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與岳父間男人的約定
第555章 與岳父間男人的約定
外人?
「岳————
」
父字還沒說出口,瞧見何鳴佩臉上那扭曲的光影,游蘇只得改口續道:「何家主,晚輩與您同處此時此間,如何能算是「外人」?」
何鳴佩對他的問題似乎早有所料,這張糅合了老中青三種特色的詭異面容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悲憫的複雜神色。
「孩子,」他的聲音如同從萬古長河的深處傳來,「當你仰望星空之時,那點點繁星之光,於你而言,是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是現在」。可對那星辰本身而言,它所發出的光芒,或許已在冰冷虛空中孤獨穿行了萬年、十萬年,甚至億萬年————它所經歷的現在」,早已湮滅在無盡遙遠的過去。對你而言的現在」,對它而言,卻是早已逝去的歷史」。
他頓了頓,庭院凝固的微光似乎也隨著他的話語微微波動。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何鳴佩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參透虛妄的蒼涼,「每一粒微塵,每一片飄零的落葉,其生滅輪轉,自成一方小千世界,自有其時間之河在奔涌。此界之現在,與彼界之此刻,如何一一對應?又如何能說敦先敦後?時間的長河並非只有一條,它如同森林中交錯的根系,如同大地之下縱橫的暗流,看似並行不悖,卻又在冥冥中相互牽引、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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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了一個更貼近的例子,「譬如你自西荒洲的極西之地,以近乎流光之速,瞬息間抵達了東瀛洲的極東之處。你出發時,正要日落於西,而當你落地東瀛,卻發現一輪驕陽高懸於天。那麼於你而言,這趟旅途花費了多久?你所處的時辰,究竟是西荒的酉時,還是東瀛的午時?」
游蘇聽得心神搖曳,只覺眼前仿佛有無形的絲線在交織、纏繞、斷裂又重生。時間的形象在他心中不再是清晰流淌的河流,而變成了一片浩瀚無垠、光怪陸離的星雲。
「所以————時間並非絕對。」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震撼,「它是相對的,是因觀者而異的!」
「正是此理。」何鳴佩眼中混亂的光影似乎因為游蘇的領悟而稍稍凝聚,透出一絲讚許,「對於深陷於一條時間線中的存在而言,那便是他感知的全部世界,是沉重到無法撼動的現實。我無數次想要改變自己的過去,但越是掙扎,越是感應到這個想法的不切實際。
「但你不同,你能堅持來到這裡,足以說明你見證過時間的荒謬。這或許是因為你本不屬於我這條原初的時間線,又或許是因為你足夠的年輕,在這些時候,這條時間線上甚至都沒有你。不過總而言之,唯有你這樣的外人」,才能不被那無數平行時空的幻影所吞噬,才能————真正感知到改變過去的可能!」
游蘇深吸一口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卻又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明悟與沉重的使命感。
時間的奧秘,浩瀚如海,深邃如淵,其複雜與精妙,遠超他過往所有想像,令人唯有敬畏驚嘆。但同時,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也隨之壓下,如同山嶽。
「您需要我怎麼做?」
「你————覺得該如何做?」
這問題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何鳴佩那糅合了畢生悲歡的面容上,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茫然與脆弱。
一個在時間長河中迷失沉淪了太久的存在,早已失去了選擇的勇氣和方向感,只能將希望寄託於這個被他選中的「外人」。
然而,游蘇的回答卻出人意料。
「我覺得————什麼都不必做。」
何鳴佩的殘魂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那張混亂拼湊的面容上,清晰地浮現出巨大的愕然與不解,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巨石,激盪起層層漣漪。
無數個屬於不同時間節點的「何鳴佩」的困惑,在他眼中疊加、閃爍。
「什麼————都不做?你可知道,有我幫你,你能不受時間枷鎖束縛,是唯一能在此間行走,窺見時間脈絡的人,可你居然選擇袖手旁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冒犯的憤怒與更深的不解。
游蘇的眼神卻依舊沉靜,如同深潭,卻又銳利得仿佛要穿透何鳴佩臉上那層層疊疊的幻象,直視這殘魂最核心的痛楚與迷茫。
「何家主,您方才親口所說,字字泣血—一您窮盡殘魂之力回溯千萬次,可您越是想改變過去,就越是發現那不可能」如影隨形。每一次回溯,每一次強加干預,付出的代價,便是您自身的存在被時間法則切割剝離,最終————成了眼前這副模樣。您用自己的痛苦,早已驗證了改變過去的虛妄與毀滅性!這難道不正是您要告訴我的嗎?」
「所以————」游蘇的聲音放輕了,卻帶著更重的力量,「在晚輩看來,沉溺於改變過去」,不過是飲鴆止渴,是永無止境的沉淪輪迴。那些在平行時空里看似幸福」的結局,終究不過是沙上之塔,是另一條河流中映出的虛幻倒影。」
哪怕何鳴佩沒有講明,游蘇自己也猜得出來,在何鳴佩掌握時間之力之前,這世間應該就只有這髮妻早逝、女兒出走這一條最初的時間線。
是何鳴佩濫用自己的力量去試圖改變過去,卻發現改變只會生出一條新的時間線,而永遠無法觸及最初的遺憾。
所以去改變過去根本就是一個偽命題,除非你打算放棄「外人」的身份,永遠活在一個自己給自己編織出的、無比真實的夢裡。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目光灼灼:「何家主不必再試探我了。真正的彌補,真正的救贖,它不在那無法觸及、
已被定格的過去里。它在當下!在您還能感知到的現在!在您那兩位還活著的女兒身上!」
隨他話落,何鳴佩怔怔失神。
凝固的庭院裡,時間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他的一生,都在絕望地回望,試圖抓住那逝去的幻影,從未想過轉身看向身後尚存的微光。
良久,一聲悠長、沉重、仿佛穿透了萬古時光的嘆息,從何鳴佩那糅合變幻的胸腔中緩緩溢出。
「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何鳴佩悠悠問道。
「游蘇。」
「游蘇,你很不錯。其實你我都清楚,無論你回答什麼,你既然能來這裡,我就不得不請你幫一個忙。我這般試探於你,也是擔心你心術不正,而將時間長河擾的更亂。只是我實在好奇,你是知道我想聽什麼才這麼說,還是————」
「是肺腑之言。」游蘇斬釘截鐵地打斷道。
何鳴佩那雙倒映著無數破碎時光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聚焦在游蘇年輕而堅定的臉上。
「好!好一個著眼當下!」何鳴佩聲音里複雜的情緒翻湧不息,喃喃自語道,「我若————早能明白此理,何至於將自己,將這裡————將她們,都變成如今這一團糟的模樣?」
游蘇聞言心頭猛的一緊,知曉這才是真正的危機。
「游蘇,你可知曉————」何鳴佩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直面深淵的恐懼,「時間,是有罪孽的。而我————便是那個罪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最初,只有一條河流,那便是承載著我」所有遺憾與痛苦的原初時間線————是我誕生的地方,是我失去佩蘭、失去桐兒、扭曲月兒的地方,也是————一切悲劇的源頭。」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而痛苦,「我無法接受,於是,我動用了這神奇的力量。
每一次不顧代價的回溯,每一次強行撥動時間的弦索,都如同在平靜的河面上投下巨石。那些被強行改變、強行引導向幸福的漣漪————它們並未消失,而是成了新的支流,成了————一條條獨立的、看似幸福的平行時間線!」
游蘇望著周圍再次出現的美好幻影,卻覺得畫面中人的眼神並非滿足,而是充滿了某種程序化的空洞。
「起初————它們似乎真的很好。」何鳴佩的聲音帶著一種目睹造物走向毀滅的蒼涼,「但時間————它是最公平也最無情的審判者。沒有一條河流能永遠平靜。那些被我強行扭曲、強行修正的時間線————它們自身蘊含的因果邏輯是混亂的,根基是虛浮的。所以一「崩潰是註定的結局。邪祟、天災、無法解釋的玄暴動,總會出現不可抗的災厄,讓這些時間線的盡頭,連同那些時間線上被強行塑造出的我」,一同走向毀滅。」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仿佛不願再看那些景象。
游蘇只覺這個男人身體裡藏著莫大的悲苦,只是泄出一絲就足以讓人無法呼吸。
「而那些時間線中崩潰的我」————那些在虛假幸福破滅後陷入無盡痛苦的我」————他們將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絕望都指向了源頭!指向了製造了這一切災難、卻又安然無恙」地活在這條原初時間線上的————我!」
「他們認為—一是我!是這條原初時間線上不肯安分、妄圖篡改命運的我,才招致了時間法則的懲罰,才導致了所有平行世界的崩壞!是我————毀滅了他們的世界!毀滅了他們的幸福!所以————他們要報復!」
「他們————他們沖入了這條原初的時間線!」
何鳴佩的身體劇烈地顫抖、扭曲,仿佛正被無數無形的怨靈撕扯,可那些怨靈實際上就是他自己。
「他們是時間裡藏匿的孤魂野鬼,他們潛藏在這條時間線的過去里,如同潛伏在歷史陰影中的毒蛇!」
「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他們————我對不起我自己!可我真的不能讓他們毀了這條最初的時間線!那樣這條時間線也必定會走向崩壞,時間將陷入徹底的混亂!」
他猛地指向自己,指向這殘破的軀殼:「但我在無數次回溯與平行世界的衝擊下,早已油盡燈枯!我的那些尚存理智、尚能凝聚的神識,化作了你眼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徒勞地抵擋著那些入侵的怨靈————而剩下的那些破碎的神魂,則在肉身的軀殼裡苟延殘喘。」
他看向游蘇的眼神,充滿了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絕望與哀求:「我已無能為力!現在只有你,只有你能阻止他們了!這塊墨湖玉是我畢生心血所造,是我對這條原初時間線最後的錨定!更是————唯一能傷害、甚至湮滅那些時間野鬼的武器!」
「我要你穿行在這條時間線中,找到他們————阻止他們改變這條時間線!才能————給留有遺憾的人一個著眼當下的機會!」
何鳴佩那糅合了畢生悲歡的臉龐上,混亂的光影奇蹟般地沉澱下來,顯露出一張屬於真正「何鳴佩」的、疲憊蒼老卻帶著無比鄭重神情的面容。
他深深地看著游蘇,那目光穿透了時光的塵埃,帶著一種託付一切的決絕:「你若能————若能做到此事,替我斬斷這因我而生的孽債,替我守護住這條時間線的完好,我便認你做我何鳴佩的女婿!」
這無疑是最具誘惑力的獎勵,游蘇猛地單膝觸地,脊背挺得筆直如槍,右手緊握墨湖玉,重重按在自己心口。那枚冰冷的玉石緊貼肌膚,仿佛瞬間與他沸騰的血液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小婿游蘇——在所不辭!」
「好!好————」
何鳴佩欣慰地低語,而游蘇的身影卻如同燃盡的燭火,開始劇烈地搖曳、明滅不定。
「那就去吧————去找到那些我」,阻止他們的報復。你在來的時候已經見過了我妻女們的過去,記住,無論如何你都必須保證時間線不會被變更。這比你想像的要更難,但————我希望你能做到。」
許許多多的記憶又如同倒卷的河流,在游蘇的身側呼嘯而過。
此時的他還未咂摸出老人口中的「難」到底有多難,他只知道自己真的回到了過去。
而他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小小師娘?
「你是誰?我怎麼沒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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