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微光
第788章 微光
「我以為你大傷初愈,還要多躺一天呢。」
泰爾斯站在祖先岩頂的望景台上,手扶欄杆,幽幽俯視空明宮的第一層。
「我起先也是這麼以為的。」
提前回崗的D.D站在王子身後,努力擠出笑容,衣領下是遮不住的脖頸刀疤:「但我躺床上又實在睡不著或者說,睡著了就會做噩夢。
多伊爾頓住了,他放下雙臂,瞥了一眼正在不遠處交代布防的哥洛佛,吞吞吐吐地開口:「抱歉,我,我讓大家擔心了。聽殭屍說,殿下您甚至為了我————」
「那就好。」
泰爾斯沒有回頭,語氣平靜,毫無波瀾:「我聽馬略斯說,他之後還要追罰你?」
D.D神情一緊。
「哦,是,是的,因為我,我————我不慎給囚犯送飯————不,我是說,我給那吸血鬼殺手送飯時不慎————不慎落單,」他瞥了瞥泰爾斯的背影,有些心虛,「這導致我遇襲時孤立無援————」
多伊爾想起洛桑二世那死寂的眼神,有些恍惚:「那是————我的錯,我的。」
那倒也不一定。
泰爾斯眼神聚焦在下方一層的審判廳,想起他和詹恩一起被布倫南審判官訓斥的樣子。
據米蘭達所說,反彎刀那神出鬼沒的匿蹤身法,不是無解的。
若有三到四人同時在場守著洛桑二世,八隻眼睛加一塊兒,哪怕極境刺客也不方便潛藏。
而以老傢伙,咳咳,以老闆的習慣,若她被看破行藏————
那在場的守衛,包括D.D在內,怕是連一個都活不下來。
念及此處,泰爾斯嘆了口氣。
但正因D.D的擅作主張,倒霉的人只有他一個,反倒讓其他人活下來了。
試想一下,要是D.D、哥洛佛、羅爾夫、米蘭達乃至更多人,一個不剩全死在了屍鬼坑道里————
台高風急,王子緊握拳頭,指甲差點抓破掌心。
所以啊,泰爾斯。
他恍惚攤手,瞅著掌心留下多年的刀疤,心底里的聲音不無遺憾地感慨:
是福是禍,焉能先知?
世事無常,焉有先知?
就像落日神殿的刺殺案,直接導致了費布爾率眾逼宮。
屍鬼坑道中的意外,又逼得詹恩主動後退。
這些,你都預見到了嗎?
所有這些,共同導演了你或者說王室,在翡翠城的大獲全勝——真是如此嗎?
泰爾斯搖搖頭,把句末的反問與多餘的情緒排出大腦。
奇怪。
也許是環境變化,壓力陡增,他最近思維飄散,思考時往往會生出許多額外想法。
有些念頭,甚至他自己都驚訝不已。
「哇哦,又是一堆人,這該是第五撥了。」
多伊爾的話把泰爾斯拉回現實。
只見D.D眯眼看著祖先岩下方:
一行二三十人的訪客進入宮門,在衛兵和禮儀接待官的引導下,步入空明宮首層的政務廳接待室。
「全是拜訪費德里科的,不知道是商人、貴族還是官吏————崔法諾夫和卡朋就慘咯,他倆負責貼身盯他,光是給訪客搜身都能忙上一整天。」
D. D嘖聲搖頭。
泰爾斯俯視著底下魚貫而入的客人們,心不在焉:「嗯,門庭若市呢。」
既然翡翠城局勢已明,勝負已分,權力已定,甚至連善後都安排好了,各方勢力自然也就沒了之前的小心謹慎與戰戰兢兢。
站隊表態也就變得越發急迫。
應有之義而已。
相比之下,詹恩那邊就顯得————
「那是,」D.D不屑道,「人家現在可不再是凱文迪爾家的恥辱和害群之馬,而是空明宮和翡翠城的大明星咯。」
未來攝政嘛,可不得趕緊拍馬屁?
不得趕緊摸清新上司的喜好風向,打聽施政綱領?
明明在此前,這些人可都是排著長隊,伸長脖子急著覲見王子的—D.D酸溜溜地想。
泰爾斯沒有回答,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最後一位衣著華貴的訪客步入大廳,廳門隨之關緊。
至少這樣一來,他泰爾斯·璨星就清閒多了。
不再為小山般的案牘操勞。
「說實在的,殿下,你幹嘛要便宜費德里科,便宜那個陰謀家?」
等了一會兒,D.D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您乾脆自己攝政不好嗎?」
真的,誰能想得到,他丹尼·多伊爾與反彎刀血戰一場,一覺醒來,翡翠城就又變天了。
詹恩公爵居然要被抓去王都,治罪打屁股了。
攝政官還換了那個性格陰沉的費德里科。
而桀驁不馴上下鬧騰的翡翠城竟無人反對?
最難以置信的是,選將會的那家賭場還賴他的帳!
居然說什麼他D.D贏的錢早就被「您那位年長一些的四弟」提走了—豈有此理,懷亞·卡索哪兒來的四弟?
還是官方指定賭場!
D.D為此憤憤不平。
這都什麼世道啊,說好的童叟無欺呢?
唯一值得稱道的,也就是後勤翼的吃穿用度突然大方了起來,就連史陀長官看他的眼神都溫和了許多————也許這就是他當病號,不,他與反彎刀血戰一場的好處?
(不是,你們這些衛隊敗類笑什麼?就連卡拉比揚家的傻子都說過,他曾經跟不敗的「撼地」卡斯蘭酣暢大戰,有來有回好吧!那我小D.D————咳咳,那我多伊爾一等護衛官,且不說遠超傻大個,那也是略勝一籌吧?那我說我跟極境刺客血戰一場有什麼毛病你們就說見沒見血吧!
我就問,你們誰跟反彎刀一對一過?誰?還有誰!別提米拉,米拉有不等於你也有!
怎麼,米蘭達是你爹—你媽啊?啥事都扯她?真是的,自己不行就算了,還天天就知道質疑別人,毛病————
要知道,某個小屁孩有天還吹牛逼,說他在埃克斯特捨命力抗災禍,召喚神龍,拯救北地呢!你們誰敢質疑他?誰敢!不都得腆著臉陪笑舉個大拇指「殿下厲害厲害厲害」?
那你們憑啥在這兒質疑我?雙標啊?哦,只許王子吹牛逼,不許D.D講實話?)
「為何要便宜費德里科————」
泰爾斯目光凝聚:「這麼說吧,D.D,我要是把你父親逮捕了,還不許你回去接父親的家業,那你會怎麼想?」
D.D眉毛一跳。
「啊?不用接家業?那我,我,欣喜若狂?」
泰爾斯一時無語,沉默良久,最終只能無奈嘆息。
「好吧————即便我自任攝政,以我的身份,也不方便長留在翡翠城。」
王子心事重重地望向北方。
而等回到王都,他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也對,畢竟這又不是龍霄城。」D.D跟他一樣倚上欄杆,無奈搖頭。
泰爾斯扭頭盯著他。
D.D反應過來,連忙補救:「額,我不是那個意思————殿下,你別誤會————」
泰爾斯眼神古怪地擺擺手,表示不用在意。
「沒事,不用道歉,就是————」王子感慨道,「我之前拿這事兒調侃時,南岸人沒人聽得出這個梗。」
「是沒人聽得出,」多伊爾嘆息道,「還是聽出了也不敢搭腔捧場?」
泰爾斯微微蹙眉。
「這次受傷回來,D.D,」泰爾斯意識到什麼,「你好像變得有些——拘謹?」
多伊爾一愣,旋即吃驚後退:「有,有嗎?」
泰爾斯注視了他好一會兒。
「算了,無論如何,」王子搖搖頭,重新看向巨岩之下,「你活著回來就好。」
衛隊裡少了一個開心果,還是很不習慣的。
更別提那個小布偶熊了。
對了,熊呢?
「那就————交給您信任的人?」
「什麼?」
D.D眼珠子一轉:「如果您留不下來,那就乾脆在離開前,把翡翠城交給一個信任的人統治——比如,希萊小姐?」
希萊?
統治翡翠城?
泰爾斯輕笑一聲。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他心底的聲音嘆息道:
你又該怎麼辨別,哪些人值得信任,值得把權力交託其手?
「D.D? 」
「是?」
「那我任命你為空明宮攝政,留下接手管理翡翠城,子民生計好壞盈虧都由你負責,怎麼樣?」
「啊?」
D.D大吃一驚:「我,我?這個————殿下您————要不————那個啥————」
「你看,」泰爾斯聳聳肩,沒等多伊爾反應過來,「就是這樣。」
統治是權力與利益,但更是責任與負擔。
全看你如何權衡。
D.D先是鬆了一口氣,旋即又有些惋惜。
等等,若他成了攝政,是否就可以動用關係,讓那家黑了他錢的黑心賭場給————
「那就任命一個機構、組織、部門啥的?」D.D隨口應答,「一大群人定個章程,代為治理翡翠城,定期向您向復興宮匯報不就完了?」
泰爾斯表情一變。
咦?
任命機構,定個章程,代為治理————
「D.D,費布爾副主祭發起的覲見會上,」泰爾斯看向他,真誠感慨,「你咋就沒來呢?」
說不定,那位為民請命的老祭司與你一見之下,相談甚歡,相逢恨晚,相交莫逆,相依為命————
還會力邀你跟他一道,逼宮奪權?
多伊爾一頭霧水不明所以,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妥,尷尬地笑笑。
「額,好吧,這主意也許很餿,但是————」
D.D扭過頭,泰爾斯循著他的視線望去:
之前的第四批訪客已經結束了拜訪,正稀稀拉拉,三兩成群地走出政務廳大門。
出來的客人們或神情嚴肅,或愁眉苦臉。
「我不知道,殿下,但我總有感覺:翡翠城落在那個猩紅鳶尾手裡,不會是什麼好事的。」多伊爾幽幽道。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D.D撓了撓頭,「額,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
因為那傢伙也姓凱文迪爾?
因為猩紅鳶尾就不是啥好外號?
因為費德里科上台後,賭場就開始耍賴不兌單子了?
因為————
「因為他不喜歡他。」多伊爾鬼使神差地道。
泰爾斯聞言一怔:「誰?不喜歡什麼?」
只見D.D眼神飄渺:「他——那個殺手,洛桑二世。他雖然借著那位少爺的光,回到了星辰,與他合作,殺人索命,」D.D眯起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但他從來————從來沒喜歡過他。」
多伊爾頓了一下,表情呆滯。
「甚至————甚至他對費德里科還有種————厭惡、冷眼和不屑?就好像,好像他跟費德里科合作,除了各取所需以外,其實也是預感到了、也期待著,想要見證費德里科是如何一路走到終點,頂點,再狠狠摔下來,再一次印證什麼似的。」
泰爾斯皺起眉頭:「這是洛桑二世告訴你的?在你看管他的時候?」
多伊爾回過神來,撓撓腦門。
「不,他倒沒跟我說這麼多,但是我,我————」
D.D的臉上出現困惑。
奇怪,但是,但他好像就是————知道?
「我瞎猜的。」
D.D勉強擠出微笑,忍著不去摸脖頸上隱隱作痛的傷疤。
泰爾斯狐疑地看著護衛官,直到後者尷尬地扭頭。
一陣微風颳來,兩人都在望景台上沉默了好一陣。
D.D說,洛桑二世要見證他,見證他如何一路走到終點,頂點————
王子喃喃複述,若有所思。
再狠狠摔下來,再一次印證什麼————
「殿下。」
好一會兒後,D.D才幽幽開口:「你說————一個人,一個在絕望之中的壞人、惡人,為什麼會選擇放棄一切,去救————另一個人?甚至是————敵人?」
深思中的泰爾斯回過神來:「你說什麼?」
然而多伊爾卻搖搖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你知道,他明明無惡不作,在翡翠城播撒恐怖————他殺過那麼多人,老人孩子、貴族平民,甚至殺過王室衛隊的前輩————哪怕做上一兩件好事也於事無補,只是自欺欺人更顯虛偽————但他到頭來,他死的時候————但是————為什麼呢?」
那傢伙,他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而且————為什麼救的非得是我,是丹尼·多伊爾呢?
D.D的眼神里充滿了糾結和迷茫。
難道真像那傢伙說的,因為D.D他————還能,還會流淚?
多伊爾失神地望著腳下的岩石。
所以呢?
所以他多伊爾就更值得活下去嗎?
所以他只能繼續活下去嗎?
所以他只能帶著對她的負疚、悲憤、悔恨和痛苦,繼續若無其事沒心沒肺地活著————
【不行,丹尼爾。】
D.D表情微變,連忙扭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腦海中,終結之力組成的惡蛛騷動不安,想要阻止他繼續思考:
【不行。】
另一邊,聽著D.D的話,泰爾斯卻眼神一動。
在絕望之中,放棄生命,去救另一個人————
王子突然想起洛桑二世所述的往事:
在圍剿黑劍的那一戰里,一輩子機關算盡的特恩布爾臨終將死,卻將那枚源血,那枚起死回生的源血,那唯一一次死裡逃生的機會————
【彌留之際的老特恩布爾爬到我身邊,用掉了最後一分力。】
【他把源血————塞進了我的傷口。】
「他該死嗎?」
泰爾斯抬起頭,剛好對上多伊爾那雙滿是哀求的眼神:「拜託,殿下,我知道您見多識廣,智慧深遠,請您告訴我————他————」
D.D呼吸急促,目光惶然,仿佛這個問題的答案真能決定什麼似的:「他真的該死嗎?」
泰爾斯沉默著。
也許吧。
為他做過的事。
為他犯過的錯。
但是————
「他為什麼要回來?」泰爾斯緩緩開口。
「殿下?」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遠方。
「你說,他經歷過那些事之後,好不容易逃出了吸血鬼的監牢,從此天高海闊,」王子眯起眼睛,「卻又為什麼還要回來,回到星辰,回到翡翠城,回到這一團污糟的過往裡?」
跟費德里科一樣,為了復仇?野心?利益?真相?為了這些膚淺的外物?
他心底的聲音一聲嘆息:
還是為了————
別的什麼東西?
更重要,更關鍵,更珍貴的東西?
還是更恐怖,更強大,更令人窒息,更無可匹敵的東西?
泰爾斯心中一緊,連忙搖頭清空思緒。
「我不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也不想評判他該不該死,尤其他已經死了,」泰爾斯幽幽道,「但我想,一個人,往往無比複雜。」
他突然想起白骨之牢里的前王室衛士們。
「有些人,哪怕是最差勁的那種人,哪怕陷在最深不見底的黑暗裡,從頭到腳都被染成最醜惡的顏色,但有些時候,他或她的心中深處,也會罕見地閃過寸許微光。」
泰爾斯邊思考邊回答,卻讓多伊爾表情微變:「無論在外人看來,那寸許微光有多諷刺,多可笑,多荒謬,多虛偽,多遙遠和不現實。」
但有時候,也許就是黑暗迷途中艱難閃現的,在外人看來徒勞又虛偽的,那麼一丁點闌珊微光————
它恰恰能催生出,比烈日下的火焰,還要更加堅韌與熾熱的執念。
想到這裡,泰爾斯轉過身,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好好活著,D.D。」
不知為何,多伊爾聞言一顫,連腦海中的惡蛛都瑟縮了起來。
「活著。」
活下去。
泰爾斯盯著D.D脖子上的傷疤。
哪怕為了那一點微光。
王子說完這話便轉身離去,離開望景台。
重新面對巨大深邃的空明宮。
「您會贏的吧?」
D. D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殿下,您會贏的,您會收拾掉那個反彎刀的,對吧?」
泰爾斯腳步一停。
只見多伊爾深吸一口氣,轉向泰爾斯的背影,表情嚴肅:「無論是他,還是他背後的什麼————什麼東西?」
泰爾斯一怔,沒有馬上回答。
反彎刀背後的東西————
少年低下頭,揉了揉發疼的額頭。
那可不是東西。
真不是東西。
再說了——他心底里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開口:
什麼東西,會比一個無人能擋的極境殺手更可怕?
更恐怖,更強大,更令人窒息,更無可匹敵?
泰爾斯下意識一顫。
「把你的布偶熊帶上吧。」
「殿下?」D.D一愣。
泰爾斯回頭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你還是帶著它的時候,更讓人習慣。」
這話說完,泰爾斯就頭也不回地走下台階。
徒留一臉懵懂,夾雜迷茫的D.D。
不遠處的哥洛佛見狀連忙上前,扯走如在夢中的多伊爾,匆匆跟上王子。
奇怪————
泰爾斯順著祖先巨岩的地勢走下台階,感覺自己走在空明宮的小徑里,渺小得幾平要被周圍的建築群吞噬。
而他只能盡力抬首,望向天上的陽光。
那種感覺,那種在巴拉德室里才有的感覺,又回來了。
尤其是跟D.D聊完天之後,這種感覺愈發明顯。
就像,就像他陷在一張巨大的羅網裡,無論向著哪個方向掙扎,都會被其他方向的絲線所束縛,動彈不得。
甚至當他掙扎的力度過大,引發羅網震顫,那隨之而來的————
想到這裡,心事重重的泰爾斯只覺得悶熱窒息。
他下意識扯了扯領子。
下一秒,還不等他細究自己的感覺,轉過一個彎角,一個熟悉的身影就意外出現。
「希萊!」
泰爾斯意外不已:「你————你怎麼在這兒?」
聽見泰爾斯的招呼,轉角處的欄杆旁,凱文迪爾家最與眾不同的女兒緩緩回頭。
跟一貫以來的精明銳利不同,此刻的希萊穿著睡衣,只胡亂裹了一件外披,眼上的繃帶已然不見,整個人卻依舊憔悴,面上殊無血色。
「嘿。」
她倚在欄杆邊上,聞言只是勾勾嘴角,有氣無力:「你也在這兒。」
泰爾斯的腳步頓住了。
他想起屍鬼坑道里的意外,以及覲見會的結果,一時竟不知如何向她解釋。
而希萊頭也不回,依舊只是盯著前方的祖先岩,發呆出神。
幾秒後,泰爾斯還是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
身後的哥洛佛也想跟上,卻被知機的D.D一把拽退。
「你————你沒事真是太好了。詹恩說你醒了,我正打算一空下來就去看你————」
「他說的?」
不知為何,希萊的回話裡帶著一絲不屑。
「是的,」想起詹恩的決定,泰爾斯心情複雜,「他在你床前守了整整一夜,見到你醒轉才離開,然後————然後他就直接去了覲見會。」
「是麼。」
泰爾斯感覺得出,對方的情緒並不好。
而他大概猜得到為什麼。
但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
「關於那個,你知道,詹恩在覲見會上————」
「我知道,」希萊語氣冷漠,「我聽說了。」
王子深吸一口氣。
「你哥哥提出要去王都謝罪————」
「聽說了。」
「而他這一去,可能短時間內回不————」
「也聽說了。」
「至於翡翠城,費德里科會擔任————」
「知道了。」
希萊的回答毫無波動。
眼見對方如此淡然,泰爾斯卻沉默了。
他唯有長嘆一聲,扶上欄杆,跟她一起並排面對祖先岩上的許多名字。
「我————對不起。」
「為了什麼?」
「很多。」
泰爾斯注視著「啞後」塞西莉亞的名字:「從查德維遇刺,到你的受傷,以及————抱歉,我沒能信守承諾,沒能讓你哥哥免罪。」
希萊眼中的情緒多次變換。
「是啊。」
她低下頭,目光在泰爾斯腰間的匕首上打了個轉:「你確實欠我很多。」
你這愚蠢駑鈍,天真幼稚的混蛋。
「他沒事先跟我們商量,」泰爾斯有些不敢看她,「事實上,我從沒想過要把詹恩關在王都————」
「我知道,這是他的選擇。」
希萊輕蹙眉頭。
他的。
她默默告訴自己:
合該由他自己承擔。
泰爾斯又停頓了一會兒。
「但我保證,到了王都,哪怕面對陛下和十九石座,我也會盡力為他斡旋脫罪————」
「他哪用得著你斡旋,」希萊嗤笑一聲,語含嘲諷,「那傢伙既然做出了選擇,那就必然計劃好了一切,確保那選擇是最符合自己利益的。」
泰爾斯頓了一下。
「噢。」
他想起詹恩對費德那番「我距離莊家更近了」的話,輕輕頷首。
也許是吧。
「反倒是你,泰爾斯,」一陣冷風吹來,希萊把披風裹得更緊了些,「一路走來,你真的了解他嗎,了解詹恩嗎?」
泰爾斯沉默了幾秒。
「或多或少吧。」
泰爾斯不由回想起自己跟詹恩打過的交道:從蔓草莊園的血腥恐怖,到群星廳里的陰謀詭譎,再到北境樺樹林的驚心動魄,王室宴會上的艱難抉擇————
最後才是此時此地,事關翡翠城興衰與鳶尾花存亡的驚濤駭浪。
「詹恩是冷酷無情的政治生物,同時被責任和利益,位置和私慾所驅使、裹挾,」泰爾斯的視線掃過一個個凱文迪爾之名,最終停留在現任南岸公爵的名字上,「但誰又不是呢?」
無非是比例大小的問題罷了。
「對啊,利益和私慾,誰不是呢。」希萊沒有回頭。
「但他也是位兄長。」
希萊一怔,轉頭看向他。
「他拼盡全力,想要守護自己的妹妹,」泰爾斯嘆了口氣,「儘管,有時成效不彰。」
希萊靜靜聆聽著。
「儘管有時,他所處的位置有礙他這麼做,逼他不得不在責任和妹妹之間,作出權衡」
o
泰爾斯想起希萊的床前,詹恩從雍容華貴變得枯稿憔悴的樣子,幽幽道:「儘管這種權衡乃至拉鋸很是痛苦,時常被憤怒和背叛所充斥————」
泰爾斯轉過頭,認真地注視希萊:「但是最終,他仍然選擇了妹妹。」
而非他的權位。
希萊臉色一冷。
「你真這麼覺得?」
泰爾斯勾了勾嘴角,並未說話。
「因為你的受傷,他和我大吵了一架,我們合作破裂,」王子輕聲道,「但你甦醒之後,他卻還是來了議事廳,在覲見會上發言,主動後退讓步,為了翡翠城,以及————
你。」
即便那意味著他要去王都,面對未知的風暴。
即便他很有可能終此一生,都無法踏出永星城一步。
聽了他的話,希萊沉默了很久。
「你說,我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當然是————
泰爾斯不由想起塔拉爾篤蘇安對詹恩的評價。
「這得你來告訴我了,」王子搖搖頭,「畢竟,你才是距離他最近的人。」
看著他這副樣子,希萊輕哼一聲。
「典型的你。」
「對不起?」
「即便你討厭他憎恨他,即便詹恩是你的政敵,即便他算計謀害過你,即便你就是來推翻顛覆他的,即便他就是那種要把一切算計利用到極致的人————」
希萊越說越是表情不屑:「但這種情形下,你依舊會幫他,幫他在王都斡旋脫罪————」
無論出於何種因由。
「我不是幫他。」
泰爾斯皺起眉頭:「至少不只是幫他,更是幫翡翠城,乃至幫整個王國,還有幫————你。」
希萊身上的披風微微一顫。
「哦,當然還有順帶的,幫我自己。」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故作輕鬆:「我可不想在萬人唾罵中,帶著「翡翠城毀滅者」的綽號離開,對吧。」
看著他的樣子,希萊笑了。
「你得狠心些。」
「什麼?」
希萊扭過頭:「你得狠心起來,硬氣起來,變得鐵石心腸,明白嗎?」
希萊伸手抹了抹眼睛,聲線微微發顫。
「————就像我兄弟和堂兄一樣,你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即便那是你最親近的人,抓住每一個可利用的機會,即便那意味著背叛和————痛苦。」
泰爾斯覺察不妥,微蹙眉頭。
「希萊,你————還好嗎?」
希萊搖搖頭,轉向另一邊,不讓泰爾斯看見她的臉。
「只有那樣,只有那樣,你才能活得更好一些,更好受一些,」凱文迪爾家的姑娘竭力穩住聲線,「你明白嗎。」
「希萊,如果你不舒服————」
「你明白嗎!」希萊突然提高了音調,幾近失控。
泰爾斯怔怔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激動。
是因為————哥哥的選擇?
「抱歉,我————這該死的傷口,影響了我的情緒。」
幾秒後,希萊反應過來,連聲道歉,同時倔強地抹掉眼底的晶瑩。
說實話,能讓這位大小姐道歉的時刻,可不多。
泰爾斯沒有馬上說話,他只是偏過頭,不去看希萊此刻失態的樣子,也不去追問對方失態的緣由。
「別人也許可以。」
少年嘆了口氣,望向刻滿名字與歷史的祖先巨岩。
「他們可以像詹恩和費德那樣活,狠心硬氣,機關算盡—許多吟遊者都青睞那樣的主角,喜歡傳唱那樣的故事,」泰爾斯默默注視著岩石上詹恩的名字,「但是我,我要是也那樣過活的話————那未免也太累,太難受了。」
希萊剛剛拾掇好自己,聞言表情一動。
接下來的一分鐘,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就這樣倚在欄杆前,對著刻滿巨岩的名字默默發呆。
過了一會兒,希萊輕嗤一聲。
「過來。」
「什麼?」
「你,過來。」
「過來什嗷!」
希萊沒有解釋,因為下一秒,她就直接伸手,隔著手套捏住泰爾斯的臉頰,狠狠扯了扯。
「嗷嘿!」
泰爾斯吃痛後退,他捂著臉蛋,大為憤慨:「你你又幹什麼!」
這姑娘轉性了,不再裝鬼嚇我了,直接上手欺負了?
遠方,看見兩位貴人的舉止,原本警惕的哥洛佛臉色一變,連忙扯著一臉驚喜的D.D
扭過頭去。
看著少年的反應,希萊噗嗤一笑。
「不是米拉。」
「什麼?」
「你心裡有別人了但不是米蘭達。」
泰爾斯一怔:「什,什麼?」
啥玩意兒?
「就像那婆娘也不會愛上你。」
希萊搓了搓手套,輕描淡寫地回過頭去:
米蘭達·亞倫德,那是柄無堅不摧的利劍。
那姑娘所等待的、期望的,與其說是厚實可靠的劍鞘,不如說是出鞘飲血的時機。
泰爾斯的表情僵住了。
等等,你和米拉「那婆娘」啥時候這麼熟了,都能互叫暱稱了?
至於這個話題————
「哦對了,我跟費德里科約了政務交接,」泰爾斯反應過來,嚴肅地指了指身後,「完事還得去幫你哥哥買去王都的冬衣,你好好養傷,我先————」
「就像我也不會。」
希萊冷冷開口,沒讓他把話說完。
泰爾斯愣了一下。
你也不會————
不會什麼?
「噢,哦,是麼,當然,」泰爾斯一秒後才反應過來,連忙扭頭避開她的視線,尷尬不已,「這麼————這麼直白啊。」
還真是夠傷人的。
還好他泰爾斯性格堅韌,承受得住這種打擊————
希萊死死盯著他,目光微黯。
「至於那個傳聞中能噴火的龍霄城姑娘麼————」
希萊轉過頭,輕嗤一聲:「雖然最有可能,但是直覺告訴我:不,也不是她。」
泰爾斯目光一頓。
誰?塞爾瑪?小滑頭?
好吧,她確實不會噴火來著————
「甚至那柄匕首的主人,大概也不是。」希萊注視著他腰間的JC匕首。
泰爾斯垂下頭。
「那會是誰呢?」
希萊輕聲道:「你心裡的那個人?」
「那啥,你不是說祖先岩這兒鬧鬼嗎?」下一秒,泰爾斯突然抬頭,笑容滿面,「可我每天上上下下經過,也沒見著你祖先顯靈「但她一定是與眾不同的,對吧?」
可希萊輕輕一句話,就把他的藉口噎在嘴裡。
「耀眼,又溫暖不,應該是耀眼又熾熱。」
希萊幽幽開口,沒有看他,而是看向眼前的祖先岩:「令人難以忘懷,又無法靠近。」
只留下虛幻的餘溫。
與模糊的憧憬。
她————與眾不同————
恍惚中,泰爾斯聞言怔在原地。
微風吹來,兩人靠在欄杆上,一時雙雙沉默。
好幾秒後,泰爾斯才艱難地輕笑一聲。
他看著腳下的岩石,釋然開口:「我————我不知道。」
「是啊,」希萊心事重重地望著祖先岩,似乎真在研究那裡什麼時候鬧鬼,「就像我也不知道,這地方究竟鬧不鬧鬼。」
「我不是————」
泰爾斯想要辯解,但到頭來還是嘆了口氣。
他把雙肘支在欄杆上,輕輕垂頭。
幾秒鐘後,泰爾斯想通了什麼,他釋然地輕笑一聲。
「好吧,我從沒跟別人提過這個,但既然是你————」
希萊眼神一動。
「其實,我和她,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
泰爾斯有些走神:「久得我也不太記得清————記得清她的模樣了————」
她。
希萊聞言一顫。
泰爾斯則恍惚出神。
是啊。
太久了。
久到他甚至不知道,或者不敢問,那究竟是真是幻。
抑或只是夢裡的無謂念想。
「她,她的模樣————」
希萊先是一頓,旋即咬了咬牙,強迫自己開口:「你不————不記得了?」
泰爾斯點點頭,又搖搖頭,眼神空曠迷茫。
「我只是,只是偶爾會想起,想起某些畫面,某些模糊的記憶,某些無關緊要卻一再出現的細節————就像,就像做夢。」
遙遠虛幻的夢。
少年話音落下。
好一會兒之後,希萊才艱難地嗤笑出聲。
「哇哦,我該怎麼說————她是————當你還是小孩兒的時候的————一見鍾情?」
她勉力故作輕鬆:「你挺早熟啊。」
泰爾斯微微蹙眉,旋即嗤聲一笑。
還是小孩兒的時候?
「不能這麼說,」他搖搖頭,望著眼前的祖先岩,卻像在遙望觸不可及的遠方,「非要形容的話,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看著岩石里的遠方,泰爾斯的笑容緩緩消失。
見到他此刻的表情,希萊內心一沉。
她強迫自己擠出微笑。
「那為什麼不去找她?以你現在的地位,這應該輕而易————」
「很難了。我是說,非常非常,非常難。」
近乎不可能。
泰爾斯搖搖頭:「因為我們已經在————不同的世界了。」
夢裡的世界。
另一個世界。
一個甚至無法被證實存在的世界。
一如莊周夢蝶。
希萊沉默了很久。
「是啊,你是對的,」最終,她放下刻意維持的笑容,話語縹緲,「既已身處不同的世界,若強尋紐帶,也只是徒增煩惱。」
無論於己,還是於人。
泰爾斯沒有答話,他只是靜靜望著黑沉的天空。
希萊站在他身側,沉默不語,目光投向模糊的遠方。
「希萊,你還好嗎?」泰爾斯試探著問道,「今天的你似乎有些————奇怪?」
是那個————魂骨雅克的關係嗎?
「你看出來了?」
「拜託,我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記得嗎,懷婭娜?」
希萊原本心情低落,聞言不禁噗嗤一笑。
「對,魔術大師懷亞。」
泰爾斯也笑了。
「嘿,你想聽個故事嗎?或者說,一個八卦?」
「故事?」希萊擦了擦自己的眼瞼,扭頭倔強道:「拜託,我不是小女孩,早過了要聽故事才能入睡的年紀了。」
更不需要多餘的安慰。
或者抱歉和同情。
「你當然不是,」泰爾斯微笑搖頭,「但是你知道索尼婭·薩瑟雷嗎?」
「王國的三名帥,要塞之花?」
泰爾斯點點頭。
「在我來翡翠城之前,她恰巧放假回鄉,來了趟星湖堡————」
泰爾斯眯起眼睛:「你知道,她心裡的那個「別人」————是誰嗎?」
原本興趣缺缺的希萊聞言一動,終究是忍不住好奇,向他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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