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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下山

  三日後,南越國,褚州永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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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月黑風淒,蟲聲幽咽,遠近相續。

  而檐角籠燭閃爍,隨風搖盪,叫樹影與牆影俱是模糊斑駁,忽濃忽淡。

  此時已是三更鼓敲過後,城中極大多人已是閉了門戶,在睡夢當中。

  尤其是近來城中不甚安寧,在出現了那般的大變故之後,即便是敲鑼的更夫亦不敢孤身一人,都要喊上個伴當來壯膽,更不必說那些尋常百姓了。

  只一入夜,他們便早早往門上落了鎖,仿佛外間是有某類食人猛獸般,稍有遲緩,便要被拖出去嚼殺了。

  不過在一片淒清肅殺的氣氛之中,一條寬敞的青石街道上倒甚為熱鬧,歡聲笑語不絕,呼哨聲此起彼伏有一群高頭大馬在前馳奔開道,馬上的黑衣騎士個個都是骨骼粗大,肌肉賁張,呼吸聲音悠長沉凝,顯然修為不淺,是千里挑一的好手。

  而在黑衣騎士之後,便是一輛鑲金嵌玉的華美大車。

  在車廂兩畔拱衛的海蛟幫幫眾個個容光煥發,正嬉笑個不停,有幾個口中還哼著俚俗小調,很是快活。便如此行了一路,在車廂之中,一個眇了左目的麻面老者皺了皺眉,慢慢挖了挖耳朵。

  他心裡本就憋著一腔火,此刻終是有些不耐煩。

  可奈何形勢比人強,老者並不好直白髮作,最後只對車廂中的另一人陰陽怪氣笑道:

  「范幫主,貴幫倒是好風氣嗬,上上下下,都能一團和氣,佩服,佩服。」

  范幫主是海蛟幫的大當家范世。

  此人是一個四旬出頭,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高冠深衣,五柳長須,氣度非凡,叫人一望便知絕非凡俗而與他這氣度不符的,范世擅使的兵器卻是一柄宣花大斧,此刻正橫在他腳下,斧刃寒光閃爍,倒映著案上的油燭,更平添了幾分凶煞意味。

  若是定目細觀,還可看得范世左手的食指要比常人短了一截,似是被生生斬斷。

  「我海蛟幫素來是上下同心,不重規矩,哪像你們鐵劍門一般,連喝茶、吃飯都有個章程。可那又如何,到頭來,站到最後不還是我海蛟幫?

  王長老,若不是我提先向你透了個口風,如今你哪能坐在此處同我抱怨外間聒噪,早便和那群林家人一般,成了斷頭亡鬼………」

  話到這時,范世似想到了什麼一般,又是搖頭一笑:

  「說起來,你老倒也是極其識趣了,竟是眼也不眨,便將鐵劍門給賣得乾乾淨淨,虧那林老爺子早年對王長老你還有過救命之恩。

  如此心性,才是做大事的人嗬!


  鐵劍門的林家先前忌憚你的修為,為子孫計,不肯過於放權於你,著實痴蠢,合該遭受滅門之禍!」這席調笑言語一出,立時叫那王長老面紅耳赤,直有幾分坐立難安之態。

  當日鐵劍門在被六甲教柴鳴聯合海蛟幫打上門時。

  在幾個臨陣倒戈的鐵劍門長老里,王長老乃是分量最重的一個,而他也是鐵劍門裡那除林老爺子之外,唯一的四境蛻血修士。

  他這一突兀倒戈,也是意味著鐵劍門局勢再無可挽回,註定結局悽慘。

  可以說當日王長老若僅作壁上觀的話,鐵劍門林家雖說最終還是難逃六甲教針對,但也不會一夕覆亡,近乎死得乾乾淨淨。

  但王長老雖是做了叛門之舉,且下手狠辣。

  但自己做是一回事。

  被旁人直白揭破,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在王長老終還有幾分城府,知曉自己日後是要倚仗海蛟幫,萬不可得罪范世這顆大樹,故而忍了又忍,終還是將那腔羞憤壓下,勉強擠出一副笑臉來。

  范世見此倒也未接著出言相譏,收了幾分嘲弄之意,淡淡道:

  「如今鐵劍門在覆去後,這永平城終要歸了我海蛟幫治下,難得真正做主人。

  底下的人連收得的孝敬都是多了個數成,又以為可以傍上六甲教這顆大樹,一時放浪形骸,也在常理之中。

  我都不曾苛責,你忍忍又如何?

  至於王長老你為何心有不滿,我亦明白,但如今還不是時候。」

  范世忽盯著王長老,一字一句道:

  「如今你也算是自家人了,便同你說句實話罷,不是我這幾月里不替你出頭。

  六甲教在北邊聲勢已衰,並未有你想得那般勢大,你想借六甲教的勢力,插手進兵甲生意,那是絕無可能的事!

  除我海蛟幫外,這褚州的三宗二十六道,沒哪個會容你橫插一腳!」

  「六甲教怎會聲勢已衰?」

  王長老吃了一驚,失聲道:

  「這方教門可是險些出過六境化羽的大修士!

  傳聞六甲教的那門上乘武學「六甲心占』更是能料敵機先,連北鄭的幾家大勢力亦是對其多有稱讚,怎就聲勢已衰了?」

  范世懶得多解釋什麼,只道:

  「關於此事,我自有確切門路,你不必多問。」

  見王長老仍是不信,反而眉頭深深皺起,范世耐著性子道:

  「你也知曉如今正在城中的左教主柴鳴是因姓柴,才能得此高位,其實細論起,他的修為與你我亦相差無幾。


  可如此大人物親自出來做事,他身旁的那些護衛,跟百年前,另一位同樣也是途經永平城的六甲教高人相比,究竟如何?

  是百年前的場面大,還是今日?」

  這話倒是最簡單明了不過,也叫王長老眉頭微微皺起,臉上浮出若有所思之色,半晌無語。「那我等……」

  過得數十息,王長老才小聲開口,打破這沉寂。

  「常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六甲教再如何氣衰,按死你我,這倒是不難做到。」

  似知曉王長老心思,未等他將話說完,范世便出聲打斷,緩緩搖頭:

  「他們勢力在北處,也無意將手腳伸到南邊的這褚州來,你不必擔憂他們來搶你的活計。

  能借柴鳴之力滅了鐵劍門,已是我等占便宜了。

  接下來便全力配合柴鳴行事罷,雖說難太過藉助這方教門的勢力,但難得的善緣,還是應好生珍惜!」「也罷,也罷……」

  王長老嘆了口氣,神情頗有些複雜。

  本以為能投入六甲教的門戶,借其聲勢,在這褚州稱王稱霸。

  但誰想時過境遷,連當年在北地橫行無忌的大教,如今也是逐漸勢微了?

  無怪這些時日他百般向柴鳴獻殷勤,屢屢提起入教和褚州的兵甲生意之事,柴鳴卻總含糊過去。先前王長老還以為是柴鳴眼界太高,看不上自己勢力和獻上的好處。

  為此王長老還暗暗將范世給記恨上了,埋怨范世並不肯在旁為自己說上幾句好話。

  如今聽范世這一點撥,王長老才知柴鳴不是不願插手褚州事務,而是已經不能了。

  若想強行為之,首先褚州三宗二十六道的反撲,便足夠如今的六甲教耗費上一番氣力,更莫提後續種種了。

  那以柴鳴的身份。

  也的確難以做主……

  「可縱只是結個善緣,這善緣倒也不易結。

  那位左教主要林家人的性命,從老至少,一個都不留,可偏偏,就有一個林弘逃了出去,至今都未有行蹤顯露。」

  王長老無奈:

  「這又如何是好?」

  當林弘這個名字被忽然提起,饒是一直面色淡然的范世亦神情有異。

  他眼皮莫名跳了跳,冷哼一聲,額角青筋一根根都凸了起來。

  虬髯大漢的屍身早被收殮下葬,如今連靈堂都已是撤了。

  至於綠衣男子當日在邀了幾個城中好手後,便追著林弘進入大圍山深處的事,同樣也瞞不過范世的耳目。


  可轉眼便已快是兩月光景過去。

  不僅林弘,連綠衣男子亦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就叫范世心中已隱隱生出一類不妙預感了。需知無論虬髯大漢還是綠衣男子,這兩個都是范世精心培養的羽翼,雖後者是有一些小心思,但也翻不出范世的手心。

  若一氣折損了這兩個通脈三重的好手……

  縱范世如今權位又重,卻也要大感肉痛!

  「分明已是在這褚州布置下海捕文書,連周遭幾州亦通了訊息,怎卻探不到丁點訊息?莫不是林弘還在大圍山中。

  可搜山檢海之事也不止行過一回了,這……」

  范世心下難得有些憋悶。

  按理而言,林弘一個不過堪堪練肉成就的小修。

  他海蛟幫想要拿捏,應是手到擒來,誰能想到會鬧出如今動靜?

  范世猜測,林弘之所以能夠躲到今日,怕不是有其他勢力出手,存了要與六甲教打對台的心思。若真是如此,那此事便不是海蛟幫能夠摻和的了,需得由柴鳴來拿個主意。

  而他范世。

  也不會去做個馬前卒子!

  就在范世面色陰沉,王長老亦不開口,馬車中陷入短瞬無聲時。

  忽然,前處便有急促的人嗬馬嘶之聲響起,馬背上的騎士都紛紛勒住絲韁,厲聲示警。

  原本車廂兩畔細碎的說笑聲音也是不見,一眾海蛟幫眾如臨大敵,齊刷刷抽刀在手。

  王長老與范世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施展身法,自車廂中電掠出去。

  此時在街道盡頭,便是一片極氣派的大宅,紅牆黃瓦,華表石獸,在左側石台上立著一根沖霄拔地的黃漆旗杆,上有杏黃旗,旗上大大書著「海蛟」二字。

  往常這海蛟幫駐地,即便入夜三更時分,也是燈火通明,各處角門都有幫眾全裝盔甲,站立看守。但此刻。

  面前只是一片死寂漆黑……

  不僅檐下高掛的大紅燈籠破破爛爛,大旗被人斬了下來,杏黃旗面上沾滿泥水。

  更令范世驚怒的,卻還是那滿地伏屍和濃烈到近乎刺鼻的血腥味道。

  在眾目睽睽之下,漆黑宅院深處,先是有一陣腳步聲響起,然後便有一道身影現出。

  陳珩呼出一口白霧,隨手甩了個劍花。

  他將劍上血漬如潑水抖開,叫地面似剎時盛出一朵朵斑駁梅花,映著天頂不甚明亮的月光,仿佛疏影橫斜,莫名有一股幽閒之態,悅目賞心。

  「是自戕?還是我親自送爾等一程?」


  陳珩擡眼道。

  修行一道,法侶地財耳。

  這是一類老生常談,也是廣為人知的公論。

  而在這羽化六境中,想要修得通脈三重,便需不少珍貴外藥為輔,好使得內息剛柔並濟,變化由心,動靜功夫齊全。

  至於通脈之上的蛻血五關,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靈台以及那作為「止境」存在的化羽,應也如是。

  其實煉肉十關和通脈一二境界的修持,亦需外物相助,只是陳珩道性高絕,能略過這些阻礙,但後續若也如此,便難免會拖慢功行,

  如此一來,想靠在山中苦修來突破境界,便有些不切實際了。

  下山尋上一方勢力,受眾力供養,才是最快的修持之法!

  而且僅憑劍招,陳珩也未有壓服群英的把握。

  此世既有名為武學的鬥戰搏殺之法,配合內息自成體系,那當然也應擇其上法,將之練到純熟,好多增上幾分勝算!

  既下山成了必然之事。

  那思來想去,陳珩也是將主意打在了海蛟幫上。

  先不說永平是儲州堅城,而海蛟幫作為城中大勢力,自然家底豐厚,應可供陳珩前期修行之用。單是這幫派在六甲教的慫恿下,屢次三番要同他為難,並下了海捕文書,已足夠陳珩將他們名字記在心中了。

  而想要覆去如此勢力,在常人看來,理應從長計較,或要遠交近攻,分而破之種種。

  但陳珩只能在道場天地內停留十二載,哪有那麼多功夫同他們慢慢糾纏?

  拔劍在手。

  敢硬攔在面前的一劍殺了便是了!

  想來殺到最後,面前道路便將平坦,行事也便方便許多了。

  而此時見陳珩自幫中走出,衣帶當風,大袖飄飄。

  他身上雖不沾染絲毫血漬,但一股難以言語的煞氣還是洶洶逼來,好似濃到化不開,充塞了整條街道,避無可避。

  這叫一眾本欲叫罵的海蛟幫眾似忽被卡住了喉嚨一般,兩眼凸起,竟是一句狠話都放不出來,反而握刀的手隱隱發顫,恨不能轉身便跑。

  「好!好!」

  范世怒氣反笑,撫掌道:

  「三少爺,尋你快兩月了,耗了無數人力物力,不料你竟自己找上門來,當真是尋死!」

  「殺了他,同他廢什麼話!」

  王長老在旁陰惻惻開口。

  范世點了點頭,而在他飛身而起的剎時,身旁卻有一道勁風高高鼓起,接著直向後掠去,毫不停留!當范世眼角餘光瞥見王長老只是虛晃一招,旋即毫不猶疑轉身就跑。

  他臉上表情忽就精彩起來,電光火石間,只自嘴裡恨恨吐出一句話。

  「老狗!」

  范世破口大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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