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長公主
第132章 長公主
明月夜處處宴飲。
弘農楊氏的祖宅也不例外。
說是宅,其實是一片連綿的城鎮。
前些年做過一次統計,不算開散在天朝各地的分支,單單生活在弘農縣,或者放大一點,司隸府(包含京城)的楊氏族人,便有兩萬餘。
但是能夠在祖宅長期安住的族人,除了嫡脈幾房,不到兩千人。
這兩千人,或是子女有了出息,或是兄弟在外為官、為將,或是父母身具一定權位。
祖宅有宗祠,有學堂,有田畝,有商行。
住在這裡,生活便利舒適,交遊廣闊,能夠接觸到的人、物與知識,是住在其它地方比不上的。
整個大庸天下,祖望為弘農楊氏的族人,都強烈渴求著,有生之年,讓自己、兄弟姐妹、父母子女,住進住宅!
若是能讓自己這一家上了宗祠的族譜,那就最好不過了。
弘農楊氏傳承久遠,出過三公宰相,出過武將邊帥,出過大儒,出過有道高功,出過皇后,出過許許多多貴妃、淑妃、賢妃、德妃。
所以當今皇帝的德妃,即小楊妃,即六公主和七皇子的母妃,回家省親,只是德妃一家之大事,不是楊氏一族的大事。
出席接風宴,陪同遊玩、說話的人,沒有太多。
楊氏現任族長,當朝大理寺卿楊慎思只是在接風宴上露了一面,就再未出現。
全程陪同的,只有小楊妃的生母,與小楊妃同父異母的大兄楊慎修。
楊慎修的兒子楊天賜,比斗結束、養好傷歸來,與小姑見了一禮,跟隨在側。
此時此刻,四人在僕役丫鬟們的服侍下,坐於一處湖邊水榭,歡宴賞月。
楊德妃在自己母親面前,絲毫沒有德妃的架子,只是單純的女兒。
所以楊德妃之母楊崔氏坐在北面上首的位子,享受女兒楊德妃的遞酒布菜,十分坦然愜意。
楊崔氏出身清河崔,是清河崔的嫡脈嫡女,嫁於楊慎修之父做續弦,從世家角度來講,屬於下嫁,受了委屈。
所以楊崔氏在楊慎修這一支,地位尊隆。
楊慎修之父楊博山與楊崔氏相敬如賓,幾十年來沒有紅過一次臉,拌過一次嘴。
楊崔氏為人不差,待楊博山已亡髮妻所出的一子一女,楊慎修與楊淑妃極好,視如己出。
彼時,當今皇后張羅為皇帝充實後宮,楊崔氏親自回了一趟清河娘家,哭訴了一番,成功走通清河崔的門路,把大小楊一同送入宮裡。
之後這麼些年,一直鼎立支持大小楊在宮中立足,從不偏頗。
甚至大楊得封的是淑妃,小楊得封的是德妃。
按天朝後宮等級,皇后獨尊,母儀天下。
其次是貴、淑、德、賢四夫人,秩正一品;
再往下依次是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
當今後宮無有貴妃,皇后之下,大楊妃最大,小楊妃次之。
在宮裡,按規矩,小楊妃見了大楊妃,必須先行禮。
這一事或許在宮外沒什麼,但是在宮裡卻會被無限放大,從衣食住行的規格禮儀,到宮人的看待敬重,皆有體現。
楊慎修不好讀書,不好修道,不好禮佛,不好習武。
楊崔氏便又很是費了一番勁,求得了尊奉紫薇大帝的資格,讓楊慎修做了紫微大帝的巫覡。
這是天朝疆域內,唯一一個非李氏皇族出身的紫微大帝巫覡!
楊慎修之子楊天賜酷好讀書。
弘農楊氏詩書傳家,大儒無數,傳承頂尖,無需楊崔氏操心學業。
所以楊崔氏只尋一些外物,比如皆為浩然器的文房四寶筆、墨、紙、硯,又比如皆為浩然器的弓、箭、圖卷、君子佩劍,等等等等,不勝枚舉。
這些事情,零零總總加起來,幾十年如一日,讓楊崔氏的名望日益增長,地位日益尊隆。
也讓楊慎修和楊淑妃,在楊崔氏面前,服服帖帖,不願也不敢有絲毫忤逆。
更讓楊慎修在楊淑妃與楊德妃入宮以後,旗幟鮮明地與楊德妃更親近,與楊淑妃漸疏遠。
哪怕現在六公主放棄了爭儲,七皇子沒有正式棄權,但是太過幼小。
哪怕六公主近些時日,明里暗裡投入了三皇子爭儲最大對手的長公主陣營,依然如此。
奇怪的是,六公主和七皇子,反而對自家這位外祖母親近不起來。
特別是七皇子。
因此,從玉泉山到弘農楊氏祖宅,明明可以傳送,可以飛行,六公主和七皇子偏偏選擇乘坐馬車,在路上硬生生耗了半個時辰。
然而姐弟倆終歸不敢做得太過分。
還是及時趕到了弘農楊氏,來到這處湖邊水榭。
「拜見外祖母。」
姐弟倆進了水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楊崔氏大禮敬拜。
「見過母妃。見過舅舅。見過表哥。」
隨後才向楊德妃、楊慎修和楊天賜打招呼。
楊崔氏、楊德妃、楊慎修三人自是端坐受禮。
楊天賜起身避開,然後一絲不苟,向六公主和七皇子作揖下拜:「士子楊天賜見過六公主殿下,七皇子殿下。」
「都坐吧,一家人,無需這麼多虛禮。」
保養得極好,面容風華正茂,氣質端莊雍容的楊崔氏輕輕開口。
「是,外祖母/祖母。」
六公主、七皇子、楊天賜三人齊齊應聲,行禮之後,方才落座。
「叫你們姐弟倆來,一是因為許久不見,想你們倆了。」
待三小坐好,楊崔氏開口,緩緩說道,「也是有一樁事,要問一問你們倆。」
剛剛坐下的六公主和七皇子立即站起身,向楊崔氏行禮,恭敬聆聽詢問。
楊崔氏也不讓姐弟倆起身,緩緩問道:「老身好奇,伱們姐弟倆是真的徹底放棄爭儲了嗎?老身也好奇,你們姐弟倆是真的徹底進入長公主的陣營,助長公主爭儲了嗎?」
這一問,問得非常直接,沒有任何迂迴。
也問得六公主和七皇子不知該怎麼回答比較好。
楊天賜看見表妹表弟的窘況,及時站出來解圍:「祖母,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現在說什麼徹底放棄、徹底站隊,為時尚早。孫兒以為,蓮妹和冬兒表弟當前的處境挺好的,退則助長公主爭儲,也保留了進一步的可能。畢竟冬兒表弟年紀幼小,各方面都需要發育。倘若真要爭儲,也不急於一時。十年時間,長著呢。」
「是嗎?」
楊崔氏對楊天賜這番話不予置評,只是平靜地看著躬身站著的六公主和七皇子。
目光是有分量的,注視是有力量的。
六公主和七皇子受了這種平靜至極的注視,漸漸有些心煩意亂起來。
七皇子率先有些支撐不住,腿腳微微打起了顫。
六公主額頭也有冷汗一點點流下。
姐弟倆的母妃楊德妃恍若沒有看見,依舊忙著給母親楊崔氏遞酒布菜,盡她的一片孝心。
楊慎修眼皮低垂,面色沉靜,令人看不出他對此有何看法,像個泥塑木雕一樣。
楊天賜有些不忍心,張口又要再解圍。
楊慎修稍稍抬起眼皮,漠然看了過去。
只一眼,就讓楊天賜什麼動作都做不出來。
整個人跟中了定魂術一樣,一動不動,宛如泥塑木雕。
「姐。」
七皇子腿腳打顫幅度越來越大,頻率越來越高,快要徹底承受不住了,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六公主閉眼,咬牙,深吸一口氣,猛地直起身,怒目而視,破口大罵:「夠了你個老妖婆!我與我弟,是李家的子孫,輪不到你個崔氏子教訓。每次召我們來,每次都如此,怎地,你清河崔要凌駕於我李氏皇族頭上,拉屎撒尿嗎?太祖當年開闢天朝,沒有把你們清河崔掃入垃圾堆,那是不想傷了人族元氣!如今大劫再臨,你們清河崔苟且了千年,又要跳出來攪風攪雨嗎?我呸!狗屁的千年文華!不過蛀蟲一般的腌臢玩意兒!」
湖邊水榭的空氣隨著六公主這突然爆發的一罵,都快要凝固起來。
楊天賜傻眼,楊德妃愕然,楊慎修宛如泥塑木雕,楊崔氏雙眼一片淡漠,渾然不受影響。
但是四人皆不知道,為何六公主會突然爆發。只是問一問,怎麼了?
只是責怪一番,怎麼了?
外祖母畢竟是外祖母,是長輩!
責怪你,你就受著!
六公主無視掉楊德妃愕然過後的怒目,仍在罵著:「別以為你的那些手段,能夠拿捏我母妃和楊淑妃兩個蠢貨,就能拿捏到我們李氏子孫頭上!敬你是我們姐弟倆血緣上的外祖母,所以一再忍讓,不與你計較!不敬這個血緣,你算什麼東西?敢一再管到我們姐弟頭上?冬兒,我們走,這弘農楊氏的親,我們不攀也罷!」
罵著罵著,六公主拽起七皇子的手,轉身就走。
將近些年來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被訓斥苛責一次而積攢在心中的怒氣通過痛罵宣洩出來,但六公主的憤怒和委屈仍在。
真的是一秒鐘都不願在這裡多待了。
「我讓你們走了嗎?」
端坐在上首主位的楊崔氏平靜開口,不怒自威。
湖邊水榭近似凝固的空氣立即化作氣牆,從四面八方向六公主和七皇子擠壓。
擠得兩人步步維艱。
用盡一切辦法,肉身氣力、法力、神識、武功、法術、神通,把兩張小臉憋得通紅,都沒能走出水榭。
六公主還好一些,能夠撐得住。
七皇子的雙腿本就打顫嚴重,膝蓋已經挺不直了,漸漸彎了下去。
忽地,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清河崔真是好大的威風!連皇子都敢逼他跪下!大膽!」
聲音未落,一道朦朧月光自天而降,灑在六公主和七皇子身上。
一切束縛與擠壓倏爾消失。
溫潤的熱流也隨之而來,將六公主和七皇子兩人紊亂的氣息、發力過猛的內傷,盡數平復。
「走,直走,往前走,大膽地走。我倒要敢看看,弘農楊氏有誰敢攔,清河崔又如何霸道!」
清冷的聲音復又響起。
音量不大,卻傳遍了整個弘農楊氏祖宅。
宗祠里,上一任楊氏族長,楊博熙站在祖宗牌位前,身子佝僂,氣息微弱,仿佛風中殘燭。
在楊博熙身後,跪著外貌看似青年實際五十多歲的楊博山。
除開常年或雲遊在外、或閉關修行的六位大神通者,嫡脈旁支一干族老,盡數站在宗祠里。
現任族長楊慎思在大明宮上夜值,慎字輩的精壯們不是在各州府縣為官,就是在禁軍、邊軍中統兵。
留在祖宅的慎字輩族人,唯一能拿上檯面的楊慎修此刻就在湖邊水榭,卻宛如泥塑木雕,一言不吭。
因而,清冷的聲音如此不客氣地損了弘農楊氏的聲名,楊氏卻無人站出來駁斥。
更無人阻攔六公主和七皇子的離去。
楊崔氏籠在大袖中的雙手輕輕捏了捏,面容沉靜,不發一言。
仿佛先前被罵的,不是她,也不是她嫁入弘農楊氏以後,一直引以為奧援的清河崔。
頗有些唾面自乾的隱忍。
整個湖邊水榭,整個楊氏祖宅,就這麼陷入奇怪的寂靜之中。
六公主和七皇子在這種奇怪的氛圍里,一步一步離開水榭,坐上馬車,離開楊氏祖宅,向燈火通明的京城駛去。
與來時的拖沓不同,此刻馬車的速度拉到了最快。
不到一刻鐘時間,就已從弘農縣回到了京城。
看見高高聳立的城門樓,七皇子撲騰撲騰跳了一路的心終於安靜,然後瞪大了眼睛,充滿崇拜地看著六公主,激動嚷嚷道:「姐,你怎麼這麼勇啊!我太佩服你了!姐,你真是太厲害了!太厲害了!mua……」
七皇子激動到撲至六公主身邊,狠狠親了六公主一口。
六公主沒有推開,任由臭弟弟在臉上流下口水。
到了現在,六公主其實自己也有些不相信,剛剛那頓痛罵,是自己做出來的事。
不,不是事,而是壯舉。
只是……
自己爽是爽了,把積鬱已久的怨氣發泄了出去,但是壞了大姐的謀劃了啊。
大姐可是想與弘農楊氏打好關係來著。
發生了今晚的事,還能推進這個謀劃嗎?
六公主不禁有些憂心忡忡起來。
旋即又轉念一想,如此,大姐應該徹底放心了吧。
作為當事的另一方,長公主人未親至,隔空解了六公主和七皇子的圍以後,便沒去管弘農楊氏祖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楊崔氏後續會做什麼,心情又如何。
她手頭還有大把的事要做。
好不容易求得父皇允許,可以用這種方式出來一趟,就得把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反正信號已經釋放了出去,弘農楊氏是合作,還是對抗,或者中立,是弘農楊氏要考慮的事。
她安心等著回復就是了。
倏爾間,以隱秘的方式穿行於虛與實之間的長公主先六公主和七皇子一步,進入了京城,來到太白樓。
一樓大堂的壺天擂台中,兩名天驕武夫的打鬥仍在繼續。
只不過蘭陵和高維兩人都已經耗光了武道真氣,短槍被撅斷,三尖兩刃刀成兩截,正在靠著體魄用拳腳功夫對戰。
兩人的基礎底子都打得非常紮實。
你一拳,我一腳,格擋、化解、反擊、反反擊,險境橫生,精彩紛呈。
拳拳到肉的對打不僅沒有消減太白樓中賓客的關注,反而不斷將人們的熱情推得高漲高漲再高漲。
董壽已經沒有再擂鼓唱詞,而是扯開了衣服,赤著上身,露出健壯的肌肉,渾身青筋暴起,雙手握拳嘶吼著給蘭陵吶喊助威。
在董壽這種野性帶領下,單翼率先響應,爆衣吶喊,朱璁緊接著跟上,繼而是元路遙。
青州人少,加擂台中的高維,只有四名天驕。
另外三人中,
慧能和尚明心見性,除了在教理上起了爭執會金剛怒目,其餘時候恬靜得很。
坤道和女子儒生也是如此。
故而單純從親友團的表現看,蘭陵完勝。
長公主隱秘於虛實之間,瞥了一眼壺天擂台中的打鬥,擂台外的吶喊助威,記下幾個人名,對狂生董壽的印象愈發深刻,便徑直去了頂樓。
三皇子與新息侯會面,自然要包下整個頂樓。
此時此刻,三皇子已經離開,不知去了哪裡,頂樓便只余新息侯及他帶來的四名隨從。
其中一名隨從走到新息侯對面坐下,右手抬起,輕輕一撕,揭下了臉上戴著的可以遮掩天機的面具,露出真面孔來。
不是新息侯嫡女馬薇薇,又能是何人?
「父親,值得嗎?」
馬薇薇眉間縈繞著化不開的陰鬱,整個人的氣質與一個多月前旁若兩人。
彼時,馬薇薇只是有些林黛玉前中期那一掛的傷春悲秋性子。
而此刻,馬薇薇更像是終日以淚洗面的後期林黛玉,有些人生無光、萬念俱灰的感覺。
「什麼?」
新息侯似乎沒有聽懂女兒的話,隨即擺擺手,另起一個話題,「你師父下次雲遊,你就不要跟著去了,安心待在京城。」
馬薇薇低頭垂目,聲音暗弱:「等著宗正寺給三皇子選妃,對嗎?」
新息侯沉默了一瞬,隨即開口吩咐:「小姐累了,送小姐回府休息。」
另外三名隨從當即上前,兩人扶起馬薇薇,一人掏出傳訊玉,操作了一番,獲得了准允以後,拿出一件遁梭。
四人進入遁梭,轉瞬間離開太白樓。
清冷月光緊接著灑了進來,形成一個朦朧人形。
新息侯馬金宇見了,立即單膝下跪,比向三皇子行禮時更加虔誠:
「卑下參見長公主。」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