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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聽政日

  第311章 聽政日

  當東方的第一線陽光攀上窗台,灑進房間,泰爾斯就醒來了。

  像過去六年裡的無數次一樣,他深吸一口氣,從地面上爬起來,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背部,將枕頭和被子扔回床上。

  窗外的庭院裡,古樹依舊厚重——泰爾斯從僕人的閒聊中得知,這棵樹也許早在埃克斯特立國之前就存在了——星辰的幾位士兵打了個呵欠,外圍的北地人們正在換班。

  還是老樣子:三分之一的大公親衛,三分之二的宮廷衛兵。

  將他守衛得嚴嚴實實。

  洗漱完畢的泰爾斯嘆了一口氣,從臉盆上抬起頭,搓了搓自己的臉,重新打量起周圍的一切。

  他的視線掠過書桌上的典籍,掠過武器架上的劍盾,掠過房間裡的一切,呼了一口氣,釋然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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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爾斯像往常一樣束好自己的靴子,綁好皮帶。

  他的動作很慢,很細,仿佛在做一件最莊重的事情,甚至比平常花了更多時間來整理領子,拉緊袖口。

  他重新整理了一些重要的隨身物品:

  腰後鋒利如昔的JC匕首。

  始終放在懷裡的,一塊能掩蓋呼吸的黑布。

  六年前,從夜幕女王得到的那串倒霉的血獠牙手鍊。

  努恩王交給他的,一幅輕便卻隱藏著可怕秘密的宮廷地圖。

  還有從閔迪思廳得到的,一頁畫工粗糙,來歷作者卻大不尋常的畫紙,上面繪著一副少女素描。

  泰爾斯默默地把畫紙迭進地圖裡,捲成捲軸,然後用黑布把它跟手鍊一起纏上,塞進懷裡的口袋。

  今天,就是今天。

  敲門聲傳來。

  王子深吸一口氣:「進來吧」。

  門開了,普提萊咬著他的菸斗走進房間,笑眯眯地道:「真早啊。」

  王子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兀自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

  「相信你已經知道了,最後一位直屬伯爵在昨晚抵達了龍霄城,」普提萊輕哼一聲:「所以,按照……」

  泰爾斯點點頭,語氣里絲毫不見緊張:「我知道,既然龍霄城封臣已經齊聚,那聽政日就會在今天召開。」

  是啊,就在今天。

  他看著庭院裡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百感交集:「祈遠城使團怎麼樣了?」

  「無聲無息。」


  「黑沙領那邊呢?」

  「他們似乎想要旁聽聽政會,但在宮門前就被攔下來了。」

  「英靈宮裡?」

  「與往常一樣,只是巡邏人手更頻繁了。」

  泰爾斯點了點頭。

  風暴之前,總是平靜的。

  泰爾斯的視線掠過整個鮮血庭院。

  他幽居了兩年多的地方——從少女大公成人,他被趕到這一方被遺忘之地開始。

  據後廚的那個孩子,約瑟夫所說,這裡曾經是某位龍霄城大公的養病之所——在那位大公病入膏肓,藥石無靈的時候,他果斷地把位子讓給了繼承人,自己則走進了這一方偏僻的庭院,在床上孤獨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等待著獄河擺渡人的鈴聲。

  從那位不知是何人的大公開始,鮮血庭院就成了英靈宮旁的不祥之地。

  泰爾斯默默地看著庭院裡的破敗驚景象,卻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湧起對這個地方的親切感。

  王子輕笑一聲。

  「你覺得她怎麼樣?」泰爾斯突然道:「龍霄城。」

  身後的普提萊眉毛微抬,似乎有些驚訝王子的問話。

  「龍霄城?」

  「一座城池,」瘦削的老男人吐出一口煙,語氣波瀾不驚:「不多也不少。」

  不多也不少?

  「她矗立在這裡上千年了,」泰爾斯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閘,搖了搖頭:「過去千年,無數人來來往往,生生死死。」

  國王,大公,士兵,貴族,平民……甚至龍。

  或王子。

  「可她依然矗立在這裡,無論誰居於其上,無論誰施以統治,無論誰埋骨此處,」泰爾斯長嘆一聲:「她見證著一切,足足千年。」

  六年前,星辰的王子踏上這片土地,差點引燃延燒兩國的戰火。

  六年前,血之災禍循著夜色洶洶而來,在可怕的聲浪中毀城奪命。

  也是六年前,天空王后從天而降,在震耳欲聾的龍吼中,燒盡了那一夜的喧囂。

  依舊是六年前,巨龍血灑遍地,偉大的天生之王死於非命,弒君者踩著他的屍骨,戴上了血跡未乾的王冠。

  但她,龍霄城依舊在這裡,繼續見證無數歷史。

  如同過去千年。

  身後的男人沒有回話,只是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

  「兩千。」


  泰爾斯回過神來,臉色微動:「什麼?」

  普提萊輕嗤了一聲,頗有些隨性:「如果你追溯到遠古帝國時代的亞倫德堡,那龍霄城的歷史就是兩千年。」

  泰爾斯轉過身,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三千年,」抽著菸斗的男人一臉戲謔的笑容:「如果你還算上諸王紀里的北方王城遺址,」

  「而若是從蒙昧時代的殘垣斷壁,乃至獸人們的獸皮帳篷開始算起的話,」普提萊向著牆上一個斑駁掉色的雲中龍槍標誌努了努嘴:「四千年應該不成問題……再往上,我能給你數出幾萬年來。」

  泰爾斯挑起了眉毛。

  「但龍霄城的這片土地還在這裡,」普提萊搖著頭,話語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而你要為從古到今的幾十萬幾百萬年,每一隻死在腳下土壤里的螞蟻祈禱一次,感嘆龍霄城的歷史嗎?」

  「省著點吧,因為你於龍霄城而言,根本屁都不是。」

  王子一時語塞。

  泰爾斯轉過視線,無奈地呼出了一口氣。

  「普提萊。」

  王子嘲諷地搖搖頭:「論起掃興,你真是無人能及。」

  泰爾斯放下心中的感慨,轉身走向房門。

  普提萊輕笑出聲,看著王子的背影,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四十三年前,我第一次來到龍霄城。」

  泰爾斯腳下一頓。

  普提萊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莫名的悠長意味:「那是635年,卡恩王逝世,以及努恩王加冕的前一年。」

  已經這麼久了啊。

  普提萊盯著腳下的地板,不自覺地摩挲著手裡的菸斗。

  所有的過去。

  他哂笑著搖頭道:「我那時十五歲,作為新上任的王子侍從官,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蛋。」

  泰爾斯轉過身來,眉頭緊皺。

  「侍從官?」王子試探著問道:「所以你當時是跟著……」

  「是啊。」

  「先王長子,米迪爾殿下,」普提萊看也不看他,輕哼一聲:「當時他比現在的你還小一些,同樣不走運地捲入了麻煩。」

  泰爾斯心中一動。

  米迪爾·璨星。

  是那個故事。

  那個六年前,努恩王在那場決鬥之後告訴他的故事。

  關於那個年少的璨星出使龍之國度,毅然無畏地面對國王與大公的故事。


  瘦削的男人摩挲著自己的舊菸斗。

  「帶著艾迪陛下的使命,我們年輕的使團踏進了龍霄城……興奮、激動、好奇、緊張、忐忑、顫抖——所有你能想像到的傻樣。」

  「哥洛佛怒目圓睜,好像覺得只要這樣北地人就會尊敬他;老菸鬼亞爾培特從來都放不下他的菸斗,那幾天居然絲毫未沾;大巴尼是王室衛隊的副隊長,疑神疑鬼的他大概覺得殿下的耳洞裡都可能藏著敵人;薩克埃爾是衛隊的新秀,第一次隨殿下遠征的他,盡力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連現在懷亞的樣子都不如。」

  普提萊不再吸他的菸鬥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半空中,投向只存在於追憶里的遠方。

  「但是王長子,年輕的米迪爾只是微笑。」

  泰爾斯沒有說話,他想了想自己初至龍霄城的那一天,然後在心裡描繪著四十三年前,另一位璨星到達龍霄城的那一天。

  「他仿佛要把一切情緒都埋葬在他的笑紋里,無論悲傷還是痛苦,無論緊張還是忐忑。」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普提萊重新把菸斗含進嘴裡,猛吸了一口。就像要留下曾經的回憶。

  「幾十年過去了,當我重回龍霄城,」吞雲吐霧間,普提萊的臉容模糊在煙氣里,但他的聲音卻朦朧傳來,滿布泰爾斯讀不懂的感情:「我以為我會感到釋然,或者感慨,或者以經歷者的身份,對著這個當初的城市,哂然一笑?」

  「就像現在的你一樣,對著這座城池傷春悲秋。」

  煙氣散去,瘦削的老男人抬起頭來。

  「但沒有。」他語氣冷漠。

  泰爾斯皺起眉頭。

  普提萊直直望著他,眼中清冷:「什麼也沒有。」

  泰爾斯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因為唯一回到我眼前的記憶,不是龍霄城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普提萊搖搖頭,他抬起腳步,向著王子走去。

  泰爾斯怔怔地看著他,不知何以回話。

  「很多年之後,我就想通了,」普提萊站定在泰爾斯面前,直視著他的雙眼:「真正讓我記住的,不是龍霄城。」

  「而僅僅是當年在龍霄城裡的同伴們,以及米迪爾殿下的微笑。」

  是那年一起懵懂而行的故人們。

  「值得你銘記的不是這片土地,」老男人輕聲道:「而是這片土地上的人,以及你跟他們所共同經歷的故事。」

  沉默。


  好半晌,心緒複雜的泰爾斯才堪堪開口道:「那他們呢?」

  普提萊眼神一動。

  「當年的使團,」王子默默地補充道:「跟你一同經歷故事的那些人?」

  但普提萊沒有回答。

  他毫不猶豫地舉步前行,掠過泰爾斯的身側,走出房間。

  「你該走了。」

  泰爾斯抬起頭,定定地望著窗戶,持續了好一會兒。

  「是啊,」泰爾斯輕嘆一口氣,整了整已經很整齊的領子:「該走了。」

  王子轉過身,邁出了房間。

  ————

  「儘管這是女大公閣下的命令,但我仍然建議您,在聽政會上低調行事,」從鮮血庭院通往英靈宮的走廊上,負責護衛的賈斯汀勳爵冷冷地道:「以您的身份,在龍霄城的幾位伯爵面前顯得太高調,是很不明智的。」

  「當然,」泰爾斯面色不變:「多謝您的提醒,勳爵。」

  他自動無視了身周的龍霄城衛兵,在懷亞和羅爾夫的陪同下,心事重重地前進。

  賈斯汀點了點頭,這才回到他的行列中去。

  懷亞撇撇嘴,顯然對前白刃衛隊副指揮官的態度很不滿。

  侍從官臉色沉悶,眼神凝重,明顯感知到了那種風雨欲來的氣氛,他的身側,羅爾夫的臉容依舊隱藏在銀色面具下,不辨心情。

  「為什麼不帶埃達小姐來呢?」懷亞擔心地道:「這麼大的日子裡,您的安全……」

  「你聽見勳爵的話了,」泰爾斯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在嚴肅的英雄大廳里,她大概只能惹麻煩——尤其是面對北地人。」

  羅爾夫轉過頭,輕蔑地瞥了懷亞一眼,向他比了一個懷亞看不懂的手勢。

  「但是如您所言,殿下,龍霄城的封臣們可不是女大公,他們對您的態度,」懷亞強忍住對同伴的不滿,向前兩步,輕聲道:「您知道,這是北地人的爭端,您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泰爾斯挑起眉毛。

  「懷亞,你會想念過去嗎?」

  懷亞對這答非所問的話愣了一下:「殿下?」

  泰爾斯搖搖頭,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似的輕笑道:「抱歉……你知道,今天普提萊特別感傷,感覺像是老人臨行前的叮囑,婆婆媽媽——我也被他影響了。」

  懷亞狐疑地看著王子,腳下不停,眼中的擔憂之色更甚:「我當然想念過去,殿下,但是我更關注未來……您的未來。」

  泰爾斯扯起嘴角。

  一邊的羅爾夫發出嘲諷的怪哼,讓懷亞又是一陣不爽。

  「羅爾夫,」王子轉移了目標:「你會想念過去嗎?」

  泰爾斯回過頭看著隨風之鬼,心中回想起遙遠的曾經:「你知道,那些血瓶幫里,街頭喋血的日子。」

  羅爾夫的眼神現出迷惘。

  但幾秒之後,隨風之鬼就迅速抬起頭,比了一個手勢。

  【不。】

  「沒有?」泰爾斯嘆了一口氣:「至少你那時還是自由的。」

  羅爾夫面具上的雙眼微微一動。

  自由?

  血瓶幫……

  凱薩琳老大……涅克拉……

  羅爾夫捏緊拳頭,在恍惚中感到喉部和膝蓋在隱隱作痛。

  他再次舉起雙手,比劃手語,繼續著他跟王子的私人交談。

  看得一邊的懷亞心中頗不是滋味。

  【身體,自由。】

  羅爾夫眼神冷漠,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但是,這裡,不是。】

  泰爾斯嗤笑一聲。

  「所以你寧願繼續現在的生活?」王子搖搖頭:「這可不是條好走的路。」

  羅爾夫從嘴裡重重地「嗬」了一口氣,仿佛對僱主的話嗤之以鼻。

  曾經的隨風之鬼聳了聳肩,敲敲自己的膝蓋。

  衣物下傳出金屬的鏗鏘聲。

  【所以我換了雙腿。】

  泰爾斯輕笑出聲,惹得兩側的護衛們頻頻回頭。

  「很好,」王子看上去心情愉快:「今天你跟我一起去大廳里,米迪拉。」

  羅爾夫點了點頭。

  但懷亞隨即意識到了不對:

  「殿下?」

  泰爾斯回頭看了他的侍從官一眼:「而你待在大廳外,懷亞。」

  懷亞的臉色變了。

  「但是……」

  他還沒說完,泰爾斯就回身撈住了懷亞的肩膀,把他扯向自己。

  「聽著。」

  「我需要你在外面,需要幫我做件事,可能聽起來有些荒謬,」比王子高了一個頭的懷亞被泰爾斯扯近後者,聽著他輕聲道:「事實上,我希望用不上……」

  「殿下,」懷亞拉下臉色,語氣焦急:「如果您預感到了什麼不對勁,請……」


  但泰爾斯打斷了他。

  「記得我前幾天跟你說過的話,」王子表情如常,但他的眼神卻無比認真:「懷亞,無論發生了什麼……」

  懷亞怔住了,他看著泰爾斯的這副模樣,心中湧現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王子……

  你……

  「我知道,『別慌』,」侍從官的聲音有些苦澀,複述著泰爾斯的話:「還有『相信您』。」

  泰爾斯點點頭,露出微笑:「那你相信我嗎?」

  懷亞沒有說話,他緊繃著臉,把拳頭按上心口,微微一躬。

  泰爾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點頭。

  他們繼續向前走去,越過漸次增多的宮廷衛兵和大公親衛,直到站在熟悉的英雄大廳前。

  聽政日。

  泰爾斯心情凝重地咀嚼著這個詞,走進大廳。

  取章名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念叨著「聽政日」「聽政日」「聽政日」,結果下意識地就打錯了。

  幸好,在即將發布的我醒悟過來了,把「jin正日」改回了「聽政日」。

  書友們吶,本書差點就萬劫不復了啊!

  凌晨還有一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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