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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我家(上)

  第382章 我家(上)

  帶著複雜的心情,泰爾斯離開了不祥的「鬼王子」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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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刃牙營地里的混亂和嘈雜又突兀地回到耳中。

  「我猜突兀的封鎖令讓不少人措手不及,再加上大兵們……」老錘子呼出一口氣:「整個營地都比平時亂些,當然,平時也不怎麼安穩就是了。」

  泰爾斯跟在老錘子和快繩身後穿梭,吃力地擠過三個用不同口音彼此爭吵的男人,打發了一個唾沫飛揚地向他兜售生鏽格鬥劍的鐵匠,禮貌地避開某個想對他撩開大腿襯裙的艷妝女人,聰明地繞過一群窩在牆角暗中觀察、看到有新人靠近就醉醺醺地靠過來的混混。

  但當他看到某個怯生生的乞兒向他伸手,在嘆息之餘想要掏出幾個北地銅幣的時候,卻被老錘子一把按住了。

  「別,你現在展示自己的同情心,回頭就會有七八個人盯上你——刃牙營地不如從前了,」老錘子把泰爾斯的錢袋塞回他的行囊,警惕地看看周圍,同時拍了拍身上的武器:

  「從幾年前,血瓶幫大規模收縮,甚至可說是放任刃牙營地之後,道上的人就不怎麼講規矩了,行事毫無底線,直到把你扒光賣掉為止——而你還不知道該誰負責。」

  快繩臉色一白,像是想起了什麼,低低地嘟囔了幾句。

  老錘子的話讓泰爾斯微微一愣。

  「血瓶幫?」

  老錘子點點頭。

  「當年我還在軍隊的時候,就是這群自稱血瓶幫的混子掌握著這裡的地下世界,勢力一度很大,他們與本地貴族勾結,和軍隊高層稱兄道弟,在刃牙營地混生活的人,無論貨物走私還是黑市交易,街道看管還是皮肉生意,有三分之一都由他們罩著,甚至有許多從軍隊離開的人沒地方待,都會去血瓶幫里混溫飽。」

  「但兩三年前,我們重新回到刃牙營地時,血瓶幫的勢力就大不如前了,起碼收斂了很多,」老錘子輕哼一聲:「聽說,他們在內地被某個比他們更狠的對手教訓了一頓,損失慘重,連帶著這裡的威信都受到了影響。」

  泰爾斯若有所思。

  大陸各地的口音交雜一處,甚至遠方的陌生語言也偶有出現,各色生意和交易來來往往,多國的貨幣交雜著使用,讓泰爾斯再度刷新了對這個『荒漠前線』的既定印象。

  三人走過塵土飛揚的街道,在路過一眾堡壘後,一所樣式奇特的建築出現在眼前:

  遠遠看去,它酷似一個倒扣著的大碗,然而卻占地廣闊,足以與永星城內的落日神殿相媲美,就像某個巨人在荒漠裡隨手蓋了一個碩大的砂岩積木。


  這間半圓的建築似乎沒有多少與外界相連的地方,斑駁粗糙的弧線牆面上是一個個要眯眼才能看清的細小孔洞,接受著陽光的滲透和沙塵的侵襲。

  而在泰爾斯能見到的視野里,寬闊的外牆有且僅有一處狹窄的拱門,由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看守著,拱門裡漆黑朦朧,看不真切,隱隱透出陰翳與不祥。

  泰爾斯心中生出疑惑。

  這是個碉堡,至少是個軍事建築?

  或者乾脆就是指揮官的住所?那麼也許,自己能在這裡見到……

  「噢,我們就非走這條路嗎?」快繩那喪氣的聲音響了起來,他捂住頭,不去看那幢建築。

  「別抱怨,」老錘子頭也不回:「這是最快的路。」

  「什麼意思?」

  泰爾斯疑惑地指著那個鬥獸場也似的半圓碉堡:「那是……」

  快繩發出奇怪的嘆息。

  「白骨之牢。」

  「這個世界上你最不想去的地方。」

  看著那群守衛的士兵,泰爾斯一凜:「白骨之牢?」

  老錘子點點頭:「整個西荒乃至王國的重犯流放地。」

  泰爾斯若有所悟。

  他知道這個地方。

  在星辰立國之初,腳下這片上抵埃克斯特,中遏大荒漠,下臨南方諸小國的陌生荒原是名副其實的噩夢之土,作為新征服的星辰國境,它大部分地域荒無人煙,邊境危險重重,常年受風沙侵襲,地貌不利居住,除了因功受封——有不少史學家相信,法肯豪茲家族被封在西荒是一種變相懲罰,事實上反映的是他們與托蒙德一世的惡劣關係——的貴族領主們,就只有因罪被流放到此處的人們才不情不願地紮下根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遂成今日西荒領。

  在此期間,為西荒領的艱苦歷程與凶名赫赫增添色彩的,就是殘酷的白骨之牢。

  不知從何時開始,尤其對於那些罪大惡極或者爭議重重的犯人而言,當平素的判罪已經不適用的時候,他們往往就會被流放到西荒,流放來刃牙營地,關押進臭名昭著的白骨之牢,以新的方式贖罪服刑,既省了審判官和當地監獄的麻煩,也給艱難的西荒乃至刃牙營地輸送來免費的苦勞力,聊解西部前線的沉重壓力。

  「看見地上的部分了嗎,那些小窗?那是白骨之牢里的『白牢』,」老錘子側眼瞥著那幢不祥的建築,躲避著守衛的審視目光:「關押在裡面的是在本地獲罪,且罪狀較輕的人——起碼看得見陽光,只需要做苦役就能抵罪。」

  快繩難得沒有插嘴,他只是嫌惡地看著形狀壓抑的白骨之牢。


  「但白牢只是白骨之牢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建造在地底下的『黑牢』——無數不見天日的幽深洞窟,專門為王國各地流放來的重罪者準備,犯的罪越重,就被關押得越深,黑牢層層向下,犯人們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危險。」

  「一旦進了黑牢,除了成為十不存一的敢死隊,在戰場上拼死衝鋒或充當誘餌,沒有其他方式可以離開。」

  泰爾斯定定地盯著白骨之牢外的地基,想像著那下面的情景。

  老錘子微微嘆息:「當然,敢死隊不是說有就有,名額也很緊俏——荒漠戰爭結束後,需要敢死隊的地方也不多了,失去了這個機會,黑牢里剩下的人就只能等著相繼老死,留下皚皚白骨,供倒霉的後進者們踩踏。」

  「白骨之牢就是這麼得名的。」

  「走吧,」快繩很不自然地皺眉,略顯侷促:「這地方讓我緊張。」

  老錘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快繩初來乍到的時候,曾經被人坑到白牢里,我猜他印象深刻。」

  泰爾斯驚奇地望向快繩。

  但快繩只是抿了抿嘴,並不答話。

  泰爾斯明智地不再問下去,他把目光從神秘幽深的白骨之牢上收回。

  他們離開白骨之牢的範圍,越過一個方形堡壘的轉角。

  「所以,我們去哪裡?」

  老錘子聳了聳肩:「我家。」

  泰爾斯不由得一怔。

  「你家?我以為你說過,你的家鄉在荒墟?」

  老錘子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哦,我說的不是我家,而是……總之到了你就知道了。」

  快繩狡黠地眨了眨眼,讓一頭霧水的泰爾斯更加迷惘。

  但他的疑惑沒有持續太久。

  再次越過一個堆滿塵土的街道後,他們擠過人群,來到一座人來人往的三層橢圓碉堡前,大開的前門寬得足以讓一駕馬車駛入。

  「就是這兒,」快繩拍了拍泰爾斯的肩膀:「我家。」

  泰爾斯好奇地抬起頭,發現碉堡的門前掛著一塊極大的木製招牌,招牌上雕著一個傳神的酒杯圖案,向外灑著酒水,隨著荒漠裡的風微微搖晃。

  看清那個招牌的瞬間,王子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只見酒杯中央刻著兩個大大的單詞:

  【我家】

  招牌底下雕著一行小字:

  【人類會死,獸人會倒,女王逝去,而我們永不關門——始於終結歷462年,艾麗嘉女王的酒杯】


  泰爾斯帶著哭笑不得的心情,跟著老錘子跨進這座「我家」酒館的大門。映入眼帘的是十幾張胡亂擺放的木製圓桌,帶著荒漠特有的沙塵氣,各色顧客和酒館女郎們來來回回,觥籌交錯,嬉鬧嘈雜,從祝酒歌到玩骰聲,乃至吵架聲和憤怒的吆喝,幾乎所有的聲音同時撲面而來,好不熱鬧。

  老錘子渾不理會泰爾斯的驚奇目光,熟門熟路地扒開兩個快醉到桌子下的男人,把一個銅幣塞進某位攔路女招待的胸口,在她委屈的眼神中果斷堅決地把手抽出來,徑直前往吧檯。

  「我一直想做這事兒來著,」快繩悄悄地對泰爾斯說,瞥了那個身材火辣的女招待一眼:「但路易莎他們都說我力氣不夠,沒法把手抽回來。」

  也許他們有道理。

  泰爾斯看著目光跟隨而去的快繩,在心底里默默道。

  「西曼,」老錘子坐到吧檯上,對身旁一個自斟自酌的灰發中年男子道:「我們回來了。」

  中年男子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滄桑的臉。

  「有人在說,有個商隊冒著封鎖令進了營地,」西曼淡淡地瞥了同樣坐下來的快繩和泰爾斯一眼:

  「我正擔心那是你們。」

  老錘子聳聳肩:「顯然,你的擔心成真了。」

  「多少?」

  西曼輕聲道:「我是說……減員多少?」

  泰爾斯注意到,他的年紀已經相當大了。

  這個話題讓老錘子和快繩齊齊一震。

  「你怎麼……」

  「我幹這行二十年了,錘子,在那之前還當了十年的兵,」西曼長出一口氣,轉動著他手上的酒杯:「我知道失去戰友的人看上去是什麼表情。」

  這話仿佛有一股魔力,把這個角落以外的酒館嘈雜全部隔絕開去。

  老錘子和快繩都沉默了好久。

  受他們的影響,泰爾斯想起荒漠中的經歷,想起短暫相處的大劍們的結局,一陣心堵。

  灰發的西曼沒有再繼續,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轉向吧檯:「坦帕,給這人來上一杯夠勁的!」

  一個脖子上帶著刀痕的兇悍男子應聲從吧檯後走出,他隨手抓起三個酒瓶,用泰爾斯看不清的手法眨眼「湊」了一杯酒出來,推了過來,期間自動忽略了快繩略有期待的眼神,還冷冷地瞥了泰爾斯一眼。

  西曼把酒杯推向老錘子:「多少。」

  老錘子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在嘶聲中晃了晃腦袋,酒杯重重叩上桌面,不甘心地吐出一口氣。

  快繩在一旁悶悶不樂地接話:「六個。」


  西曼冷笑了一聲:「還有誰活下來了?」

  老錘子神色黯然。

  「路易莎,麥基,還有迪恩。」

  西曼沒有說話,他的眼神死死粘在酒杯上。

  「對了,這是懷亞……」仿佛是為了活躍氣氛,快繩咳嗽了一聲:

  「我們在路上救回來的小伙子,說實話,幫了我們不少忙,他……懷亞,這是西曼,我們團隊的留守人之一。」

  正打量著這個神奇酒館的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想竭力擠出笑容。

  但西曼顯然沒有要跟他寒暄的意思。

  「失去一個,補充一個,戰死一個,新來一個,總是這樣……」僱傭兵的留守人看著快見底的酒杯,喃喃地道:「僱傭兵的命運,是麼。」

  老錘子搖了搖頭,情緒不高:「不,西曼,懷亞他不是……」

  但西曼沒讓他說下去。

  「來吧,小子,是時候開個隊內會議了,」留守人揮了揮手,收起一閃即逝的傷感,攬住老錘子:「把詳情都告訴我,順便等迪恩回來……我想,丹特的大劍近期要迎來大轉向。」

  他們離開了吧檯。

  快繩眼神一動:「我也……」

  「你待在這裡,快繩,」老錘子回頭一指:「照顧好懷亞,他第一次來。」

  「可是……」快繩一臉委屈地攤著手,正在尷尬中的泰爾斯則報以微笑。

  望著老錘子和西曼兩人走上石梯,快繩拱了拱肩膀,收回伸到一半的手,失望地坐回座位,低聲道:「好吧……」

  泰爾斯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這位還不為團隊核心所接受的新手,只能不自在地坐在原地,默默地思索著下一步。

  「六個?」

  一道粗啞的嗓音從嘈雜的酒館裡傳來,泰爾斯和快繩抬起頭,只見那個一臉兇悍的酒館老闆擦著酒杯,不知何時來到了他們身前。

  他膚色黝黑,一看就是烈日和風沙中炙烤出來的本地人。

  「你知道,封鎖令施行之後,湧進來的軍隊數量超乎了想像……那時我就在想,也許有人要吃到教訓了……」

  快繩翹起嘴巴:「別,坦帕。」

  「別是現在。」

  泰爾斯微微蹙眉,對這個名字依稀有著印象。

  名為坦帕的酒館老闆輕哼一聲,卻並不閉嘴:「你們有十個經驗豐富全副武裝的職業殺手,以及一個至少看上去能湊數唬人的新手……」

  忽略了快繩抗議的聲音,坦帕擦拭酒杯的速度越來越快:「能在荒漠活下來的人都很聰明,只要湯姆丁願意付出一些過路費,沙盜和流放者不會頂著那麼高的代價硬吃你們……」


  快繩痛苦地呼出一口氣,認命也似地趴倒在吧檯上。

  「我們遇到了灰雜種,坦帕。」

  「很多很多灰雜種。」

  坦帕擦拭酒杯的手停住了。

  幾秒後,正當泰爾斯以為他要說點什麼的時候,坦帕卻突然彎下腰,當他再度起身的時候,快繩面前就多了一個酒杯。

  「喝吧,上好的北地黑麥醇,從北邊弄來的,」坦帕舉著一瓶酒,面無表情地給快繩斟滿酒杯:

  「相信我,這是唯一的方法。」

  「很管用。」

  快繩不無驚訝地看著眼前的酒。

  但僅僅一秒後,略顯消沉的他就抓起酒杯,一口下肚。

  正當泰爾斯想找個由頭溜走的時候,酒館老闆突然向他努了努嘴。

  「所以,快繩……這新來的俊俏姑娘是誰?你女朋友?」

  咚!

  快繩放下酒杯,猛烈地咳嗽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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