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0章 陰陳
第1620章 陰陳
李周巍落到贊門上時,整個關隘人影稀稀,雖然仍然都是和尚的身影,一個個卻跪得結實,略金等人追上來,跟著拜了,瑟瑟發抖。
不過一二摩訶而已。
而法蟬拜倒了,道:「明王——當年攻克此地,留守其中的不過五目、奴焰二人,此二人獻了關,只說追隨主人,從帝都出發,一路向西苦修而行,深入隴地去了。」
他頓了頓,道:「其餘之人,皆死無赦。」
這關中的門戶,有魏一朝舉國之力修成的神關,經過數代的風雲,落到趙國手中,已經成了擺設,只是當年江頭首抵禦他時,專門有人把守。
可李絳遷入關,做得很乾淨,一個多餘的人也不願留,以至於空空蕩蕩!
法蟬並不在乎,他只是垂下淚來,問道:「明王——果真是寶牙之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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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巍並未多問,聽了他這句明王,只抬起頭來,沿著灑滿天地的光,望向那片片祥雲。
「寶牙——」
他的明陽道行高到了奪走明王之位的地步,可歸根到底,他還是個仙修,即便是藉助了清仙氣象的華炁之輝,只要他不願意成為摩訶,卻也不過到此為止。
他靜靜地道:「【清宇明光護世諦】替我奪取了那些無法被仙修接受的東西,仍然以我為主,寶牙也是——可在你們看來,這也許算不上是主人。」
他持起光來,當空而行,法蟬緊跟他身後,問道:「還請明王示下——」
李周巍道:「寶牙仍注視我,如同注視它的主人,我亦能登上寶牙,可我絕不會去重登此路了。」
他輕聲道:「一旦進入金地,我一身修為盡會化為釋道法力。」
法蟬默然。
李周巍如今身上的氣象達到了一種巧妙的平衡,借著與華炁的聯繫,【清宇明光護世諦】的種種氣象與他統一,甚至種種華炁術法也能隨意用出——可以說以魏王之尊,遙領明王之銜。
可作為方尊應身的一部分,金地的位格實在是太高了!
李周巍只要踏入其中,那怕沒有半分投釋之心,一身仙道修為都會頃刻之間化為釋道修為——等到那個時候,必然完全顛倒,就是明王之尊遙領魏王之銜了!
兩人似慢實快,在這兩山交疊的峽谷中往前,穿行許久,眼前便豁然開朗,顯現出千里的平原來——
「關中——」
正是大趙京兆,帝都!
關中之地,本為帝王所有,周人一度於此地立陪都,叫作【灃鎬】,當時未有酇門,更靠近洛下——而到了魏帝手裡,此地名為【常陽】,也就是有魏一朝的帝都了。
平原遼闊,燈火依稀。
他一步步踏入此地,發覺四處的家舍雖然瑟瑟不安,可並無損害,一直走到了那帝宮之中,眼前的景象才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四處熾熱。
這座帝宮仿佛被什麼火焰所焚燒過,四處有著漆黑與赤金交映的輝色,不見什麼宮中的侍衛,也不見什麼宮婢,好大一座空巢,黑沉沉暗漆漆,如同一隻擇人而噬的猛獸。
「啪嗒——」
靴子踩上台階的聲音,空曠地在此地迴蕩,李周巍一步一步走到了高殿之上,抬起頭來,高處燈火盡數熄滅了,只有那一點牌匾仍在光明。
【十方剎】。
李周巍注視了一瞬,什麼也沒有做,而是邁步而入,踏入了金紅色的大殿之中。
上方的王座空空蕩蕩,呈現出半凝固的形態,隱約還有猙獰碎片凸顯,這位魏王負手而立,靜靜的注視著這個位子。
不知過了多久,寂靜之中才響起一點聲音:「臣等為魏王賀——」
不知何時,李周巍身後已多了一女子,站在大殿的最下方,一身白衣,手持白玉之卷,微微躬身,神色顯得很平靜。
她長發如墨,卻用玉簪扎得規矩,衣物貼身,乃至於顯得有些瘦弱,微微低頭,身上的光彩如煙如雲,在殿中漂浮。
竟然是厥陰之光!
而這光跟曾經所見完全不同,既不如同宗嫦那般魔氣森森,也不同衛懸因那般玄然出塵,而是帶有一股入世修行的玄陰之氣。
大殿之中仍然寂靜,好一陣了,方才聽李周巍靜靜地道:「說。」
女子斂眉。
她緩緩拜了下去,雙手將掌中的那一白玉之卷高高舉起,聲音肅穆,帶著玄妙:「稷中陳國,柳氏柳月汀在此——柳氏願削王號,重拜觀元,率眾而歸,稷中、河谷、
困龍、隴洮諸地,皆願奉明陽——」
此人正是守在稷中,坐看天下亂世的陳王!
一旁跟進來的法蟬面無表情,心中明明白白:
她早就從隴地出發,來到了這都城中等候——以這位魏王如今的威勢,她早就該坐不住了!」
與那位代王一隕落、拓跋氏臣服之時截然相反,同樣是自削王號,整座大殿中並沒有過分龐大的氣象,天地之中也沒有特殊的反饋,只有這位陳王面色一白,似平極不好受。
李周巍輕聲道:「陳侯起來罷。」
柳月汀起了身,這位魏王已經出了大殿,站在這關中平原的上空,俯視上方。
關中一地,群山環繞,南邊靠著崤山,東面與晉地相隔,西面與隴地群山觀望,東面唯一的入口,就是鐵弗國——
當時從鐵弗國南下,也是可以到達關中的,當年的趙昭武皇帝也沒能攻克酇門,便是從此南下——」
他看了一陣,轉頭道:「聽聞——關中與晉地之間,中原之北,曾有一山,號稱落霞,為何不見得?」
聽了此話,柳月汀簡直倒吸一口涼氣,看著眼前人似笑非笑的模樣,她低了眉,道:「仙山沉浮於天地之間,行蹤不定,有時在關中,有時候又越過山,到晉地去了,有時候還能到澠池,非有緣之人不得見,只是算著時辰,海上有霞光過來,在那沉浮的雲中停了,能看到一點山峰的倒影。」
這魏王方才殺了親子,此刻卻看不出神色變化了,他只是平靜地望著天際,靜靜的等著。
天邊的夕陽緩緩下垂,看著東方的一點點小小彩色過來,果然在雲層中看到一閃而過的山影,這魏王方才回了身,道:「好。」
他的視線緩緩在天空中移動,很快落在了另一端,踏著滾滾的雲彩,落在飄渺的白雲之中,腳底下竟然出現了銅製的台階。
李周巍側過身來,法蟬已經抬起手,將一枚令牌獻上,李周巍拿在手中,翻動查看,看了上方的一個玄字,和尚便道:「從宗嫦屍首之上——找到的,聽聞——她一直守著此地,自己在裡面修行,從未讓人進去過,明王早知道了,卻也不曾前往。」
李周巍略略點頭,他抬起此令,便將這仙台上的種種光彩消解了,他拾階而上,越過一千六百級台階,終於到了八方立門的廣闊仙台上。
四下寂靜無人,似乎已經塵封多年,只有牌匾光彩閃動。
【治玄榭】。
見著這三個字,李周巍眼底一片暗沉,像是想起了什麼,終究只有一片複雜,他一句也不曾多說,漸漸靠近了那主殿。
殿前正放著一銅鼎。
這鼎看上去不過是尋常之物,卻灌注了亮晶晶的靈液,李周巍在此地戛然止步了,他抬起手來,輕輕拂過這銅鼎。
【壁沉水】。
他看著這一鼎靈水,目光變幻不定。
「衛懸因——」
殿中種種案台悉如往日,似乎連紙硯都不曾收走,側盤放著一個很簡約的銅盤,摻了幾種沙粉,色彩耀耀。
他看著這人去樓空的一切,步步向前,站到了那主位之上,那白紙之上正有字跡,寫的龍飛鳳舞:
河桑河桑,今有餘殃,呂唐呂唐,其壽何長!
李周巍信手拿起,挑眉看了,轉過頭去,終於將目光看向柳月汀,道:「陳侯——」
女子抬起頭。
這位魏王笑道:「可曾聽說過——河桑花?」
柳月汀抬了抬頭,臉色略變了。
「河桑花——」
這個名字,對李周巍來說並不陌生。
隴地、關中,曾經有一場河桑花之亂,席捲千萬人,不知波及了多少道統,這場災難名聲響亮,讓二地流離失所,民眾東遷,甚至讓李周巍這個從望月湖前來的修士,同樣略有耳聞!
面對他的注視,法蟬低了低頭,率先道:「此事——說來話長,據屬下了解,當年,觀化道統的主人要這河桑花,便從陳國、關中入手,四處據土,此花須長在主人悲苦離鄉,四境流離之所,諸家奉命而為,驅趕百姓,沒想到為了下一批靈花,這批世家也被大肆打壓,隨意趕走,如此多年,方才能交夠了這些靈花——」
一旁的柳月汀低眉不語,可李周巍已開口了,他靜靜地道:「你說,是觀化道統的主人要。」
「都是這麼傳的。」
法蟬道:「說是——觀化道統的主人要修行某一道神通,就專要這種河桑花,這東西本就稀少,於是幾家合在一起,在稷中鬧起了這大災難——」
李周巍掃了一眼殿中的女子,有意道:「果真如此,陳國與觀化——罪莫大焉。」
柳月汀聽了這話,終於有了震動之色,不能再沉默了,明白自己今天如若說不出個東西來,一定會有大麻煩,好一陣了,道:「不敢欺瞞王上,此花——來歷非凡,亦非觀化、衛氏、陳國所能為——」
李周巍淡淡地道道:「哪一家?」
柳月汀既然已經說到了這裡,也不再遲疑了,低眉道:「這就不好說,當時,是呂氏的一位真人來到隴地,他神通大成,實力極強,單名一個唐字,又性格霸道,當時的治玄榭主人,似乎本就與他有極深的聯繫,多受制於他——又閉關去了,治玄榭便由他掌控——」
「我陳國的先輩,更不敢忤逆他!」
她果然捅出一個呂唐的人名來,正是二呂之後,舊時響噹噹的人物,陳國明顯是得罪
不起呂氏的,此言過後,她有些不安,道:「這靈花,又對三陰修士多有裨益,送到洞天以後,也培養了不少真人,畢竟——魏王也知道——當今之世,能夠滋養三陰的靈物是少之又少的——」
李周巍低下眉,注視著手裡的白紙,在她艱難的目光中,這位魏王沒有流露出半點恍然之色,而是緩緩搖了搖頭。
他道:「我素知轂郡這群傢伙的底細,雖然大部分不算什麼好人,可畢竟是三玄之後,多少顧及一些臉面,呂氏族中寶物無數——他們會因為求道之機而不顧一切,只是為了一些三陰修士都能用的靈物,是不會捨棄臉面去做這些事情的——」
李周巍當年往北攻來,最先遇到的就是呂家兄弟,這家人的先祖號稱二呂,心中可是很自得的!當今之道,通玄獨大,呂安等人看似平和,可心中的驕傲實則比虞氏還要重!
李周巍緩緩往前傾,道:「你再不說清,就輪不到你來說了。」
這位魏王沒有任何動作,僅僅是語氣上的提高,就有一股寒意瘋狂侵襲著柳月江的昇陽,她深知自己絕不可能是對方的對手,甚至,修行厥陰的她已經向明陽低頭,折損了自己的氣象,一旦鬥起法來,還不如尋常一位大真人!
「不過是他氣象的上好資糧罷了!」
終於,她忍著寒意低下頭來,道:「是因為——有位大人——要到紅塵里來。」
「大人?」
柳月汀低眉沉默。
可李周巍已經聽懂了,他眼中甚至沒有意外之色,只是站起身來,笑了一聲,道:「李乾元。」
這三個字平平淡淡,卻好像一道響雷,在天地中炸響,法蟬渾身一顫,已呆立原地。
柳月汀卻艱難點頭。
「好手段。」
李周巍冷笑道:「好一個稷中,隴地是祂起家之地,也是魏李千年耕耘之土,是他帝王基業的根基所在——千年以來,讓世代修行厥陰的你們年年鎮壓,叫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通通秉持厥陰道統,本就是一番手段了!」
「後來眼見著明陽漸漸衰落,就鬧了這麼一場百姓流離,席捲萬里的大災難——無非是
要挖祂的根,好好好,什麼河桑花——藉口而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