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殺因
第1590章 殺因
黃沙滾滾。
自燕都而出,向西而去,越過那飛鼠口,隱約能見晉地的風光,守在這兒的趙人早已一擁而散,城池渙散,陣法不顯,著一真人乘風而下,輕而易舉便收服了。
李周巍卻特地停步。
此地嚴格意義上已經屬於北方的大漠,站在這一處關隘上,北望滾滾飛沙,向南則是山地起伏的晉地,身後是飛鼠口相連的幽燕,忍不住暗暗點頭,道:「此地雖然在北,卻是三地交匯一門戶,乃氣勢所聚,大勢所鍾,使一高修猛將把守,可以扼一國之咽喉——」
「我從此地向北,定須一人在此地斷後。」
他道:「不知——是何雄關——」
話音未落,李周巍似乎遠遠望見了什麼,已抬起手來,止住了左右的諸真人,這位魏王親自踏天關而下,穿過重重風沙,落到了那關隘之中。
就見關中有一小山,立著一高觀,觀前立著一像,身披衣甲,威武萬分,一手平持按著那巨大的倒持的鐵斧,眉眼俊朗豪邁,遙遙地望著北方。
在這個雕塑之下,香火成堆,放著大量的血食祭祀,甚至還有不少百姓雙手合十,正在叩拜祈願,言語之間不盡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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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巍按著天光,立在雲端,低低地看了,道:「原來——就是這裡。」
側旁的人已追上來,虞息心在他身邊站了,微微行禮,道:「稟魏王,正是【燕門】了。」
眼前的魏王微微甩著袖子,雙手負在身後,踏風下去,穿過這泥像,到了觀中,正見著兩側的雕塑各異,或是刻著【打虎除害】、或是畫著【智退赫連】,往後年齡漸長,卻功績不斷,四處都是殘香與祭食。
到了最後面,才見了一處圓形的石桌,左右刻了兩尊像,一位是去了甲衣,身著單衣的將軍,另一側是披著禪衣的和尚,兩人正對弈飲茶,前頭則有一面碑。
【大趙神郊將軍】
【公孫碑】
李周巍負手立著,一言不發。
公孫碑曾經是一路攻伐到望月湖上的對手,借著那一枚晞炁靈寶,一度打傷了他,後來在酇門之前隕落——
不錯,李周巍伐燕破趙,所殺的仙修並不多,公孫碑卻隕落的很早,因為他是個屈指可數的、寒門出身的真人,在這苦寒之地屢立奇功,一步步走到了大趙的中樞,如今的燕門,仍然遍地刻滿了他的功績。
一旁的吳廟看出了些什麼,低頭上前道:「這公孫碑——有一好友,是慈悲道的悲顧摩訶,當年他在此地功業卓著,這才把慈悲道給引過來了,指點他往南方去——」
李周巍道:「本王知道。」
他轉過頭來,東方的高山連綿起伏,隱約還能看到那一座座廟宇—飛鼠口就在身後。
道律與悲顧都出身於古釋修,悲顧被慈悲道收服後,必然也會送來飛鼠口修行,想必就是這個時候下山到燕門去,正好和公孫碑結識了。
他緩緩轉過頭來,就見著山前來了兩人,匆匆忙忙,大張旗鼓,往山上一落,便把整座山的百姓都卷到山下去了,卻接連在前頭跪了,道:「拜見魏王!」
其中年長的看了看左右,似乎明白了什麼,有些惶恐地道:「公孫賊子多拒明陽,此地百姓仍敢暗自祭祀——我等身為地主,必然——必然除惡務盡——還望魏王——」
李周巍一看,竟然還有幾分眼熟。
這兩人乃是相李家的真人,是極為少見的兄弟兩人,曾經跟著燕趙南下,到了那宛陵天中,同在一殿之中爭奪寶物,悻悻未得而去。
而那寶物,正是李氏如今的【重火兩明儀】!
相李氏也是北方的大姓,子弟分枝眾多,曾經是魏末關外的十六胡之一,廣泛出沒於趙燕的宮廷,只是沒有大族,如今這兩個算是這個姓氏中難得的紫府真人。
兩人惶恐不已,李周巍卻不同他們計較了,道:「公孫碑隕落後,公孫氏族如何?」
兩人一聽這話,察覺出些不對來,話風立刻急轉直上,相李石雨道:「稟魏王,公孫家一寒門爾!公孫碑修行時,不過一弟一妹,其弟、其侄皆有勇力,卻死於部族手中,宗族不過一二十人,獨因公孫碑而壯大,如今萬餘人——分於燕門、飛鼠、武川各處——」
「公孫碑隕落後,慈悲有一二憐愍來,已捕去百餘嫡親人物為奴,於是其中的修士大多一擁而散,往天下各處逃命去了。」
李周巍聽了這話,嘆道:「這般勇武人物,竟得燕趙競相誆害!」
他本欲賞賜公孫後人,卻明白這因果是害非恩,只暗暗用了神通,將被打傷的【晞光分儀寶台】、不少靈物藏入像中,資其後人,這才若無其事地出了觀,問道:「大漠局勢如何?」
這相李真人忙道:「大漠渺渺,為多家所據有——燕門是南方門戶,從此地向西北,千里外就是代都盛樂,此地西方一路往南,能進入河套,乃是赫連的鐵弗國所在。」
「倘若一路向北,便是慕容家的地界,有諸多部族聽命,如今——如今由故燕太子慕容奉率領——」
李周巍笑了一聲,道:「我知道他。」
這位故燕時的太子也是位紫府修士,曾經在朝中頗有威望,比他父親天資好的多,而如今這局面,顯然是那位燕帝生前的安排。
定陽、有防淪陷,南方失去屏障,燕國的國祚已經有倒懸之危,慕容允繁又不傻,豈能不暗作安排?
據李周巍所知,在慕容允繁隻身棄城而去,逃回燕都之時,這位太子就已經被燕帝緊急派去戍邊,帶走了什麼兩尊鎮漠的神像,據說都是神道與釋道相合的東西,無異於兩位忠心耿耿的紫府。
李周巍如今的目標,當然也是這位太子慕容奉所率的殘部了。
只要這傢伙不傻,恐怕已經逮不到了——且試一試——無論如何都要掌控這些部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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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這兩位本該是燕國殘部的真人手裡得了消息,帶著虞息心極速疾馳而去,不過半日功夫,就幾乎橫穿了整個大漠,隱隱約約見到些許城池來。
此地乃是大漠屈指可數的城池,依靠著一座矮山,叫作【輾王城】。
只是遠遠的望著,就能看到那兩尊巨大的神像,正站在這城池的兩端,李周巍天光如洪水一般湧來,還未現身,就能聽到下方排山倒海的呼聲了,隱約是些【清光明宇護世諦】、【大郃明方】的拜禱聲。
於是有修士迎上來,畏縮道:「見過護世諦!」
他道:「屬下信屋,不過是漠北一小修爾——」
李周巍尚未出聲,身旁的紫衣大真人已經邁前一步,厲聲道:「慕容奉何在!」
信屋泣下,拜道:「慕容奉被接去了!」
他道:「自南方牝水綿綿,國威驟落,魏王聲威傳於八方,慕容奉便跪地而泣,左右的幾個真人各自生出恐懼來,本想要挾持他——往南方找魏王投誠呢!」
「可不知怎的,天下降下一道華光來,有個摩訶穿雲而來,鎮壓住了眾人,想要帶太——慕容奉走,可這位太子攔住了摩訶,說——走既走矣,要給諸位真人分潤寶物——」
他惶恐萬分,低眉道:「於是取出身上諸寶,一一交給了幾位真人,稱讚他們是死節之臣,今後必留以效用,這才登上祥雲往天上去了,幾位真人為了這些寶物大打出手,鬥了一陣,這才安心坐下來談——」
「他們——他們說,拿了太子的寶物,又放太子走脫,必然是要被魏王打死的,於是各自取了一樣寶物,往天南地北而去,也不知道哪個外海去了!」
聽到這兒,李周巍面上一點驚疑都不曾興起,虞息心則長嘆一聲,低眉道:「到底——也是一國太子,一眾紫府——」
慕容奉到底身為太子多年,有些手段,更重要的是其餘幾人身為紫府修士,只要不正面撞上大勢,幾乎都不會遭到特殊的殺身之禍,如今幾人分寶而去,一路逃到極東的外海,身上沒有背什麼真正的血罪,李周巍當然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追到外海去,一個一個殺乾淨了——
至於帶不走的,只有這兩尊與國運緊緊相關,必須腳踏實地,連接地脈的【鎮漠玄煞銅像】。
而虞息心聽了這話,則略有不安,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跑!」
信屋往地上拜了,道:「稟大真人——信屋不過是寒門得神通,當年大欲慈悲聯合幾個道門在大漠上散發道統,按著字輩分為【岳信修問】四代,這才有了信屋,修為不高,神通草草,如何分得上靈物——」
他有些諂媚地低下頭,道:「小的又沒有做過什麼錯事,倒不如留在這裡迎接魏王哩!」
這散修倒也是個妙人,聽得虞息心無言以對,竟然笑了兩聲,很快轉過頭來,憂心忡忡的面向李周巍,道:「既讓他走了去,只恐留下後患!」
李周巍靜靜地道:「必然的事,慈悲道與慕容氏已為一體,豈能是一朝一夕覆滅的?如今不過是紅塵待不得了,痛斬一臂,早早要準備好把這太子帶回去,以備將來所需。」
「慕容奉不走也得走,沒有慕容奉也有他人——不過是個名頭而已。」
李周巍笑道:「慕容尾殿也好,慕容允繁也罷,心裡都清楚,慈悲不倒,法相不亡,他慕容家終究會捲土重來,無非早晚慕容允繁死前請我放過的是燕地群臣,燕地百姓則【全憑享用】,全是因為百姓忠誠的是慈悲道,死多少都可以不理會,可世家忠誠的是他慕容家,死一個少一個,死一家少一家——他所圖為何?不過留此忠心,有朝一日,子孫後代藉此捲土重來而已!」
虞息心聽著這話,緘默不敢言。
經過傳經道的治理與慕容顏封侯這兩手釜底抽薪的動作,如今的幽燕表面上已經是平靜如一潭死水,任憑吩咐,虞息心本以為這位魏王已覺大權在握,卻沒想到李周巍洞若觀火,將慕容家一分一毫的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李周巍好像毫不在乎,他只回過身來看向跪在地上的信屋,問道:「你可有個師兄——叫作信蠹?」
那真人聽了這話,略有驚駭,低眉道:「王上——王上——我們雖然名為師兄——實則是相互殺戮,爭奪成道,他在南邊冒犯了魏王,與小修是沒有半分干係啊!」
李周巍眼裡閃過一絲瞭然,便低了低眉,問道:「既然如此,你們是何等道統,就是誰來為你們傳道?」
信屋見他沒什麼憤恨或者冰冷之色,心中稍稍緩下來,道:「一向是各大道統輪流來這大漠上授道的,說是有前身緣法,至於是何等道統——大人們從來不提,就是既修成了神通,通讀一些典籍,也有一二感應——」
他道:「似乎是什麼【南鄉四密】。」
李周巍微微頷首,暗道:「果然——」
當年宛陵天墜,是經歷了諸多精密算計的,其中最重要的人物就是這一位北方下來的信蠹!
果不出我所料,北方針對宛陵天有一套極其精密的謀劃,絕非一朝一夕,他們甚至安排了整整四代的修士,在大漠上形成了近似於道統的傳承方式,延續著這一道兜玄傳承,好讓這幾百年裡隨時可以等到【觀星銅雀】來出手——
這背後,絕對有真君級別的影子。
這樣大的手筆,當然遺留下了諸多痕跡,如果當年的時間往後推,還會有更合適的人冒出來,眼前的信屋便是其中之一!
李周巍冷笑道:「我不問都是誰輪著來的——只問——為你教授道統的,是這北方的哪一位修士?」
信屋忙道:「確有一位大人下來了,那時很是年輕,自稱是【行梭】真人,那一身道統,能變作分身,手持飛梭。後來才知道,那個是『修越』。」
「修越?」
李周巍心中火速過了一遍,終於浮現出一個人影來,輕輕翻掌,長中已經凝聚出一枚飛梭來,銀光燦燦,道:「可是這一枚?」
信屋見了這景象,瞳孔一陣放大,連忙拜道:「是了!是了!」
李周巍冷笑道:「鄒秤——果然是你——我說呢,一個修行修越的真人,本就不可能避世修行,如何能默不作聲,在洞天裡修到個三神通,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道:「原來是遠遠添了一份力,害了宛陵天,以此連過二關,成就紫府中期,踏在參紫之坎之前!」
而鄒秤背後又是何人?
李周巍抬起眉來,沉沉的殺意慢慢壓下,眼中冷冷:
符檀菅——也就是東穆道統——整個宛陵之變,濁殺陵沉屍百萬——作為北方道統的代表與杜青那個老畜牲聯手的,必然是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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