骨,哪裡會參加告別會?

  然而,事情萬一辦不妥,餘切寫了《胡志明情史》怎麼辦?這是更大的事情!

  這些越南兵沒有大局觀的,根本不知道文人的可怕,國父胡志明的聖人形象,涉及到越南的國族認同!「常征」同志再三吩咐,絕不能讓胡同志的名譽受損。

  裴順化只好聯繫該師的師長阮文得,消息一層層上傳。

  等待期間,裴順化又抓起書來看:

  《共同警備區》劇情已然發展到高潮!兩個不同陣營的士兵發展出來了兄弟情義,他們通過深不可測的貓耳洞定期聚會,帶上美酒佳著,互相交換小說來看這些人的語言都屬於壯語語系,幾乎可以無障礙交流,文化上又深受中華文化所影響,有相同的價值觀。

  尤其令裴順化動容的是,藉助小說人物的台詞,餘切說出了許多越南人的心聲:我越是和這些北方鄰居接觸得越多,我越是懷疑我根本就是他們的一部分。

  難道不是這樣嗎?

  就連裴順化自己都茫然了:我到底是誰?我和中國人到底有什麼不同?

  我為什麼要去抵抗他們?

  這本書並沒有什麼說教,而是藉助主人公的經歷,站在客觀的角度審視整個事件,而一旦讀者這樣思考了,就會得出一模一樣的結論:我就是他們。

  裴順化簡直是毛骨悚然!這本書一定會被封禁的,也許不是現在,但必然是在將來!

  它從根本上否定了越南的國族認同,它用一樁羅生門一般的慘案的事後追查,敘說出這樣一個結論:從文化認同來看,越南根本就是北方的一部分,只是政府用宣傳構築了一個想像的共同體這個共同體以仇恨教育和「狼來了」之類的口號來鞏固。

  而一旦他們真實的接觸過,那份想像的共同體就會被真情實感所取代。

  此刻裴順化陷入到前所未有的焦急:是啊!

  越南打過比這艱難得多的戰鬥,為何只在兩山輪戰中出現了大面積消極抵抗的情況?前線的士兵絲滑的亮起白旗,迫不及待的報出自己的番號、作戰計劃,幾乎沒什麼道德負擔—看起來是中國人太厲害,他們打不過,實際上文化認同這個幽靈在作祟!

  文化認同,似乎一無所用,然而也重達千鈞。

  如果這時候胡志明的「神像」也破裂了,那會造成什麼後果?

  裴順化打了份報告發到河內,詢問如何解決,此時356師的長官阮文得也得到消息,把那幾個越南兵送到了裴順化面前。

  「裴同志,送他們到對面開會。中國人的要求拖不得。」


  「很好,你做通他們工作了?」

  「做通了,我讓他們以大局為重,現在形勢比人強。」

  當晚,裴順化通過無線電聯絡到餘切這邊:「我已經找到你要的人,做通他們的工作。因夜晚山路危險,明天清晨我將乘坐羅馬尼亞吉普車穿過河谷地帶,請務必不要開槍。「

  無線電那頭,傳來餘切略顯沙啞的聲音:

  「他們是現役作戰軍人,不是文職人員,請懸掛白旗表明沒有敵意。以免我方哨所誤判。」

  「懸掛白旗?這不符合禮儀吧!」

  「這話你去問貓耳洞前線掛白旗,拿著空罐頭來討飯的同僚——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合禮儀。

  停戰協議後,你們掛白旗來討飯的人多到甚至我們打報告打不過來。」

  裴順化臉色臊紅,當即答應了。

  翌日清晨,這輛羅馬尼亞吉普果真下山前來,只是氣氛十分怪異。三名越南兵的武器全被收繳,他們一路都在責怪「餘切殺過我們戰友」!

  又說,「上面的政府從不在乎大頭兵,要他們打仗的時候,不給吃不給喝也要打!打不過的時候,卻又摁著他們的腦袋來談和,受人羞辱!」

  最後都成了一句話:越南那些當權者,從來不在乎小兵如何?

  是啊!經歷這場調研後,裴順化也感到十分悲哀。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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