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爹,我前幾天跟狗娃去河邊玩,看到河灘上長著一種開著紫花的草,根扎得特別深。狗娃說,那種草長過的地方,土好像會松一點。」傅少平描述的是紫雲英,一種常見的綠肥植物。他繼續引導,「山神爺爺好像也說過,有些草爛在地里,能當肥料,讓莊稼長得更好。」
「肥料?」傅鐵山愣了一下。村里人種地,基本靠天吃飯,頂多撒點草木灰,對「綠肥」這種概念十分陌生。
「嗯!」傅少平用力點頭,「我們可以先去割些那種紫花草,還有別的長得快的野草,鋪在咱家地里,等它們爛了再翻進土裡,說不定地就能肥一點。反正現在離播種還有段時間,試試也不費什麼事。」
傅鐵山將信將疑,但想到兒子之前帶來的種種「奇蹟」,又看到他那篤定的眼神,便點了點頭:「成!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死馬當活馬醫吧!」
於是,在別家都在平整土地準備直接播種的時候,傅鐵山帶著傅少平,開始了在村里人看來「不務正業」的行動——大量割取河灘、山坡上的各種青草,尤其是傅少平「指定」的紫雲英、野豌豆等,一層層鋪在自家的田裡。
村里人見了,議論紛紛。
「傅鐵山腿剛好,就開始瞎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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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那麼多草鋪地里,招蟲子嗎?真是異想天開!」
「怕不是腿傷壞了腦子吧……」
面對這些風言風語,傅鐵山起初還有些不自在,但看到兒子毫不在意,依舊認真地跟著他一起割草、鋪草,他的心也漸漸定了下來。楊氏雖然也不懂,但她無條件地支持丈夫和兒子。
鋪完草後,傅少平又建議父親去林子邊緣收集一些腐殖土(爛樹葉和泥土的混合物),撒在草層上。傅鐵山也照做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青草和腐殖土在雨水和微生物作用下慢慢腐熟。
在這段空閒期,傅少平並沒有閒著。他將目光投向了山林。春天是萬物生長的季節,也是許多山珍冒頭的時候。他憑藉超凡的靈覺,帶著狗娃,找到了幾處村里人尚未發現的、生長著更多黑木耳的腐木區,還發現了一小片野生的山韭菜和蕨菜。這些新鮮的野菜,極大地豐富了傅家的餐桌。
他還「偶然」發現,某種被村民視為雜草、牛羊不食的「臭蒿」,晾乾後點燃,有很好的驅趕蚊蟲的效果。春夏季山間蚊蟲滋生,這無疑是個實用的發現。
時間一天天過去,傅家田裡鋪蓋的青草漸漸變黑、腐爛,與土壤開始融合。
約莫半個月後,傅鐵山用鋤頭翻動土地,驚訝地發現,原本板結堅硬的黃土,竟然變得疏鬆了不少,顏色也深了一些,抓在手裡,似乎能感覺到一種濕潤的、富含有機質的蓬鬆感!
「這……這地……」傅鐵山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他種了半輩子地,從未見過自家這塊薄田有過如此好的墒情和土質!
楊氏也過來看,抓了一把土,驚喜道:「他爹,這土……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播種的日子到了。傅家沒有足夠的種子,最終還是向族長家借了玉米和豆種。但在傅少平的建議下,他們沒有像往年那樣密集播種,而是適當地擴大了株距,並且在玉米壟間套種了豆子(利用豆科植物固氮的特性)。傅少平還堅持將家裡僅有的一點草木灰和自製的那點可憐的「藤根粉」殘渣作為底肥,集中施在播種穴周圍。
這一切做法,在循規蹈矩的村民看來,依舊是「胡鬧」。但傅鐵山和楊氏,已經習慣了聽從兒子的「建議」。
種子播下後,傅少平依舊每天往田邊跑。他並非施展什麼法術,而是仔細觀察著幼苗的長勢,土壤的濕度。他會提醒父親何時該間苗,何時需要稍微培土。他的建議總是恰到好處,仿佛能聽懂莊稼的「語言」。
春雨貴如油。幾場春雨過後,傅家地里的玉米和豆苗破土而出,綠油油一片。與旁邊其他人家地里稀疏發黃的苗情相比,傅家地里的苗顯得格外茁壯、整齊,綠得晃眼。
這下,村里人再也說不出風涼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疑和羨慕。
「傅鐵山家的苗咋長那麼好?」
「難道鋪草真有用?」
「他家平娃兒……邪門得很啊……」
傅少平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他站在田埂上,看著在春風中輕輕搖曳的幼苗,感受著腳下土地傳來的、微弱卻真實的生機勃發之意。
春耕只是第一步。他知道,想要真正讓這個家站穩腳跟,還需要更多的謀畫。比如,如何利用夏季山林更多的產出,如何為秋季可能到來的、比往年稍好一點的收成,找到更好的儲存或交換方式……
這一世的修行,已從求生存,悄然過渡到了謀發展。他的「道」,在這片希望的田野上,紮下了更深的根系。
傅家地里那一片與眾不同的、長勢喜人的青苗,成瞭望山村這個春天最引人注目的風景。起初的質疑和嘲笑,漸漸被好奇和打探所取代。總有村民假裝路過傅家的地頭,蹲下身捏一把土,或是盯著那綠得發亮的苗子嘖嘖稱奇。
傅鐵山的腰杆挺直了不少,臉上也多了笑容。他依舊話不多,但有人問起,便會含糊地說一句:「娃兒瞎鼓搗,弄了點草肥地,沒想到還真有點用。」他將功勞大半推到了兒子身上,這既是對兒子的愛護,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傅少平對此心領神會,依舊扮演著那個有些安靜、偶爾會冒出些「奇怪」想法的孩童角色。
春末夏初,雨水漸多,雜草也開始瘋長。村里其他人家開始忙著鋤草,傅少平卻提出了一個讓傅鐵山再次愣住的想法。
「爹,鋤下來的草,別扔了,就堆在玉米棵下面吧。」
「堆在下面?那不成養草了?跟莊稼搶肥咋辦?」傅鐵山不解。
「山神爺爺說,草爛在根旁邊,肥力就直接給莊稼吃了,比撒開還好。還能保墒,讓地不那麼快干。」傅少平搬出了「山神」這塊金字招牌。這其實就是覆蓋保墒和就地堆肥的原始理念。
傅鐵山將信將疑,但還是照做了。於是,在別家地里光禿禿只有莊稼苗的時候,傅家地里玉米稈下面,卻覆蓋著一層慢慢腐爛的雜草。奇怪的是,地里的雜草長得反而比別家慢,土壤也確實看起來更濕潤。
與此同時,傅少平對山林的利用也進入了更精細的階段。他不再滿足於找到現成的木耳和野菜。他帶著狗娃,開始有意識地「經營」那些生長木耳的腐木區,清除周圍的競爭植物,偶爾還會灑上一點水(如果附近有水源)。他甚至嘗試將一些生長密集的蕨菜幼苗,移栽到自家屋後陰涼濕潤的坡地上,看能否成活。
他還發現了一種村民不屑一顧的野果——「酸棗」,個頭小,味道極酸,只有孩童偶爾摘來戲耍。傅少平卻知道,這種野棗維生素含量極高,曬乾後可以儲存。他發動狗娃等幾個玩伴,大量採集酸棗,承諾分他們一部分。楊氏將這些酸棗洗淨曬乾,果然得到了一小袋可以長期保存的乾果,在青黃不接時泡水喝,能預防壞血病。
家裡的兩隻母雞,在傅少平持續用螺螄粉、骨粉(他引導父親將偶爾找到的野兔、山雞細小骨頭砸碎)和零星發酵殘渣的餵養下,狀態越發穩定,下蛋也規律起來。傅少平甚至建議母親,將雞圈底部沉積的雞糞和墊草定期清理出來,堆在屋角發酵,準備作為秋季播種冬小麥的追肥。
這些點點滴滴的積累和改變,看似瑣碎,卻讓傅家的生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善著。雖然依舊清貧,餐桌上不見油腥,但至少能吃飽了,食物種類也豐富了少許。楊氏臉上的愁苦幾乎褪盡,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傅鐵山更是幹勁十足,除了侍弄莊稼,一有空就琢磨著還能從山裡家裡搗鼓出點什麼。
盛夏來臨,玉米抽穗,豆子開花。傅家地里的莊稼長勢愈發驚人,玉米稈粗壯,葉片墨綠,豆莢飽滿,與旁邊地里那些蔫黃低矮的同類形成了鮮明對比。
村里關於傅家「平娃兒」是「山神童子」的傳言愈演愈烈。連族長傅老栓都忍不住,在一個傍晚拄著拐杖來到了傅家。
「鐵山啊,你家這地……真是平娃兒弄的?」傅老栓看著精神煥發的傅鐵山,又瞟了一眼正在屋前安靜地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的傅少平,語氣複雜地問道。
傅鐵山恭敬地請族長坐下,憨厚地笑了笑:「族長,娃兒就是瞎琢磨,運氣好,碰上了。」
傅老栓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光:「瞎琢磨能琢磨成這樣?鐵山,咱們一個祖宗,有啥好法子,可不能藏著掖著啊。你看村里大家的地……」
傅鐵山面露難色,看向兒子。他本就不是善於言辭的人。
這時,傅少平放下樹枝,走了過來,對著傅老栓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清脆:「族長爺爺,不是我有什麼法子,是山神爺爺憐惜我們家太難,在夢裡教了我一些伺候土地的法子。這些法子不一定對別家有用,而且……挺費工夫的。」
他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既抬出了「山神」避免被覬覦,又點明了「費工夫」,暗示並非不勞而獲的捷徑。
傅老栓人老成精,哪裡聽不出話里的意思。他深深看了傅少平一眼,這個孩子比他想像中還要聰慧沉穩。他嘆了口氣:「是啊,神仙法子,哪是那麼容易學的。平娃兒是個有造化的。」他不再追問具體方法,轉而聊了些村裡的閒話,便起身離開了。
送走族長,傅鐵山鬆了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神里充滿了驕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他這個兒子,真的不一樣了。
傅少平看著族長離去的背影,心中明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適當的藏拙和保持神秘,是必要的。他將這些村民的反應,也視作紅塵修心的一部分。
夜晚,傅少平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窗外夏蟲鳴叫。他的神識內斂,感受著這一世微弱卻堅韌的生機在體內流轉。百世書的微光在識海深處靜靜閃爍,記錄著這平凡卻充滿智慧的點點滴滴。
他不需要呼風喚雨,不需要移山倒海。看著父母臉上越來越多的笑容,看著這片貧瘠土地在自己引導下煥發出的生機,這種創造和守護的成就感,遠比上一世執掌星辰、顛覆天庭來得平淡,卻更加真實、溫暖。
夏去秋來,沉甸甸的收穫季節,即將檢驗他這大半年「深耕細作」的成果。那將是對這個家庭,也是對他這一世「道」的第一次真正考驗。
秋風送爽,吹黃了稻穀,也染紅了山間的楓葉。望山村迎來了一年中最關鍵也最令人忐忑的時節——秋收。
傅家那幾畝曾經無人看好的薄田,此刻成了全村矚目的焦點。玉米稈子比人都高,粗壯得如同小兒手臂,上面掛著兩三個飽滿結實、粒粒鼓脹的玉米棒子,外殼金黃。壟間的豆子更是枝繁葉茂,豆莢密密麻麻,幾乎將莖稈壓彎。
這與旁邊其他人家地里那稀稀拉拉、棒子細小、豆莢乾癟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別。村民們看著傅家的莊稼,眼神複雜,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開鐮那天,傅鐵山和楊氏天不亮就下了地。傅少平也跟在後面,他雖然力氣小,幹不了重活,但也拿著個小籃子,幫忙撿拾掉落的豆莢。
鐮刀揮下,金黃的玉米稈應聲而倒,發出清脆的響聲。傅鐵山摸著那沉甸甸的玉米棒,手都有些顫抖。楊氏更是喜極而泣,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飛快地掰著棒子。「他爹……這、這收成……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好的玉米!」楊氏的聲音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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