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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魑

  成屋道場,南越國。

  半月之後,大圍山中的一處四面環碧的幽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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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珩盤坐在一方光潔的大青石上,雙目微垂,呼吸聲音悠長沉凝,每一回吐氣,都能吹得地面黃葉沙沙作響,獵獵而動。

  四下散落著幾件斷去的兵刃,上面血漬斑斑,已是不堪使用。

  而海蛟幫的二幫主,也便是當日捨去同伴逃生的那個綠衣男子則是氣息微弱,面如金紙。

  其人被一根鐵索穿了琵琶骨,反縛了雙臂,連動彈都是艱難不易,更莫說是掙脫桎梏或者說亡命一搏了。

  此時綠衣男子望向盤坐青石上的陳珩,臉上神情萬般複雜,有艷羨、有驚懼、有疑惑,最後最多的,也唯是默然而已。

  當日陳珩在一劍殺了虬髯大漢後,綠衣男子只以為陳珩是被「魑」借意附身了。

  不然一個堪堪煉肉成就的鐵劍門三公子,是如何能跨越大境,不以什麼陰詭手段,生生殺了通脈圓滿,離蛻血亦只差一線的虬髯大漢?

  而且陳珩當日施展出的劍招劍式,雖未伴有什麼內息,顯然只是尋常招式,並非什麼武學。但其中的精妙微渺之處,卻要勝過綠衣男子生平見過的一應厲害武學,便是令虬髯大漢渴慕異常的那部《大雷刀經》,亦遠不能及!!

  不過倉皇遁出了數十里外,在壓下驚懼之後再一回想,陳珩身上似無什麼邪氣外顯,顯然與一眾被魑附身之人有所不同。

  再加上陳珩氣息有異,運劍時候呼吸粗重。

  分明是身中的那記催心拳的傷勢並非大好,同他們一般,都是血肉之軀!

  如此一想,綠衣男子心下的駭意莫名就消散幾分,反倒生出一股被陳珩唬住的羞憤之感。

  他只認定虬髯大漢是一時不防,未提防陳珩殺招才落到那悽慘下場,若自己當時果斷出手,怕早將陳珩擒回了城中了。

  在心思稍定後,綠衣男子既是恐懼自家幫主范世和那幕後東主的責罰,又眼饞陳珩施展出的劍招。於是一番天人交戰下來,綠衣男子終還是收攏了當日逃竄到的海蛟幫眾,又暗中飛書去往城內,請動了幾個好手作為援兵,一路緊追著陳珩,同樣是進入到大圍山深處來。

  可惜綠衣男子的這番奮勇馳突,卻只落得個僅以身免的結局。

  若不是他於陳珩還略有些用處。

  只怕綠衣男子已同他那些糾集過來的援兵一般,早便悽慘斷送了性命……

  此時懊惱無極的綠衣男子本是在怔怔出神。

  忽然,不遠處突自傳開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在這山谷中悠悠迴蕩,驚起了幾隻在老樹上嬉戲的小雀,同樣也令綠衣男子不由愕然側目。


  這聲響一共傳出十三聲,最後又化合為一,似龍吟聲烈,激盪長空,穿透厚厚山壁,震得岩間枯松好似抖糠,刷刷搖動!

  「煉肉九返,上下貫通,體本抱神,三一長存……這是煉肉十重境界已然圓滿?」

  綠衣男子急忙看向陳珩,眼中有一抹駭然之色。

  下一剎,陳珩兩肩又是一搖,渾厚濃烈氣血層層外放,如鉛沉重,凝成一朵方圓三丈來高,鮮紅艷麗的大赤花。

  在這赤花現出時候,一股無形之息亦自陳珩腹下漸次生起,似虛若實,抱成一團,並在陳珩引導下緩緩旋動,愈來愈快。

  自五臟到四肢,自脊柱大龍到十二重樓,自湧泉到囟門……

  不多時候,隨那無形之息徹底凝實後,陳珩喉關一動,「噗」的吐出一口黑氣,如氣箭般發出尖銳的破空之音,直有五尺,久久不散。

  在做完這一切,陳珩亦是施施然從青石上起身。

  眼下已是有一層肉眼清晰可見的氣流外顯而出,如鐘鼎般將他倒扣在其中,洶湧澎湃,叫陳珩面目一時都模糊不清。

  一股蠻橫的壓迫感滾滾而下,叫本就體弱身虛的綠衣男子更是口中悶哼一聲,唇角有一絲鮮血沁出,目中駭意更濃。

  通脈一重,內息自顯一

  這半月間,綠衣男子親眼見證了陳珩是如何憑藉堪堪煉肉之身以弱擊強,又是如何在這半月里,一步步氣血突破,從初入煉肉到通脈成就。

  不過短短十五日的功夫,便修滿了煉肉十關,並在不藉助理氣圖的景狀下,一舉突破了通脈大關。這等天資,說是堂堂羽仙轉世亦毫不為過,已是到得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

  若說出去,莫說永平城,即便偌大南越國,亦是要狠狠為之震動,掀起軒然大波來!

  到得這時,綠衣男子已是真切後悔當初為何要利慾薰心,執意要對陳珩緊追不放,甚至將海蛟幫主范世和幕後覆滅鐵劍門的那位東主也給記恨上了。

  而陳珩倒也無暇理會綠衣男子的這咬牙切齒。

  他只是默察了一陣身內變化,便收回視線,將心思轉至了他處。

  羽化六境

  此方天地的修行之道需先攝神定意,守得念頭不漏,神氣能夠混融如一,才方是踏入了第一境「定意」定意之後又是「煉肉」,十重煉肉圓滿,再繼續通脈三關,蛻血五次,才能到得「靈台」境界。至於靈台再往上,便也是這羽化六境的止境「化羽」了。

  證得化羽境界者,在這方成屋道場內,亦是被人尊作「羽仙」,至尊至貴!

  而在陳珩看來,這羽化六境雖看似與武道頗多接近,自低境界時便格外注意氣血修持,同樣是側重挖掘肉身神藏,意在以肉身為匙,打通虛無造化,吞拿世間菁藻以至於天地比肩。


  可是在氣魄及立意上面。

  這羽化六境莫說同玄劫正傳的罡煞武道相比,便是那三寶、天人武道,亦是要勝過這修行體系一籌。更莫說在「化羽」之後,便無前路可走了,可謂道途斷絕。

  如此看來,這羽化六境甚至算不得正經的武道旁門了。

  但無論如何,有能耐自開一道的修士,他的道行必然遠遠凌駕在陳珩之上,絕不是如今的陳珩可以去挑錯,去對這六境刪繁就簡的。

  再且這成屋道場的天地環境有異,無論旁門還是正統,甚至連劍道亦被壓制。

  那想要獲得自保之力,以至於在不久後的那場青陵經爭鬥中勝出,便也唯是選擇研習這羽化六境了……「這羽化六境應是出自午陽上人之手,至於青陵經……」

  陳珩目望長空,心下暗道:

  「四家竟然把午陽上人的道果也給割裂了下來,這是何等手段,那條淨天地鎖,競有如此威能?」這成屋道場內擺在明面上的共有兩樁造化。

  一是午陽上人散落天地間的元神道痕,可以助元神修士勘破迷障,早悟真機。

  而二來。

  便是那七部青陵經了!

  關於七部青陵經的來歷眾說紛紜,在外界也是引來無數猜測。

  不過陳珩知曉,七部青陵經,是仙寶「淨天地鎖」在捆縛午陽道人法軀時,硬生生自這位前古仙人身上剜下的七點道果碎塊。

  這七點道果碎塊分別對應肉身、神魂、遁法、煉器、丹鼎、雷法、雙修,皆蘊含了午陽上人在這些領域的經驗感悟。

  而在成屋道場之內,一眾下場的元神真人若能夠得手這七部青陵經,不僅意味著他們能略微調用這些道果碎塊之力,大大增強自家戰力,自保無虞。

  而且參悟這些道果,可比聆聽一尊仙人在壇上講道還更要為直觀。

  這便等若是與午陽上人面對面,聽他事無巨細,一點點剖析玄機妙理,不厭其煩道出心得體悟。甚至到得最後,便是化身成了午陽上人,一點點,見證了「自己」是如何從無至有,徹底掌握機樞的!在眾天宇宙內有一樁公論。

  參悟先輩前賢道果,乃是提升道行修為的最為快捷、簡易之法。

  但同樣,也是最為兇險不過,弊端最大。

  即便是素以行險弄巧而著稱的左道中人,亦大多是對其敬而遠之。

  稍有不慎,被道果主人的神意侵染,前途盡毀,性命斷絕都屬尋常了。

  若是沉淪更深,只怕元靈亦要被道果所污,即便輪迴萬轉,亦無法解脫,生生死死,都要為這類桎梏困死!


  雖說這七點道果碎塊同午陽上人的真正完整道果相比,不過千鍾一粟罷了。

  但在兇險上面,卻是等同的。

  若不是那條四家先輩施展玄功布下種種陣禁,並借用「淨天地鎖」的神力,已將道果中的神意化去,早使之在道場內成了一類無害神物。

  陳珩也萬不敢打起七部青陵經的心思,早便對其敬而遠之了。

  而七部青陵經,單參悟一部便極是耗時費力了,更莫說一眾下場真人至多只能在道場內停留十二載。待得十二載光陰過去,被壓制的午陽上人又將恢復幾絲元氣,屆時成屋道場便絕非什麼善地,這也是為何道場三千年才一啟的緣由。

  如此一來,想要盡觀七部青陵經那無疑是痴人說夢。

  不說難以悉數搜集,便是盡數尋到了,也無暇去一一參悟。

  而在一番取捨下,七部青陵經中,陳珩最偏向的還是那部載有午陽上人雷法感悟的青陵經。需知如今在他諸般手段中,最強的殺伐神通乃是太乙神雷,而運用最為純熟,則是紫清神雷。這兩部皆是雷法。

  而無論是欲將紫清神雷煉到大成境地,還是想要攝伏太乙神雷的法意,都遠非一朝一夕之事,是個十足的水磨苦功。

  若能通過參悟青陵經,使得陳珩雷道造詣在這十二載內稍有進益,那自然最好不過!

  「可惜七部青陵經中,未有關於劍術修行的,不過神魂一道……」

  念及至此,陳珩心思也是不由一動。

  但此刻也不是多想時候,他只將這事暗記心中,便移了主意,視線落去綠衣男子身上。

  「三,三少爺……」

  見陳珩目光看來,綠衣男子渾身一顫,臉上忙擠出一個討好的笑來。

  「海蛟幫與鐵劍門素來井水不犯河水,你們是受了何人指示?」陳珩也不多話,開門見山道。「我,我」

  綠衣男子支支吾吾,一時口不能言。

  而當他見得陳珩又欲掐訣時候,綠衣男子額頭青筋一陣猛跳,似想到了某類極為不快的記憶,失聲叫道「六甲教,是六甲教!」

  「六甲教?」

  「是六甲教的左教主柴鳴親臨幫中,一切籌劃都是他的主意,我海蛟幫不過是他柴鳴手裡的一柄刀,不得不從啊!」

  驚懼之下,綠衣男子也不顧得什麼忌諱,如竹筒倒豆子般說出一席話來:

  「還有鐵劍門的那幾個長老之所以倒戈,也是受了柴鳴指使。

  三少爺,是柴鳴對你們林家懷有惡感,當日圍困林老爺子的那幾人里,甚至還有柴鳴的一個義子。此人才是幕後禍首,真正的罪不容誅!」


  當日在擒住了綠衣男子後,陳珩也是自他身上拷問出了幾部武學。

  初始綠衣男子表現倒還硬氣,不過在陳珩頂著天地環境壓制,勉強施展出了一門拷問道術後,在那股前所未有的劇痛折磨下,綠衣男子也似被打折了脊骨般,兀就失了膽氣,開始知無不言起來。而道場天地的壓制競到了如此地步,只能夠去走羽化六境的路數。

  那一眾下場的元神真人慾要爭鋒,想要去爭奪那七部青陵經。

  比拚的也難是其他,唯是根本道性罷了。

  道性一詞,看似虛無縹緲,難以捉摸,實則與將來得道的高低息息相關。

  譬如在這成屋道場內。

  若是道性高絕的元神真人,破境之速自然比同輩更快,能夠在羽化六境走得更遠,這便天然在爭奪青陵經上面占據優勢。

  至於道性稍遜者,雖說這羽化六境在他們眼中也絕算不是什麼難以勘破的關障。

  只需給他們一些功夫,修滿六境不過註定之事,但這時日,便難免要長上一些……

  此時聽得綠衣男子道出六甲教和柴鳴這個名字後,陳珩將這具身軀的記憶再細細搜尋一轉,亦未尋得什麼可用訊息。

  六甲教乃是南越國中的一方大勢力,實力可遠遠凌駕在鐵劍門之上,絕不容小覷。

  不過此方教門一直是在北方活動,手腳還未伸到永平城來,更莫說是同鐵劍門有何糾葛了。「三少爺,柴鳴這番布置顯然是處心積慮,他書童手裡有一方木匣,匣中儘是林家人的畫像和武學路數,一個都未漏過。

  雖不知他與林家究竟有什麼恩怨,但這永平城中顯然不能再待了。」

  此時綠衣男子打量一眼陳珩面色,突然計上心頭,試探道:

  「小可如今已是深悔前番誤入歧途,願為三少爺麾下犬馬,以換得一條賤命。

  所謂雙拳難敵四手,既然永平城不能待,小可還有其他去處,不如暫避鋒芒,如何?」

  這一席話說完,陳珩臉上卻無什麼動容之色。

  便在綠衣男子心下忐忑之際,忽然,遙遠處似有聲響隨風傳來。

  過不多時,那聲響愈來愈近,如悶雷轟轟,嘯音刺耳!

  在遠處不斷倒伏下的草木和高高騰起的煙塵中,一行人正廝殺激烈

  不過當看得被圍在正中,那個身高三丈,面上用猩紅油彩畫著一張滑稽笑臉的瘦削紙人時,綠衣男子瞳孔驟然緊縮,心跳都快了不止一拍。

  「魑?大圍山中怎會出現魑?!」他驚駭失神。

  「魑?」

  陳珩口中念出這個名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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