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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龍屬再尊貴,也不可攔我的路

  第196章 龍屬再尊貴,也不可攔我的路

  太玄宮中。

  大柱國蘇厚蒼正低頭注視著眼前的棋盤,看著眼前二人下棋。

  百里清風望著棋盤唉聲嘆氣,而他對面則坐著一位中年人。

  那人頭戴高冠,身穿一襲黑衣,黑衣上隱約可見一道道波紋紋路在緩緩流動,似乎是醞釀著一片片驚濤駭浪,他眼神平靜,但是深邃的眼眸中,又有著一股乖戾之氣,眼眸開合間無意流淌出來,都讓這一處樓閣宮闕,都布滿了一種特殊的威勢。

  這裡乃是太玄宮,哪怕崇天帝不在此間,能夠在此處展露威勢者,自然是這天地間地極強者。

  二人棋藝倒也尋常,下棋也只是用於消磨時光,下了一陣,百里清風似乎有些不願下了,他隨意將手中的黑子扔到棋盤上,繼而雙手墊在腦後,就在蘇厚蒼與那中年人面前仰躺在床榻上。

  他望著鑲玉裝飾的穹頂,道:「下棋是姜首輔又或者北秦國師這樣的人物該做的,龍君,你我在這太玄宮中等著,其實應該多飲幾杯酒,附庸風雅之事,你我都做不來。」

  蘇厚蒼並不說話。

  而坐在百里清風對面的那位威嚴中年人,正是不久之前才來臨太玄京的太沖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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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沖龍君看了百里清風一眼,只是低下頭拿起旁邊一盞茶獨飲,並不回答百里清風的話。

  百里清風臉上笑容依舊,對太沖龍君笑道:「哪怕重安王臥病於床塌,久不曾醒來,可重安三州終究有諸多強軍,其他不論,光是虞東神麾下那十萬天狼軍就足以血洗幾座龍宮。

  龍君,不如由我來打個圓場,讓那重安三州的姑娘祭拜北闕海一番,再為北闕海三太子賠禮道歉,我道宗自然會相助北闕海,讓那三太子再立一座龍宮,這樣一來豈不是更好?」

  一旁的蘇厚蒼看了百里清風一眼。

  太沖龍君氣息悠長,眼中那豎瞳卻閃過一道光芒,他望著百里清風輕輕拂袖,道:「宗主,許多事並非能那般輕易揭過。

  我也知若無大伏聖君旨意,你不會帶那虞七襄入玄都。

  但五方龍宮終究是大伏的龍宮,一座龍宮被就此屠殺,燭星山其餘兩位大聖也已逃出大伏,各自亡命,他們自有我龍屬前去追捕。

  可是在如今的大伏以內,即便是重安王之女,手上染著龍王血液,道一句歉又如何能揭過此事?」

  太沖龍君眼眸微合,他語氣里並無任何殺意,但是眼皮輕動間,一道道肆意閃爍的凶戮氣,卻不斷流淌出來。

  「宗主,如果龍屬死了一尊龍王,尚且只能忍氣吞聲,那便是對不起天生的血脈。」


  百里清風聽聞太沖龍君的話,也點了點頭,笑道:「看來,落龍島上那一頭老龍,確實讓伱等龍屬抬頭,往日裡龍屬雖然強盛,傲視天下億萬萬生靈,可這天底下終究還有更強者。」

  他說到這裡,解下腰間的酒壺,喝了一口酒,這才感嘆道:「就比如太沖海以及其餘三方龍宮雖然強橫,卻也不該這般與我道宗為敵。」

  太沖龍君並不生氣,只是道:「龍屬血脈本就尊貴,聖君既然有命,我總要走一遭太玄京。

  若無那重安王女兒之血,我天下龍屬又如何稱得上尊貴二字?而且害了性命,總要償命的。」

  百里清風挑了挑眉,這才直起身來:「那北闕海龍宮中,死去的十萬生靈,又該找誰償命?」

  太沖龍君皺眉,睜開眼睛,認真對百里清風道:「宗主,你是凡間人中得壽悠久者,若是重安王之女不曾在北闕龍王延壽的關鍵時候,借著那姑射神人之力闖入龍宮,斷了他的生機,那龍王本可以再活百年,大伏也將多一位巔峰強者。

  十萬生靈的性命與一位龍王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太沖龍君說話時頗為緩慢。

  百里清風聽著,只是隨意一笑,也不再反駁。

  大柱國望向殿宇之外,眉頭一動,似乎感知到了什麼。

  百里清風也看一下黑壓壓的天穹,忽然笑道:「我入玄都之前,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一片火光照耀在太玄京中,又化作七彩的虹光。

  虞七襄就踏著這些光芒,一路走出太玄進去。」

  「我活了很久,始終相信萬物有枯榮,大數有終始,我夜來入夢,隱約覺得虞七襄不會死。

  故而我帶著她前來太玄京,太沖龍君,你又覺得如何?」

  太沖龍君摩挲著手中的棋子,搖頭道:「若她能走出太玄京百里開外,這樁事情便就此了結。」

  「我龍屬已有妥協……我且看一看,這太玄京中,又有哪一位晚輩,能助虞七襄走出太玄京。」

  ……

  北闕沐頭頂的神龍角,在閃動著獨特的光輝。

  天空中,一條條真龍正在不斷遊蕩。

  虞七襄身後,太玄京中燈火通明,一片繁華氣象。

  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在此處。

  北闕沐背負雙手,身後隱約間浮現出一道真龍虛影,他望著遠處的虞七襄,眼中殺機頓顯。

  虞七襄抬頭看了看天上的烏雲,右拳上那如火一般的氣血,燒得越發旺盛了。

  「天上那幾條,不一起下來嗎?」


  那雲霧中,一顆龍首從雲中探了出來,那條龍幽藍中顯出些赤色來,滾滾煙霧包裹著這顆龍首。

  足足有數丈長的龍首,低頭俯視著虞七襄,龍嘴張開,如雷霆般的聲音炸響在虞七襄耳畔。

  「世人都傳你乃是神人轉世,都傳你出生時,軀體中就已經有一座雪山!」

  西雲妨的聲音,從那數丈長的龍首中傳出:「我原本想要看一看,神人轉世者用去自身神韻,以此通神,既然犯下滔天大禍之後,又剩下多少力量。」

  「只是……三太子要親手殺你,我只好將你讓於他。」

  北闕沐滿含著周身的殺意,不斷靠近,而他身上的氣魄也越發鼎盛,那條真龍虛影在他身後遊蕩,狂暴至極的力量也從北闕沐身上迸發出來。

  而虞七襄卻絲毫不懼,她彎著眉眼對那天上的西雲妨道:「小龍,我聽說你比那北闕沐還要年長許多。

  你與北闕沐的歲數加起來,只怕是我的十倍有餘。

  你們提及龍族之貴,可我卻不知你們究竟貴在哪裡,壽命十倍於凡,這三太子前來報仇,卻還要靠你們掠陣,未免……可笑了些。」

  西雲妨聽聞虞七襄之語,那龍首微抬,眼中卻閃過些得意:「龍族尊貴,就尊貴於壽命,只有天地所鍾才可壽千載,若龍族之屬能度過雷劫,則真正稱得上性命悠長!」

  「凡人不可與我等比肩……」

  轟隆!

  西雲妨尚且不曾說完,那北闕沐只在眨眼間,卻已化作一道紅光閃爍而出。

  須臾之間,北闕沐身上衣袍破碎,龍嘯聲響徹四野,一股股恐怖的氣血凝聚而起,緊接著就是兩道神光落下。

  那是……

  北闕沐化龍之後的目光!

  那目光帶著洶洶殺意,也帶著滾滾氣血,又有諸多元氣流轉而來炸響於天地。

  龍嘯神音!

  就好像群山崩塌,又有大河決堤,極為沉重而又尖銳的神通,沖入了虞七襄腦海里。

  而天上那一條百丈真龍張口吐息,怒發龍火,一條如同山嶽般的尾巴橫空抽動!

  北闕沐悍然出手。

  只一瞬間,元神與武道齊發,他強健的真龍軀體化作高山,碾壓下來,道道火焰瀰漫在這平川中,又有龍嘯神通便如同一道重錘,砸在虞七襄腦海里!

  龍族強大除卻壽命之外,還在於他們天生強健的元神以及真龍軀體。

  所以絕大多數龍屬,肉體與元神同修,同階之下,要勝過其他生靈許多。


  而此間北闕沐,更長著一根神龍角,天下諸多神通,幾眼便能參透一半,眾多鍛體功法也可以輕易得其要領。

  所以他在這太玄京中時,可與劍道天驕南禾雨齊名!

  所以當北闕沐元神上燃起神火,軀體中又有濃郁的先天氣血流淌出來,龍嘯神通炸裂開來,似乎要推平這一方天地。

  可那僅僅十五歲的虞七襄,看著眼前這三太子,眼神里卻無絲毫驚慌。

  「神韻雖然已經消耗一空,無法借姑射神人之力,只是……我說了,我要回家。」

  虞七襄手上的火光閃爍光輝。

  她雙腿彎曲,周身竟然有八重先天氣血縈繞,浩浩蕩蕩的氣血瞬間充盈她的軀體。

  於是下一瞬間,虞七襄瘦弱的軀體,就仿佛化作一道閃電,血色的氣血流暢,一道道勁氣繚繞。

  虞七襄沖天而起,那燃火的右拳自下而上,宛若天地倒轉,從地上升起一道流星。

  星流起,貫穿了天上的雲霧,炸亮了虛空中的黑暗。

  就仿佛於巨獸盤踞,暗無天日的黑夜中,亮起一道閃光,完成了明暗之間的交替。

  虞七襄意志守神,一道如星辰般的武道精神夾雜在拳法中、夾雜在氣血中,就此迎戰那長著神龍角的北闕沐。

  轟隆!

  雲霧翻湧,爆裂的響聲傳來,其中有恐怖的氣息流淌,赤色的火光與匯聚而來的元氣,完全融為一體,將這一道平川俱都遮掩。

  滾滾煙塵四散。

  那雲霧中的敖九疑、西雲妨,也從雲中探出頭望向遠處。

  卻只見虞七襄的身影,閃爍在雲層中、煙霧中。

  而那北闕沐的真龍軀體,宛若一座龐然巨聲,蘊含著可怖的氣息。

  醞釀神火,便可修行奇異神通。

  那北闕沐咆哮,龍角閃過金光,就化作數百蛟龍,蛟龍騰空,張開血盆大口鎖住虛空中的虞七襄。

  而他自身身上氣血流暢,神龍擺尾下,爆發出能夠抽裂大地的力量。

  而那虞七襄眼神堅定,大地劇烈震顫間,火光從她周身上下散發出來。

  她一步踏前,右拳就如同一顆流星一般重重砸在天地間。

  一拳砸出,又在虛空中轉身,修長的右腿也如龍尾一般匯聚厚重氣血後橫空閃爍。

  前後不過剎那。

  凡是近她身軀的蛟龍,俱都被她一拳轟爆。

  敖九疑、西雲妨不由對視一眼。


  「這虞七襄生而為人,不過十五歲的年齡,就已有這等恐怖的力量,可以傲視天下天驕。」

  敖九疑神念涌動。

  西雲妨卻冷笑一聲,道:「便如那傳言一般,虞七襄定然是神人轉世,可惜神人轉世之後的神韻,既是通天之梯,又是無上的枷鎖。

  虞七襄若是不死,也許再過六七年,便可登臨第七境巔峰,迎來第一道雷劫。

  可是……雷劫落下,轉世的神人又如何生還?

  她勝過當世天驕,也只能活一個七境巔峰!」

  西雲妨說到這裡,旋即又想起即便是以他們真龍底蘊,也不可隨隨便便就登臨第七境巔峰。

  想到這裡,西雲妨冷哼一聲,又道:「而且這虞七襄活不過今日了。」

  敖九疑卻皺了皺眉頭,他不曾想過虞七襄用盡了身上的神韻,藉助姑射神人之力,屠殺了北闕海龍宮之後,單憑自身修為,竟然能與北闕沐打到這等程度!

  敖九疑目光閃動,軀體中竟然燃燒起九株神火。

  這位東海龍子眼中,也有兩道神芒落下,照耀在煙塵中。

  西雲妨若有所悟,同樣如此。

  大地好像在呻吟。

  一道渺小的人影與霸氣絕倫的真龍大戰。

  蒼茫的氣血連同諸多武道玄功,和那真龍的軀體碰撞。

  狂暴至極的力量從她小小的身軀中迸發出來,一種堅韌不拔的武道精神,如同星光落下,讓她軀體中的八重先天氣血融為一體。

  八重先天氣血似乎化作一道姑射神山,源源不斷的為虞七襄供給氣血。

  虞七襄拳意綻放,火光照亮夜幕,而她本身也化作一道流光,先天氣血溝通天地元氣,遊走於這平川中。

  烏雲散去,虞七襄眼神始終堅毅。

  而那三太子北闕沐思緒中卻帶出諸多怒氣。

  「我乃真龍之軀,天生可以翱翔九天,真龍之體強橫霸道,真龍元神可懾服天下萬靈。

  我又有真龍角,即便是神人轉世……也不可勝我!」

  北闕沐盤結真龍軀體,不過一剎那,他頭顱撞擊而出,頭上龍角招來數十道雷霆。

  神通雷霆縈繞,再加上周身氣血,加上他真龍勁力……

  轟隆隆!

  猛烈神光,炸響於天地,直直衝著雙手握碎雷霆的虞七襄而去。

  虞七襄兩條辮子蕩漾在虛空中,她臉上露出笑容來……


  「三太子,若你是全力而為,想要報仇……只怕還早些!」

  少女精緻可愛的面容上多出些傲氣來。

  她踏著元氣,迎戰北闕沐。

  雙拳橫推,掀起一片氣血涌動。

  這雙拳中,夾雜著重重先天氣血,而那姑射神山也好像融於其中。

  姑射降世拳意!

  如山砸來!

  身上隱約可見一位姑射神人凌空而立,冰肌玉骨之間,壓住一座山嶽。

  北闕沐眼神頓變。

  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他們尚且不曾碰撞,北闕沐都已然感知到虞七襄這蒼茫霸烈的拳意,就會要吞沒一切。

  要將他周身鱗片刮去,要斷去他的龍筋,要斷絕他的生機!

  北闕沐深吸一口氣,生死之間有大恐怖,當姑射神山拳意轟然砸落下來。

  他一道神念,就此騰飛上天。

  而那早已落目於此間的東海敖九疑、西海西雲妨……

  就此動了!

  吼!

  三條真龍齊動……龍嘯聲震撼四野,甚至驚動了遠處的太玄京諸多百姓。

  厚重的氣血,從敖九疑、西雲妨身上傾瀉出來,天地中的元氣交織在一起,璀璨到了極致。

  卻見敖九疑神火頓現,九道神火已經融為一體,登臨神火境界巔峰,再往前一步,便是第七境,軀體中又有先天氣血涌動,加上堅硬無比的真龍真身。

  穩重的敖九疑,強大至此!

  而那西雲妨雖然弱些,卻同樣燃起八道神火。

  兩股蠻橫霸道又充斥威勢帶著翻天倒海的威能,橫越過虛空,直直朝著虞七襄而來。

  虞七襄眼中閃過一絲譏嘲之色。

  「仇怨也要假託他手?」

  曾說過想要獨身殺她的北闕沐,卻仍然擺弄龍尾,帶起橫流氣血、帶起許多雷霆神通,一往無前。

  而敖九疑和西雲妨也同樣如是。

  神通不同,殺意卻如出一轍!

  「你身上所犯下的,並非僅僅是北闕海三太子的血仇,而是天下龍屬之仇!」

  敖九疑神念橫空,威勢頓時顯現。

  九道神火橫空而至,地上的塵土沙石猛然凝聚起來,化作一條地龍,吞沒周遭的元氣!

  無元氣支撐,虞七襄頓時跌落大地。

  而種種狂暴的神通、三條真龍驚天的怒吼、凶戮無比的真龍軀體,橫壓而來。

  這一刻……天地都為之震動。

  太玄宮中的太沖龍君始終不去看一眼,百里清風卻皺了皺眉頭。

  三尊六境真龍殺貴女!

  這一刻,虞七襄即便是神人轉世,可終究修為所限,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

  可正在此時……

  虞七襄身上卻有一樣東西掉落下來,發出微弱的光芒。

  原本閉目低頭的太沖龍君猛然抬頭。

  「非自身之力,這壞了規矩。」

  太沖龍君傾刻間拈起一枚棋子,超前一彈。

  那棋子在極其短暫的時間裡,就已飛出太玄京,飛出太玄京,落在那平川上。

  一枚棋子來臨,悄無聲息間,虞七襄身上那一枚尚且不曾徹底綻放力量的遙寄星貝,剎那間其上的星光就已經散去。

  而一道神念卻緩緩流出。

  隔著遙遠距離的重安王妃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因某些事心中只存良善的重安王妃目光冷然,她仍然站在城牆上,胸腔卻緩緩起伏。

  「太沖龍君……」

  重安王妃口中喃喃自語,再次睜眼,眼中卻滿是驚慌失措。

  哪怕是地位驚人,修為也堪稱強絕的重安王妃,在親緣女兒遇到危機時,也仍然要失態!

  一旁的柔水語氣中也帶起哭腔來:「王妃……」

  太玄宮中,百里清風並未出手,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側過頭去,看向另外一處宮闕方向,那裡是太先宮,乃是崇天帝書房。

  書房中,燈火閃爍,門窗卻緊閉起來。

  一旁的蘇厚蒼皺起眉頭,太沖龍君彈出一枚棋子,攔下重安王妃的遙寄星貝,眼眸這才合上!

  而虞七襄也已經感知到自身與遙寄星貝的溝通,已然消失不見。

  她眼裡忽然閃過一縷驚慌。

  「我……回不了家了?」

  狂烈霸道的姑射拳意精神,仍然橫推。

  三條真龍玄功與神通齊落而下。

  乍響聲傳來……

  平川中一片風波起,就好像天上有三顆星辰落下,周遭都變成了一片浩大的元氣海。

  氣血在其中交織,血光在其中閃爍。

  大約須臾時間……


  卻只見三條真龍再度騰飛而起,低頭俯視。

  而那碎裂的平川中,一位少女口吐鮮血,站在煙塵里,抬頭注視著敖九疑、北闕沐、西雲妨。

  十五歲的少女身軀瘦弱,眼中仿佛失去了神采。

  可是她依然站得筆直,哪怕身上筋骨俱碎,一股氣血也撐著她的軀體,讓她不在這三條真龍面前低頭!

  虞七襄嘴中流出鮮血,面色蒼白,可她卻昂首挺胸抬眼望著天空,眼中滿是輕蔑……

  「你們啊,與尊貴二字……咳……可扯不上什麼瓜葛。」

  旋即虞七襄又轉頭望向重安三州方向,眼眸逐漸迷離。

  「母親大人……這太玄京不如你說的那般好。」

  虞七襄心中這般想著,心思恍惚間,卻忽然又想起那寂靜而又幽深的街道,想起青玥的餃子,想起如同一隻貓咪一般的濯耀羅,以及小小年紀就總說些成熟話的徐無鬼。

  「還有陸景先生。」

  她住在陸景小院中的這些日子,其實接觸的最少的還是陸景。

  陸景每日早出晚歸,偶爾才會與她說幾句話。

  可不知為何,明明陸景的年齡不過比她大上兩歲。

  可是虞七襄卻覺得陸景反而如同一位長輩一般,平日裡說話做事,都讓虞七襄想起兄長,相信母親。

  「也有好的地方,只是不那麼好。」

  虞七襄心中低語,軀體中的劇痛令她意識有些模糊。

  而那天上三條真龍中,有一條落於平川,身軀隱藏在黑暗中,遠遠注視著虞七襄。

  「血債血償,虞七襄……你斬滅龍宮,令這廣大天下,再無我的歸處。

  今日我殺你,是因果輪迴。」

  北闕沐輕聲低語,冷然的目光中夾雜著許多情感,似乎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似乎有意識失去目標的迷茫,旋即又升騰出熊熊的殺念。

  虞七襄仍然站在原處,她聽道北闕沐的話,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怒氣。

  「血債確實應當血償,可是北闕龍宮欠下的血債呢?」

  虞七襄眼神中同樣也有迷茫:「十萬餘人死在龍宮中,其中尚有老弱年幼者,他們原本生活悽苦倉皇,卻終究活了一條命。

  可到頭來,他們天天敬拜的龍王,卻吞了他們的肉,磨去他們的骨骼。

  甚至覺得賤民的骨骼中帶著天生的魔氣,還要被吐出口中,隨意散落在水底。」

  虞七襄已經沒有能力說話了。


  這些話都迴蕩在她的腦海里,她似乎想了很久,不明白這等悽苦的事又如何能瞞過朝堂,不明白那些所謂賤民難道就真的連活著的資格都不配有?也不明白這般繁華強盛的大伏為何不管。

  於是這種種念想,化作虛弱的力量,化為了一句疑問。

  她眼中並不露怯,抹去嘴角的鮮血,問道:「龍屬食人,難道不是罪責?」

  北闕沐不答,朝著虞七襄走來。

  他似乎故意走的頗為緩慢,也許是在享受復仇的滋味,也許是想讓虞七襄受一些煎熬。

  敖九疑同樣不答。

  反而是雲中的西雲妨搖頭道:「龍王食人而延壽,是無用凡人們的榮幸。

  若真可延壽,他們也為這盛世做出了貢獻,虞七襄……你還太小,你也許真是那高高在上的神人,卻不知天下強弱有別,強弱之間如隔天塹,硬生生劃分出貴賤來。

  你是貴人,原本應當俯視天下,卻偏偏要為那些無用的賤民出頭!」

  虞七襄劇烈的咳嗽著,身軀顫抖。

  她低下頭來,又問道:「據說北闕海龍王那延壽法門,是太初海大太子贈與,可有此事?」

  西雲妨輕點頭顱,還發出一陣笑聲。

  虞七襄閉起眼睛,嘆了口氣,有些失望:「還想著以後也走一遭太沖海。」

  「父王、母親、兄長……」

  虞七襄神思迷離,身上氣血逐漸消融,體內八道先天氣血構築而成的姑射神山,也逐漸崩塌。

  澎湃的姑射拳意從她精神中流逝。

  而極為遙遠的所在,重安王妃同樣低著頭,落下淚來。

  她轉身看去,卻見重安三州猛將如雲,強者亦有許多,她自身也有強絕的修為,曾經斬心中之惡,斷去了與天上三星的聯繫。

  可是現在……在如同天穹一般的大勢籠罩之下,她的女兒卻要死了。

  柔水也在流淚。

  虞東神望向了重安王所在的方位,混去一輪大日的氣血已經衰敗不堪,將要熄滅。

  他也望見重安王妃久不曾顯現的淚水,於是他伸手握住一旁的銀槍,孤身一人走入黑夜中,前往那氣血紅霞漫天之地。

  總要殺一殺人,才可解去心中的悲涼!

  可正在這時,落淚的重安王妃神念涌動,突兀抬頭。

  北闕沐停下腳步,天上的敖九疑、西雲妨氣息也略有一滯。

  而神思迷離的虞七襄耳畔卻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來的晚了些,路上耽擱了些時間。」

  「陸景!」

  北闕沐猛然出聲。

  竹中闕中原本讀書的七皇子,嘴角露出些笑意。

  玄都李家,池中的金魚早已消失不見,正在一處山巔上,盤膝而坐,低頭住是那一處平川上的李觀龍探出手來,金魚在他手上遊動。

  「底蘊深重……也不可以常理待之!」

  那平川厚重雲霧的深處,軀體高大的玄微太子坐在雲霧化作的寶座上。

  原本他也如同太沖龍君一般緊閉著眼眸,而當陸景聲音傳來,玄微太子緩緩睜眼,眼中雷霆閃爍,又有一尊天龍相出現在他身軀之後。

  這位天龍子嗣實在有些想不通……

  陸景這樣的人物又為何會來送死?

  就只有虞七襄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猛然睜眼,旋即又察覺到一陣陣藥香傳來,也有酒香傳來。

  「這是青梅酒……治不了你的傷勢,但能讓你多些力氣。」

  陸景身著白衣,腰佩雙刀,拿著酒壺放在虞七襄身前。

  虞七襄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拿起酒壺,大口飲下其中的青梅酒。

  而那北闕沐目光灼灼,還在注視著陸景。

  「陸景,你不該入此局中。」

  北闕沐皺眉道:「你執掌律法雷霆,有執律之權,如今你孤身一人前來,是想要護持虞七襄?」

  天上的西雲妨龍嘴開合,冷笑道:「虞七襄屠殺龍宮,你身為執律之人,應當定她得罪責,陸景……你可是前來問罪虞七襄的?」

  陸景手中握著護身刀的刀柄,抬頭看了看天空,他知道那厚重雲霧裡,還有一位更強的玄微太子。

  「大伏律法,並非只對人有用。」

  陸景朝前一步,站在虞七襄身前,搖頭道:「北闕海龍宮害了十餘萬生靈性命,罪責皆在北闕龍王、龍屬,以及太沖海大太子。

  虞七襄犯下私刑之罪,也有其罪……」

  「可是陸景修為弱小,尚且治不了北闕海龍宮的罪,也治不了太沖海大太子的罪責。

  所以在這種事情上,我身上的律法權柄,反而形同虛設。」

  西雲妨道:「你明白就好,你只有執律的權柄,卻終究只是一個神火三境的修士,若自身無力,就是有天大的權柄又能如何?

  崇天帝給你執律權柄,卻不曾給你調遣大伏三司的權利。

  既如此,你還敢來此處?」


  西雲妨怒聲喝問。

  一旁敖九疑眼中落下眸光,眼中卻有些不解。

  旋即又想起諸多陸景傳聞,明白這陸景曾經藉助寶物,殺過神相修士,化不可能為可能。

  正因如此,敖九疑心中多了些防備,旋即又想起端坐在雲霧中的玄微太子,心中略微安定了許多。

  「更遠處,還有一條蛟龍。」敖九疑目光微凝,眼中閃過一些懼色。

  陸景聽到西雲妨的話,這樣說話,虞七襄喝了青梅酒,回過一些氣力來,朝前走了幾步,拉了拉陸景的衣角:「先生……快回去吧。」

  陸景轉過頭來,像是在和虞七襄說話,又像是在和那三條真龍說話:「放心吧,我曾經答應過你母親,你離開太玄時,我會送你一程。」

  「而我今日前來,也並非是執律前來,對於這件事情的罪魁禍首來說,我的力量還弱了些,執不了律,無法讓他們血債血償。」

  虞七襄似乎已經疲乏到了極點:「先生,快回去吧,他們也會對你……」

  北闕海眼中閃過殺機……

  他想起了李雨師。

  西雲妨眼中饒有興趣,見證一位天驕隕落,也是一件極好的事。

  可陸景卻再度打斷虞七襄的話,聲音頗為柔和:「你其實做的很好,那一條龍王大伏朝廷殺不得,心懷正義之士打不過,強者受凡俗所累不得出手,更多人視那些人的性命於無物。

  可是,這諸多枷鎖都不曾束縛你,龍王已經活了許久,卻還想要延壽,因此而致使十餘萬人身死,這是他的罪責……

  這樣的所謂龍王,殺了也就殺了,無礙的。」

  此時的陸景放下執律的枷鎖,就好像是一位長輩一般,望著眼前的虞七襄。

  虞七襄睜大眼睛。

  一直以來……除去百里清風,除去燭星山上那些無法無天的大聖,好像並無多少人認同她殺龍王的舉動。

  有些人覺得龍王行惡,該殺,卻不該被她所殺。

  有些人覺得,大勢之下殺龍王,視國事於無物,是以武犯禁。

  還有眼前這些小龍,他們覺得賤民就算死了更多,也抵不過一尊龍王。

  唯獨就陸景今日注視著她的眼眸,直直告訴她……

  她殺龍王一事,是對的。

  而不遠處的北闕沐,重重怒火在他眼中閃爍,他飛天而起,化作一條盤踞的真龍。

  真龍咆哮,風暴頓顯。

  「陸景,你若還有能令天官降神的寶物,就一併拿出來。」


  北闕沐獠牙森森。

  敖九疑和西雲妨吞吐龍火!

  可陸景緩緩抽出腰間的呼風刀,一道神念閃爍,喚雨劍出鞘,化為一道流光。

  「神火三重,就敢替別人出頭,蠢貨耶。」西雲妨哈哈大笑。

  而陸景卻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看向厚重的雲霧,對雲霧深處的玄微太子道:「太子,你若坐而觀戰,這三條龍……就都要死了!」

  陸景抬頭,眼中光彩熠熠,今日的他眼神比起往日來,多出些凌厲,甚至還有些張狂。

  「今日我持劍來此,還請四位讓路,虞七襄今夜將越過角神山,一路前去重安三州。」

  陸景就好像是在發號施令。

  雲霧中的玄微太子向前傾身,饒有興致的看著陸景。

  「讓我來看看……太玄京中俱都稱頌之輩。」

  而陸景身後的虞七襄呆呆望著陸景的背影。

  陸景明明修為不強,但此刻這背影卻厚重而又高大,似乎遮住了天上的黑暗。

  許多人注目於此,卻只見天上有四條真龍猙獰咆哮,而一位白衣正持刀而立,劍光閃爍間,護持住身後的少女。

  這番景象壯觀而又充滿孤勇!

  北闕沐卻獨獨看不慣這份孤勇,他怒笑一聲,抬手指點,一道神念頃刻間划過,飛沙走石間,一條地龍再度翻身,就想要吞噬陸景。

  然而陸景卻深吸一口氣,將手中呼風刀橫插餘地。

  只見他輕輕抬手!

  引風!

  召雨!

  一道洶湧的元氣,從陸景元神中飄飛而出,緊接著陸景身後元神閃爍,燃燒大明王神火的元神,顯現而來。

  風雨頓起。

  天上的西雲妨看到這一幕,笑道:「陸景,三重神火又如何能撐起這等玄妙的神通?」

  西雲妨神念涌動,而那地龍已然翻出身軀。

  陸景似有所覺,頷首道:「三重神火,確實不夠。」

  卻見他輕輕彈指!

  燃燒在陸景眉心中的神火上,驟然閃過一道扶光劍氣。

  扶光一出……

  竟然……

  頃刻之間就燃燒起第四株神火。

  那神火氣息流轉,充斥著人間火種之氣,太玄宮中,原本毫不擔心的太沖龍君猛然睜眼。

  「這是四先生的神火?」


  百里清風撫掌而笑,笑道:「看,我夢中的虹光來了!」

  雲霧中的玄微太子已然站起身來。

  可陸景卻似乎還嫌不夠,再度彈指!

  第五、第六,兩道神火升騰而起,燃燒在陸景眉心中。

  第六重神火,神火熾境巔峰,再朝前一步,便是極境!

  而那引動的風雨越發狂暴。

  陸景便如此按刀而立,神念涌動:「風雨皆受我命!」

  一時之間,風雨大作,落在這一里之地,那狂暴的地龍頃刻間土崩瓦解,化作元氣陣陣消散。

  敖九疑、北闕沐、西雲妨身在雨中,也感覺到莫大的壓力。

  「區區神火熾境……為何?」西雲妨龍首擺動。

  虞七襄也在這般想。

  而那敖九疑卻在這一剎那出手。

  卻見他龍嘯,身後猛然涌動起滔天巨浪,朝著陸景壓來。

  北闕沐、西雲妨同時出手。

  「神火熾境,瞬殺之!」

  敖九疑目光閃動,虞七襄擔憂莫名,電光火石間,她還想要負傷再戰。

  「先生雖強,可終究修為境界……」

  恰恰在此時,陸景再度彈指!

  第七朵神火,冉冉升起,陸景隨手一握,喚雨劍已經落入他的手中。

  旋即一道聲音流入虞七襄的腦海中:「之所以耽擱了些,就是因為路上燃起這些神火有些艱難,需要與我的劍氣相融。」

  「如今七株神火,夠了。」

  嶄新的四重神火,不同於大明王神火,反而夾雜著道道人間氣,竟然與扶光劍氣如出一轍。

  所以當陸景執劍,橫斬而出。

  一道劍光噴涌,騰飛上天,破空而去!

  一陣煙塵消散,諸多神通接近消融,三條真龍俱都退去,龍嘯中帶著驚駭莫名。

  而陸景提劍而來:「龍屬武道元神雙修,自命天生尊貴。」

  「可即便再尊貴,也不可攔我的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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