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捉迷藏
「您不該允許卡西恩勳爵外出的,凱文迪爾女士。」
陰暗的屍鬼坑道中,米蘭達提著一盞不滅燈,踩在排水溝邊緣的干地上,牢牢跟在另一位旅裝打扮的少女身側。
「他是我們惟一的極境騎士,」米蘭達面色嚴肅,「這讓坑道里守備空虛。」
前方的幾隻老鼠被她們驚動,往各個方向瘋狂逃竄。
「他是我的極境騎士。」翡翠城的大小姐,塞西莉亞·凱文迪爾冷冷糾正她。
「正因如此,凱文迪爾女士,」米蘭達面不改色,在不滅燈照明下,避開腳下一個污水坑,「保護您才是他的第一要務。」
希萊不屑道:
「那你現在要替他來給我當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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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爾斯殿下掛念您的安危,是以遣我來此——相比大頭兵們,一位女性保鏢是更好的選擇。」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護。」希萊依舊拒人千里。
「我同意,」米蘭達毫無慍色,「問題是,我們的敵人大概也這麼期盼著。」
希萊腳步一頓。
她回頭盯著米蘭達,目光不善。
女劍士緊跟著停下腳步,表情淡然,禮貌頷首:
「女士?」
希萊瞥了她幾眼,冷冷嗤聲。
下一秒,她突然靠向牆面,彎腰低頭,緊接著消失在米蘭達眼前!
「等等!」
米蘭達大吃一驚,連忙快步追上:
「您要去哪兒?」
米蘭達提燈一照,這才發現希萊消失的地方是內壁上的一個破洞——洞口低矮,隱蔽狹窄,在昏暗的視野下難以分辨。
「切個捷徑,去看洛桑二世,你要來嗎?」希萊的聲音從洞口另一邊傳來。
糟糕。
來不及抱怨,米蘭達急忙收斂衣甲,彎腰側身,費勁巴拉地擠進破洞。
這裡怎麼會有個洞?是挖出來的還是塌出來的?偏偏還窄得要命……
不行,要再快點,跟丟她就糟了……
該死,這位大小姐真是不讓人省心。
燈影閃動,在被刮破了好幾處衣物之後,米蘭達終於狼狽不堪地穿過牆壁,擠出洞口。
她剛直起腰,就看見希萊冷冷站在她面前,這才鬆了一口氣:
還好,沒跟丟。
「我想起來你是誰了。」
只聽希萊冷冷開口:
「寒堡的米蘭達·亞倫德,家世顯赫卻命途坎坷的大小姐,戴罪公爵的女兒,是麼?」
米蘭達面色一冷,整理衣甲的動作緩了下來。
「勞您百忙之中費心記掛,凱文迪爾女士,」北境的女劍士的回答平穩淡然,「尤其是詹恩公爵失勢倒台,惶惶待罪的當下。」
話音落下,希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
希萊看著女劍士的黑色手套,嗤聲道:
「堂堂北境公爵繼承人,卻來給我當保姆、鑽屎坑,不嫌委屈嗎?」
米蘭達動作緩慢,但依舊有條不紊地整理好衣甲。
「事實上,我在要塞服役時,曾幫皮匠的兒子塞過腸子,也曾給服兵役的重刑犯洗過傷口,為重傷臥床的流氓兵痞倒過屎尿,乃至給腐爛腫脹的屍體掘過墓坑,」米蘭達神色不改,描述這些經歷就如吃飯喝水,「就跟現在差不多。」
希萊神色一冷:
「也許你該留在北方,亞倫德,你習慣的地方。」
「我唯一習慣的地方是戰場,」米蘭達沉聲回答,「無論南北。」
兩位女士在坑道中冷冷對視,不滅燈映照在兩人的眸子裡,閃爍連連。
「你剛剛說『敵人』,」希萊嗤聲道,「可詹恩和費德都繳械投降了,哪來的敵人?」
「看不見的敵人,」米蘭達神情嚴肅,「才是最可怕的敵人。」
「這就是查德維出事的原因嗎?」
米蘭達頓時一驚。
「請原諒?」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反問。
「大概也是你來給我當保姆的原因,」希萊呼出一口氣,目光凌厲,「是查德維出事了,小屁孩怕我發瘋,派你來看緊我?」
不妙。
米蘭達心下一沉。
她還是知道了。
米蘭達不動聲色:
「我不明白您在說——」
但希萊不耐煩地打斷她:
「沒錯,作為神殿祭司,查德維庸庸碌碌,吊兒郎當,性情軟弱又膽小怕事。」
希萊的眼神冷冽凌厲:
「但是在這裡,在他為這坑道所舉行的每一次布道、告解和聚會上,他從未遲到——連一次都沒有。」
她輕聲開口,卻冷若冰霜:
「直到今天。」
米蘭達緊蹙眉頭。
「而你以為你們看住了要道,我就沒法獲得地面上的消息了?」希萊不屑道,「別忘了,這裡是屍鬼坑道,是我的地盤,連詹恩都無法染指,更別說你們了。」
米蘭達聞言,不動聲色地打量起周圍昏暗複雜,岔路眾多的下水道,想起身後那個狹窄低矮的穿牆破洞。
這位大小姐是對的,這坑道就是個迷宮。
如果對方利用複雜詭異的地形,試圖甩脫自己……
想到這裡,米蘭達若無其事地移動右手,貼近佩劍。
恐怖利刃叮囑過,對方身份敏感,不能硬來,要以勸導為主。
所以待會兒「勸導」的時候,她得體面些。
爭取一擊放倒。
希萊的話還在繼續:
「而你知道查德維對這裡,對這個被全城的文明人所遺忘的鬼地方而言,有多重要嗎?」
「抱歉,凱文迪爾女士,我不了解那位祭司,但我能想像……」
「不,你不能。」
希萊不客氣地打斷她。
「告訴我實話,亞倫德,」大小姐的話音逐漸變冷轉厲,「查德維,那傢伙還活著嗎?」
感受到對方話里話外隱含的意圖,米蘭達蹙起眉頭,並不答話,只是暗自計算出手的角度。
希萊露出失望又不耐的神色。
凱文迪爾女士深吸一口氣,幽幽望著在腳邊暗自流動的排水溝。
查德維還在這兒時,言必稱女神恩典,語必引落日經文,搞得坑道里的怪物們人人感恩戴德,敬神畏靈,對落日教義深信不疑。
但是希萊知道。
她從很早很早以前,第一次進神殿受罰時就知曉……
照亮這鬼地方的,從來就不是什麼神靈。
「他們不該動他的。」
希萊握緊拳頭,轉身看向黑暗的坑道,目光冷酷:
「無論為了什麼,無論他們是誰,無論他們認為自己是誰。」
她轉過身去了,好機會。
米蘭達輕嘆一聲,輕輕踱步到希萊的側後方,微調距離,悄悄把手按上劍柄:
「無論發生了什麼,都請您冷靜從容地應對……」
「冷靜?」
希萊猛地轉身,面向米蘭達,準備出手的後者又不得不鬆開劍柄:
「查德維受我連累而出事,但我只派了卡西恩去打探消息,而非親自出馬,去擰掉某人的人頭……」
怒不可遏的希萊提高音量,步步向前,逼到米蘭達身前,幾乎要頂上她的鼻子:
「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希萊死死盯著米蘭達,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糟糕。
米蘭達看著近在咫尺的希萊,皺起眉頭。
距離過近,用武器不方便——看來得換成徒手「勸導」了。
希萊深吸一口氣,平息情緒:
「就是因為我足夠冷靜。」
米蘭達逐漸捏緊的拳頭登時一滯。
只見希萊長出一口氣,偏過頭,艱難開口:
「我很生氣,但我不傻。」
希萊轉身踱步,低頭望向自己的手心。
詹恩自詡計高一籌,結果被人牽著鼻子走,一腳一個陷阱,幾乎是自己走進了監獄,丟掉了空明宮——希萊心道。
而她既不能,也不會重蹈她兄弟的覆轍。
更何況——希萊呼吸艱難——無論查德維遭遇了什麼,她現在趕去都晚了。
「放心,我會遵守跟泰爾斯的約定。」
希萊深吸一口氣,做出決定:
「我就待在這裡,等卡西恩的回報——以及那小屁孩給我的交代。」
米蘭達有些驚訝:
「凱文迪爾女士……」
「但你要搞清楚一點,亞倫德,我留在這裡,是我自己的選擇。」
希萊冷哼一聲,邁步前進:
「如果我不想留下——相信我,你不會想在這兒跟我捉迷藏的。」
米蘭達默默望著對方的背影。
過了好幾秒,女劍士這才嘆出一口氣,在希萊看不見的角度鬆開右拳。
她拍了拍劍鞘,聳了聳肩,提燈跟上希萊。
另一邊,在米蘭達看不見的角度,希萊搖了搖頭,果斷緊了緊手套,蓋住滿是燒疤的粗糙皮膚。
同時也蓋住手心「魂骨雅克」的幽光烙印。
任它重歸黯淡。
「他們小看你了。」米蘭達輕聲道。
「怎麼?」希萊頭也不回。
「我在想,無論是凱文迪爾兄弟,還是我們的敵人,乃至整座翡翠城……」
也許還包括馬略斯……
米蘭達沉吟道:
「興許他們都小看你了。」
「現在來討好我,有點晚了。」
「也許泰爾斯殿下是對的。」
「什麼意思?」
米蘭達勾了勾嘴角:
「如果是您來做女公爵,凱文迪爾女士,那興許我們和翡翠城,就都能省事多了。」
希萊略有詫異,她瞥了米蘭達一眼:
「我來做——這是小屁孩說的?」
但她又馬上想起什麼,連忙咳嗽兩聲,步履優雅,維持清冷體面的貴族風度:
「可惜啊,本姑娘視權勢如糞土,對那勞什子公爵毫不在意。」
至少不是特別在意。
米蘭達輕聲一笑。
而她笑聲里的情緒微妙複雜。
「他還活著。」米蘭達突然開口。
還在視權勢如糞土的希萊沒反應過來:
「啥?」
米蘭達考慮了一瞬,篤定道:
「我最後得到的消息:有歹徒在神殿行兇,查德維祭司遭遇不測。」
希萊的腳步猛地一頓。
「王子殿下隨後趕去,並傳喚了你的兩位兄弟。」
希萊面色難看。
「但不管他遭遇了什麼……」
米蘭達輕聲道:
「那位祭司還活著。」
希萊神情微變,她望向同樣停下來的米蘭達,想要追問更多,卻欲言又止。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米蘭達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希萊神色複雜,幾秒鐘後,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疲憊而欣慰:
「謝謝,亞倫德女士。」
「米拉。」
「什麼?」
米蘭達看向她,微微一笑:
「朋友們都叫我米拉,簡單一些。」
希萊一怔,她明白了什麼,輕嗤一聲:
「那你不介意再簡單一些?我能直接叫『嘿,你』嗎?」
「也行。」
兩人默默對望了幾秒,相視一笑。
「希萊,這是我的暱稱,」希萊聳聳肩,「比『塞西莉亞』來得順口。」
米蘭達想要伸手,但她看到希萊緊捂著雙手的動作,還是放下了手掌。
「很高興認識你,希萊。」
「很高興認識你,你——我是說,米拉。」
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一些。
在不滅燈的照耀下,她們繼續一路前進,拐過好幾個岔道,直到前方現出若隱若現的光影——那是地牢外的第一個衛隊崗哨,根據緊急安排,此刻由哥洛佛和羅爾夫兩人值守。
「米拉,」希萊突然開口,「你來這裡做什麼?」
米蘭達一怔:
「來,做你的保姆?」
希萊搖搖頭:
「不,我的意思是:你,米蘭達·亞倫德,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在翡翠城,在小屁孩手下打雜?」
米蘭達挑了挑眉毛。
「在小屁……在王子麾下,我曾與極境殺手兩度對決,跟翡翠軍團拔劍對峙……」
以及更可怕的,要穿著快勒死人的繁複禮裙,去一場規模宏大,得跟無數人見面問好、禮貌寒暄、假笑捧場、熱情社交的爭鋒宴會上,待足六個小時……
要不是自己中途瞅准機會打了一架,趁機踢掉高跟鞋、扯斷內襯束帶,並借整理衣裝的理由躲進盥洗室里直到宴會結束……
米蘭達深呼吸一口,甩掉不愉快的回憶:
「你把這叫打雜?」
但希萊只是直直盯著她:
「米拉,你想解救你父親脫離牢獄,洗雪他留下的恥辱,重歸寒堡,重振家族嗎?」
米蘭達臉色一僵。
「我正在為此努力。」她冷冷道,手掌不自然地覆上劍柄。
希萊細細打量著對方:
「但你知道的吧,米拉,只有你父親不在了,至少被剝奪了頭銜,你才有可能繼承公爵之位。」
米蘭達按著劍柄的手莫名一抖。
「無論是法理上,還是局勢上,」希萊幽幽開口,「抑或是在國王陛下的考量里。」
米蘭達微不可察地握拳。
「如果繼續維持現狀,那你一輩子都只能是繼承人,」希萊搖搖頭,「直到北境再也沒有公爵,可供繼承。」
現狀。
聽到這裡,白鷹家族的女繼承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所以,米拉,這才是你出現在此的原因嗎?」希萊輕聲道。
米蘭達抿了抿嘴,沒有回答。
遠處坑道的燈光若隱若現,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
「一點忠告,米拉,」希萊嘆了口氣,「別對他指望太多——哪怕他姓璨星。」
尤其他姓璨星。
米蘭達眯起眼睛:
「什麼意思?」
「那小屁孩優柔寡斷拖泥帶水,還總自不量力地扛他扛不起的事兒,」希萊既有不屑,也有不忿,「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有朝一日……並不能幫上你的忙?」
米蘭達沉默了。
但就在希萊準備繼續時,女劍士抬起頭來,神色堅毅:
「但我能。」
米蘭達堅定不疑地望著希萊:
「這就夠了。」
希萊聞言訝然,忍不住再度打量起對方。
好吧,不愧是惡魔雙胞胎嘴裡的鋼鐵狠婆娘。
希萊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那祝你好運。」
各有心事的兩人恢復了沉默,低頭行進,距地牢門前的崗哨越來越近。
「你知道,希萊,我曾聽我父親說過……」
這次是米蘭達打破沉默:
「在我小時候,我祖父曾打算要把我許婚給凱文迪爾家族,換取支持。」
希萊目光一亮:
「這麼說,你差點成了我親嫂子?」
「差挺多的——我的小叔叔激烈反對,他的理由是:北地姑娘耿直簡單,到了遍地陷阱的南方……」
米蘭達點點頭,又搖搖頭,頗有深意地望著希萊:
「會被那些陰險狡詐的南岸人,坑慘的。」
希萊皺起眉頭。
幾秒後,「陰險狡詐」的南岸姑娘欣然一笑:
「巧了,很久以前,也有封臣提出要把我北嫁寒堡,聯結強援,榮耀家門,同樣被我父親嚴詞拒絕。」
「所以你也差點成了我親戚?」
「確切地說,是繼母。」
米蘭達面色一沉。
希萊聳聳肩:「幸虧我父親說了:北地歷來苦寒貧瘠,民風野蠻粗鄙,落後原始……」
野蠻粗鄙、落後原始的北方女劍士露出毫不意外的哂笑。
然而希萊看向米蘭達,話鋒一轉:
「他說,只有最堅強不屈的鬥士,才能在那裡存活下去。」
米蘭達眼神一動。
「至於我嘛,體弱多病還好吃懶做,還是算了吧。」
兩人默默對視了數秒。
「相信我,凱文迪爾女士,您跟『體弱多病』可扯不上邊,」米蘭達感慨道,「你若嫁到了北境,遭殃的只會是北地人。」
希萊輕嗤一聲。
「你也是,亞倫德,如果你真成了我嫂子……」
希萊嘆了口氣:
「別的我說不好,但總有一天,我哥哥肯定會被你一劍捅死。」
「好方便你坐上女公爵之位?」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
幾秒後,她們齊齊笑出聲來。
「你知道,換了尋常年月,也許我們會在別的場合,比如在華麗奢侈的會客室里見面,」希萊看向坑道盡頭的微光,目光幽幽,「優雅體面地捧著茶杯,掩嘴微笑,彬彬有禮地談論首飾、藝術、年輕俊彥們的八卦,就此成為閨中密友。」
米蘭達輕哼道:
「然後在未來各自出嫁,生子持家,又在某一天重聚,跟貴婦們按丈夫爵位排序坐好,喝著下午茶,賢惠又精明地盤算著給子女匹配婚事,準備嫁妝和聘禮?」
希萊沉默了一會兒,摩挲著自己的手套,笑了:
「但我們沒有。」
米蘭達點點頭,摸了摸頸後的傷疤,也笑了:
「我們沒有。」
恰恰相反。
希萊略略出神:
她們現在在這裡,在潮濕惡臭,滿是蟲鼠的廢棄下水道里,睡著稻草地鋪,吃著燉菜糊糊,輪班守著個過氣的吸血鬼老殺手。
米蘭達目光聚焦:
還擔心盤算著外面有多少人想要威脅、利用、傷害她們。
「幸好,」希萊緩緩點頭,「幸好我們沒有。」
米蘭達同樣頷首,表情堅定:
「幸好我們沒有。」
希萊看了看眼前的女劍士,嘆了口氣:
「現在我知道了,為什麼卡拉比揚家的雙胞胎這麼怕你了。」
「為什麼?」
「因為你雖出身寒堡,卻屬於斷龍要塞,」希萊感慨道,「也因為你不僅僅是亞倫德……」
她神情複雜地望著女劍士:
「而更是米蘭達。」
米蘭達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呢?你又是誰,也讓雙胞胎對你又怕又恨?」
出乎米蘭達的意料,希萊這次沒有說話。
相反,她只是神色複雜地搖了搖頭,再次拉緊了手套。
就在此時,米蘭達突然臉色一變!
她攔住希萊的腳步,嚴陣以待地望向坑道盡頭的光亮。
前方再過一個轉角,就是關押洛桑二世的地牢,以及星湖衛隊最內圍的崗哨。
現在守哨的應該是……哥洛佛、羅爾夫以及多伊爾?
「怎麼了?」希萊稍有踉蹌,不禁疑惑。
「沒什麼,只是……」米蘭達壓低聲音,表情越發嚴肅凝重。
安靜。
米蘭達死死盯著坑道拐角,輕輕放下不滅燈,緩緩把手伸向佩劍「鷹翔」。
太安靜了。
即便羅爾夫是啞巴,而哥洛佛沉默寡言。
但應該還有多嘴聒噪的吧?
希萊看見她的動作,臉色一變:
「米拉?」
米蘭達沒有回答,她搖了搖頭,目不轉睛。
前不久,她帶來馬略斯的命令後,哥洛佛立刻反應,調整了崗位安排:
洛桑二世被牢牢鎖住,無力動彈,於是貼身看護他的人手被降到一人:唯一能扛得住「邪祟呢喃」異能的——米蘭達不清楚這到底是多伊爾以提升衛隊伙食為條件換來的閒差,還是殭屍出於專業考量覺得不靠譜——擔此重任。
節省出的人力則兩到三人一組,分配到這層坑道外圍的關鍵要道上,層層示警,確保可能的入侵者們即便找到入口,在突入內圍的途中也無所遁形。
但是現在……
米蘭達盯著轉角後的光亮,眉頭越來越緊。
不對。
節奏不對。
天馬樂章在體內奏響,讓她渾身上下從血壓到呼吸都進入一種奇特的韻律,以便更深入地感應周圍的動靜。
如果此刻的屍鬼坑道是一張樂譜,那其中的一切元素——空氣、味道、聲音、溫度、濕度……就是其中的音符與節奏。
而從剛剛到現在,她們走過路過,所聽見看見的,坑道里的所有聲光動靜加在一起,都遵循著一種固定的節奏。
但越接近前方轉角,越接近地牢……
米蘭達調整呼吸,面色越來越差。
她與洛桑二世兩度交手,尤其第二次,她在同僚們壓陣下,全力以赴殺招盡出,幾乎力竭倒下之後,米蘭達對天馬樂章的了解、感應和操控都更加精深。
不僅僅是過於安靜。
而是前方一切跡象所編織的節奏……全都不對。
不協調。
「希萊,」米蘭達壓低聲音,「你說,這坑道的所在只有你和這裡的人們知道,連詹恩公爵也不曉得?」
希萊意識到什麼,悄聲回話:
「是的。但現在還得加上你們的人——」
米蘭達突然伸手,扣住希萊的肩膀!
後者下意識想要掙脫,可米蘭達神情嚴肅:
「希萊,你剛剛說過,我不想在這兒跟你捉迷藏?」
捉迷藏?
希萊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又是一驚:
「你是說……」
「其實,」米蘭達點點頭,擠出笑容,「我還挺想玩捉迷藏的。」
希萊神色一變:「但是……」
「你先躲,記得躲好些,」米蘭達態度堅定,不容她反駁,「別讓我找到。」
躲好些……
希萊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反過來,如果你找不到我的話……」
米蘭達定定地望著希萊:
「叫其他人來。」
「可是你怎——」
希萊想要反問,可米蘭達手上的力度加大,讓她話語一滯。
「現在的翡翠城,希萊,」米蘭達沉聲道,「你比我更重要。」
希萊看了一眼坑道轉角,又怔怔回望米蘭達。
後者搖了搖頭,目光堅定。
幾秒後,希萊不再爭辯,她重重點頭,果斷轉身。
米蘭達看著她往回走了一段路,緊接著,希萊在昏暗處向下一蹲,雙手撐地,整個人「縮」進牆角,消失在眼前。
該死,那是個,通往下層坑道的地洞嗎?
米蘭達看著對方消失的地方,頭疼不已。
事後,她要真找不見了咋辦?
然而下一秒,米蘭達就面色一沉,轉頭看向前方。
她留下不滅燈,掣出鷹翔,側身貼牆,小心翼翼地靠近地牢崗哨前的轉角。
拜託。
米蘭達掂了掂劍柄。
但願是我猜錯了。
但願是天馬樂章的誤讀……
不多時,米蘭達摸到轉角處,她背貼牆壁,往崗哨的方向探頭一窺。
一窺之下,米蘭達悚然一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