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旗門鬥法 神聻勾魂
第889章 旗門鬥法 神聻勾魂
馮老一瞬間便蒼老了許多。
先是雲光帛,這件他師門所傳的成道法器被破,而後是幾個親近的弟子成了神仙角力的工具。
前半生的依託和後半生的指望一同在毀滅邊緣拉扯,對他的道心打擊無與倫比。
到了他這個年紀,其實已經很難在修煉上再有什麼作為。如今頻繁顯聖,又何嘗不是畏懼死亡,想借著香火在神道上蹚出路來。
除此之外,也未嘗沒有為後輩鋪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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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眼下,狐女顯然不是對方的對手。這到了最後,哪怕真的勝過了對方,這漓山神仙觀還能剩下什麼呢?
馮老內心已經有所察覺,但走到這條路上來,縱然後悔也無法回頭了。
他不忍再看,拜道:「還請狐仙救我!」
純婉儀借著幾個弟子的身體施展神通,紫仙法調動天地元氣就是迅猛,又是主場作戰,竟也把雲光帛穩定了下來。
純婉儀垂眼道:「你去觀前候著吧,他就要來了。」
馮老步履蹣跚地穿過重重殿宇,身後是幾個弟子艱難地呼喝,他不敢回頭。揪住的心在穿梭殿宇宮門的路上反覆煎熬,最後盡數化作怨恨和忿怒。
盤山的石路猶如垂死掙扎的青龍,一路扭曲反覆,直到觀前。
果如狐女所言,那人來了。
有一個赤影從山下走了上來,只遠遠一眼,便把馮老的心神牽扯住,讓他無法再分神旁顧。
普通人在大限將至的時候也會偶有感應,修行人到了這個地步,也明白是自己命里的大劫、天上的煞星來了。
他所修心神法力,所學道法神通都應激而動,如同烈火煮沸的熱油一般,前所未有的高昂起來,卻又轉瞬挫敗下去一那赤影分明在山腳下,但不知何時,竟已然到了觀前。
他奮起全力,連對方的影子也沒有看清。
等到那赤影在神仙觀前站定,馮老才看清楚來者的樣貌,心中又不由得火起。
「你這等侵奪天地造化、日月玄功的人,緣何要與我這樣的老朽過不去?」
他的修行太低了,在宮夢弼面前連守住心念都做不到,須臾間就起了種種魔障,已經是死星兆命了。
宮夢弼只看了馮老一眼,便不再理會。這樣的輕視,更讓馮老惱火。
宮夢弼道:「我已經來了,你們再不出手,只怕沒有機會了。」
宮夢弼等了幾息,卻無人應答。
宮夢弼並不為這樣的掩耳盜鈴所動,只是眼中冒出些許奇光,忽地向馮老出手。
這一動手,便一石激起千層浪。
馮老被他眼中奇光攝住,一瞬間便靈神為之所攝,身不由己地向宮夢弼走了過去。
暗中等待的世家狐仙哪裡敢真的叫宮夢弼得手?否則他擄了馮老揚長而去,這場仗都不必打了。
整個漓山暗藏的大陣須臾間動盪起來,神仙觀像是擀麵一般被擀開抻長了,小小神仙觀,一下子不知拓展到虛空多少里。
乾坤變幻,馮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一步步走向宮夢弼,但下一步不知道踩到何處,瞬間消失在宮夢弼面前,被暗中挪移到了神仙觀內看顧了起來。
宮夢弼收回手,觀察著漓山的變化。
世家之狐果然底蘊深厚,這等乾坤挪移的陣法十分精妙,目之所及,似乎一切都沒有變化,但分明已經處處都變了。
宮夢弼的五感非凡,更有一雙精微靈妙的眼睛,並不會被表象欺騙。
漓山的風雨,乃至面前的神仙觀都已經遠去,乾坤挪移之下,任何一步都會走向不可知的位置。
宮夢弼心中並沒有畏懼,他已經認出了這陣法,問道:「原來是旗門陣,是蘇家打的頭陣?不知是單你一家來了,還是三家都來了?」
虛空之中便隱隱約約顯出霧氣,霧氣中立著十二桿高高的旌旗,看不清旌旗的形狀,每一桿旌旗下都影影綽綽,仿佛大軍包圍一般,將宮夢弼困在其中。
當中有人顯出靈神法相,在霧氣中露出巨大的影子,帶著震耳欲聾的聲響喝問道:「宮夢弼,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屢次犯禁,冒犯世家威嚴,今日我等便奉命來殺你。」
又有另外一人顯出靈神法相,這次是個細細長長的影子,聲音尖細:「我們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倘若你肯獻上元神,從此以後任憑驅使,便可饒你一命,否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宮夢弼恥笑起來:「藏頭露尾我便不知道你們是誰嗎?」
他的目光看向那高大的法相,道:「蘇霞公。」
又轉向那細長的法相:「純副使。」
那些影子沉默了一瞬,沒有料到他們藏在旗門之下,還能被宮夢弼看穿身份。
「既然如此,那就更留你不得了。」
「廢話什麼!動手!」
話音方落,旗門中方亮起奇光,還未曾真正反應的時候,宮夢弼便已經先行一步,忽地從他們眼中消失了。
宮夢弼的迅捷超越了他們的感知,只有電光一閃即逝,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紫氣,不退反進,直取霧氣中一桿獵獵作響的旌旗。
這一撲快得不可思議,伴著震耳欲聾的雷鳴,一道奪目的神雷已經轟在其中一桿大旗上。
轟然巨響掩蓋了旗杆摧折的聲音。虛空遍布紫雲,令人寒毛聳立。這是雷法迅捷而動,陰陽摩挲之後殘存的餘韻。
旌旗撲地,落在宮夢弼腳下。熊熊火焰在旌旗上燃起,在紫雲中透著朦朧的光暈,把宮夢弼的影子扯得細長。
原本旗門陣顛倒虛空,但這一桿旌旗摧折,便好似在暗流洶湧的水底浮起了一塊島嶼,讓宮夢弼有了落腳的憑依,無法被輕易挪動方位。
宮夢弼對神仙觀的變故早有預料。
他已經孤身前來,就不能讓世家占盡了地利。他先請了本地山神十地河伯為助,又以五嶽靈神暗中鉤鎖地氣,錨定了方位。
他之所以沒有從天上飛來,而是從山道上走來,正是要借山川之形,排開陣法變化。
本來他有更激烈的方式,要借著山川地力與陣法角力鏖戰,鎖死變化,但豈料這些人雖然對他動了殺意,竟然還有綏靖之想,給他留了足夠的時間錨定陣法變化,先下一城,倒是省下了一番苦力。
另外十一桿旌旗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當中傳來他們的罵聲:「賊廝好快的反應!」
旗門陣藏形虛空,霧鎖漓山,遮天蔽日。旌旗搖動,乾坤移位,霧氣勾連虛空,顛來倒去,接連換了三十六個方位。
但偏偏紫氣漸消之地,燃燒的旌旗像是一團不會熄滅的祭火,始終穩住不動。宮夢弼的形貌被火光遮蔽,只在朦朧中露出不斷變幻的影。
旗門陣已經缺了一環,不論如何變幻,宮夢弼便始終能算到生門落在何處。腳下定住乾坤,不論風雲如何變幻,都亂不了他的心神道法。
旗門陣本來是提前布置用來暗算宮夢弼的。但如今缺了一環,種種妙用都被堪破,無窮變化只落得個隔絕內外虛空的封禁之用。
這一團祭火遮掩了宮夢弼的身形,藏匿了他的神通,三家罵過之後,竟然都有了幾分語塞。
他們何等聰明,如何不知道是自己給了敵人機會。但面面相覷,卻又默契不提,當做無事發生了。
純霞君皺眉問道:「這旗子有這樣經燒嗎?」
蘇霞公聞言不禁面色有些難看,道:「這是仿製的上古神旗,旗面是天蠶用功、神鮫動法織就,凡火燒上三個月也燒不盡。」
蘇霞公頂上升起一團明光,正是家傳神鏡,觀照著那團火焰,道:「那賊廝在借火弄法,更不會燒滅了。」
「沒聽說那賊廝精通火法呀?」
他們心有顧忌,宮夢弼卻心無旁騖。借著旌旗篝火,圈動周遭紫雲,便施展狐祭之術。
白日裡明月藏形,其實大大削弱了宮夢弼的法力。但借著術法,仍舊能請來月中真神。
紫雲變幻,紫氣浮動,像是一隻巨大的紫狐正在舞動,又像是一隻只小小的紫狐匯聚成群,載歌載舞。
火光在神鏡中只映照出一團光明,但神通道法卻顯出形了。一道道神符從宮夢弼手中打出,顯出虛幻的十二月神法相。
蘇霞公道:「不是火法,是祭月神通。旗門陣有缺,不能讓這廝請來月神法相。」
他一錘定音,道:「胡院丞,需得你來發力!」
十一桿旗門相通,胡院丞暗嘆一聲,卻不得不動。這位胡院丞與宮夢弼有過數面之緣,當日巡查狐子院,便是由他主事,私心裡對宮夢弼還是頗多讚賞,並不願意事情鬧到如此地步。
但既然都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就什麼也由不得他了。他一聲令下,其他三個胡家出身的狐仙在旗門下穿行,身位變幻,盡數聚攏到他身邊。
四位四品道行的狐仙一同發力,共同祭起了一隻堆塑亭台樓閣、凶神猛獸的魂瓶,魂瓶上爬滿了赤色鏽跡,散發著極為凶厲不祥的氣機。
在這四位狐仙的法力全力催動下,整個魂瓶懸浮虛空,卻近乎巋然不動。
「院丞,這東西太兇了,不肯聽命!」
胡院丞眉頭一沉,道:「再運靈神!」
四位狐仙圍繞著魂瓶念動咒語,不過片刻便如同喝醉了酒一般,臉色肉眼可見得白了下來。
法力催不動,只能以神炁餵養瓶中之物。瓶中之物汲取了足夠的神炁,終於動了起來。魂瓶的蓋子悄然打開,一縷縷黑色煙氣從魂瓶的細縫中流淌出來。從魂瓶細縫流出來只是涓涓細流,散布在虛空中卻須臾間奔涌成浪潮一般的黑暗。
這股黑潮如同一隻漆黑的羽翼向場中唯一的光源探了過去,羽翼舒展,露出當中既像是人面又像是斑紋的扭曲圖案。
黑潮包裹住火光,隔絕了天地靈機,攪亂了神通道法,令宮夢弼周身凝聚出來的月神法相都就此潰散。
他抬頭看去,周遭不再能看到旗門陣的霧氣,只有無窮的黑潮翻湧,似乎是黑色的絨布,似乎是擺動的羽毛,在火光的映照中探出人面般的斑紋。
「死死死死死死死扭曲的人面斑紋看起來正經受著極大的恐懼和痛苦,卻又用一種更加怨毒和仇恨的目光凝視著宮夢弼,口中發出對宮夢弼生命的詛咒。
那人面斑紋的詛咒落在宮夢弼身上,立刻就讓他感受到了烏雲蓋頂、晦氣逼身。他的靈神隱隱動搖,冥冥中的壽數也在風雨飄搖中不斷消減。
「神。」
宮夢弼認出了這東西。
人死為鬼,鬼死為。
幽冥世界沉睡著許多的故去之物,包括上古時代的神魔。這些東西有些已經超越了壽籍的管轄,模糊了生死的界限,死亡在他們身上也是截然不同的表徵。一次死亡並不能奪走他們的意識,唯有數度死亡,才能讓他們逐漸消亡。
宮夢弼不清楚這神魔本相是什麼,但其遺留的神顯然凶得可怕。
詛咒先至,消減福運壽數,煞氣遮蔽靈台。而後一隻漆黑的布滿鱗片的爪子從黑潮中探出來,撕裂虛空,猛地抓向宮夢弼。
宮夢弼守著祭火照亮的陣眼,退無可退,只能招架。對付這等「死而不亡」的神,沒有什麼比雷法更好用了。
宮夢弼便先發雷霆,一條紫氣從他身後探出,化作一尊靈神法身,風雷堆成紫雲冠、結成青雲擎,八股風繩擰成八風絛系在腰間,手中托著一顆萬竅神珠,發出一片清音。
風雷法身托著天籟珠,震動虛空,摩動陰陽,原本漸消的紫雲立刻涌動起來,將黑潮拒之於外。萬竅神珠發出清脆狂暴的雷響,震得黑潮不斷後退,電光霹靂照澈虛空,劈向黑潮中探出的利爪。
那利爪隨即湮滅,整個黑潮都在電光下不斷坍塌。
正是此時,一桿大旗從黑潮中升起,電光在旗門中穿過,便消失在黑潮之中,反而是不知何處何方的極遠處,亮起閃電空擊的奇光。
神發出一聲怪異的鳴叫,黑潮一轉,便化作奔涌大河在一桿杆旗門中穿梭流淌,在紫雲周圍反覆出現又消失,借著旗門陣的庇護,讓風雷法身始終無法索敵。
神察覺到此間變化,黑潮一卷,便化作一頭渾身遍布黑羽斑紋的怪鳥猛地向宮夢弼撲了過去。凶鳥振動羽翼,便有陰煞相隨,煞氣橫貫虛空,幾乎要把這一片落腳之地淹沒。
風雷法身迎上前去,但每每發雷,那怪鳥便借旗門遁走。雷法難為,不能久住,風雷法身便冷笑一聲,將萬竅神珠納入腦後玄光,映出雷耀神紋,伸手一捉,扯開紫雲化為法刃,同那凶鳥衝殺而去。
旗門掩映之中,電光雷火同黑潮凶鳥從種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出現消失,時遠時近,顛倒虛空,震得旗門陣都湧起風暴。
蘇霞公同純霞君在暗中窺視,無不在彼此眼中見到驚疑之色。
「這野狐的本事————這野狐的本事————」純霞君喃喃自語,難以置信。
胡家四位狐仙一同出手催動的魂瓶才令這神復生,而這神之凶,遠非四品真修所能匹敵。
雖然雷法克制神,但他們也在暗中以旗門陣相助,讓神雷無法竟功。可這神竟然也只能和風雷法身斗個難分上下。
而換做他們當中任意一個來,絕無可能做到宮夢弼這個程度,能否從神手中活著逃生都是兩說。
都是四品,豈能有這樣的差距?天理何在?
他們不是沒有聽聞這野狐的本事,也已經往高處去估量這野狐的成色,但此刻仍舊覺得低估了他、小瞧了他。
但越是如此,越激發了他們凶心。
「此獠絕不能留!」刑鑒司堪罪錄事純副使眼中露出凶毒的光:「今日若不能誅殺此獠,必定後患無窮!」
誰能忍受這樣的大敵與他們共處一室?此前他們還有幾分綏靖之念,到現在已經是不殺宮夢弼就坐立難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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