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雙皇的造物
第305章 雙皇的造物
「什麼?」
「『消失一陣子』?這是什麼意思?」
矛區的棋牌室里,泰爾斯不無驚愕地看著眼前的氣之魔能師:「我們總共才上了幾次課?而且大半的時間都在做莫名其妙的問答——然後你就跟我說,你現在要『消失一陣子』?」
小滑頭就算了,那是他自找的……
普提萊也就算了,那老頭一直神經兮兮地玩失蹤……
里斯班和尼寇萊也算了,反正北方佬也就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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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但是你這個……
王子深吸一口氣,不滿地盯著眼前的藍衣男子:「按你的說法,你真的是我的『引導者』嗎?」
站在門口的懷亞和賈斯汀注意到了王子「自言自語」時的失態,他們對視一眼,雙雙投來奇怪的目光。
泰爾斯注意到他們的舉止,咳嗽了一聲,假裝在大聲朗讀手上那本戲劇集裡的台詞。
懷亞和賈斯汀勳爵雙雙收回目光。
「安靜,」坐在泰爾斯前方的艾希達輕哼一聲:「現在的你就像在開水裡上躥下跳的河蝦——這不是好事,尤其是對於魔能師而言。」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放下書本,調整好自己。
魔能師輕輕抬起視線:「你今天的狀態比上次還糟糕,發生什麼了?」
發生什麼了?
泰爾斯想起前幾天塞爾瑪的表現,表情難看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老問題罷了。」
王子不願意多說,他調整好心態,把話題扯了回來:「所以你呢,這麼著急離開的理由是?」
艾希達停頓了好一會兒,期間他的目光一直聚焦在泰爾斯的臉上,仿佛要懷疑他剛剛的話。
盯得泰爾斯有些莫名的心慌。
但氣之魔能師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淡淡地道:「知道終結之塔嗎?」
終結之塔?
那不就是懷亞跟科恩他們……
泰爾斯微微挑眉:「有所耳聞……那個號稱獨立於權力之外,只為人類未來而傳承技藝的劍士營地?」
魔能師點了點頭。
泰爾斯皺起眉頭:「所以跟你,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艾希達輕笑了一聲:「作為一個六百多年前竭力圍剿災禍,六百多年來始終警惕災禍的團體,你說:終結之塔跟我們是什麼關係?」
泰爾斯做了個「哦」的口型。
「嗯,我想想……」泰爾斯聳了聳肩:「貓和老鼠?」
「還是農夫與蛇?」
艾希達沒有理會泰爾斯的刻意調侃,他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最近,終結之塔里流傳出了一則可疑的情報,我必須動身遠行,去查探它的真實性。」
泰爾斯奇道:「什麼情報這麼重要?」
艾希達輕輕摩挲著他手中的棋子,眼眶微縮。
「雖然那個情報非常有趣,對我們而言甚至是個好消息……」魔能師優雅地頷首道:「但為了你好,我不能冒險告訴你細節。」
泰爾斯嘿嘿兩聲,擺出一臉「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留給艾希達一個白眼。
氣之魔能師不為所動,他輕輕點著棋盤上的棋子:「但我能告訴你,這是一個能讓兩位魔法女皇都大驚失色的情報。」
泰爾斯頓住了。
讓雙皇都……
大驚失色?
泰爾斯死死盯著艾希達的臉,想像看其他人一樣,從魔能師的表情里看出些什麼來。
但在長達十幾秒的對峙中,他最終還是放棄了。
「沒關係,」泰爾斯嘆了一口氣,帶著微微的沮喪和自嘲縮回椅子,向著臉色淡然的艾希達揮了揮右手:「反正我已經習慣你說話只說一半的喜好了。」
艾希達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辨情緒。
兩人陷入了沉默。
泰爾斯甩掉這個壞消息帶給他的壞心情,重新皺起眉頭,思索著當前的局勢:「你要走多久?」
「不知道。」
「也許很久,」艾希達搖搖頭:「要接近終結之塔並不容易。」
泰爾斯蹙眉盯著眼前的氣之魔能師,煩悶而無奈地呼出一口氣,懊惱地搓了搓額頭。
「偏偏在這個時候……」
真糟糕啊。
在龍霄城最焦頭爛額的時候……
「唉,」泰爾斯輕聲嘆息:「你似乎毫不擔心,在你不在,而龍霄城又不太平的日子裡,我突然就倒霉透頂,遇刺身亡了?」
氣之魔能師眯起眼睛。
「你為什麼要出來下棋呢,泰爾斯?」
泰爾斯心中一緊。
「也許你能瞞過別人,孩子,」艾希達冷哼一聲,別有深意地道:「但是看看周圍:你早就知道自己將去向何方了。」
心知他在說什麼的泰爾斯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身在包廂里的他轉過頭,環視了一眼大街上、對面樓上、門口處把自己圍得結結實實的大公親衛和巡邏隊,然後轉回來,對魔能師露出一個刻意而難看的假笑。
午後的太陽照射到這個露天包廂的平台上,把強顏歡笑的王子染成了金色。
「怎麼?」
明明在太陽底下,卻詭異地沒有變色的艾希達輕抬下巴,聲線微微提升:「看樣子,你還對我有所期望?」
泰爾斯揉揉越來越緊的眉頭,無奈地攤了攤手。
「是啊。」
「沒什麼不好承認的,」第二王子苦苦思量著祈遠城傳來的消息:「我確實把你當作底牌之一:如果事情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至少我還有最後一條路。」
「但現在看來……」
泰爾斯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事實上,」艾希達的眼中微微一亮,那種泰爾斯經歷過無數次,試圖蠱惑人心的語氣再次從他的口中呈現:「你現在就可以選擇『最後一條路』。」
「只要你想,魔能師的大門隨時為你打開——想跟我去終結之塔嗎?」
但泰爾斯輕咳了一聲,像是沒聽到他說話一樣,嚴詞正色地點了點頭,擺了擺手:
「好走不送。」
艾希達側眼看著他殊無敬意的學生,不慍不惱,只是微微翹了翹嘴角。
「泰爾斯,小心,謹記你的存在已經被同伴們偵知。」
「謹慎對待你那種特別的魔能,任何可疑的表現和舉動,都可能暴露自己。」
魔能師的目中閃現一道藍光:「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你只能倚靠自己了。」
還在為境遇煩心的泰爾斯吐出一口氣:「說得好像過去幾年裡,你對我有多大幫助似的。」
艾希達輕哼一聲。
「很好,作為臨別的禮物,泰爾斯,」氣之魔能師輕聲道:「我們來講完第一課的內容吧。」
「第一課?」
「泰爾斯,」艾希達點點頭:「你曾經問過我,魔法女皇是怎麼背叛我們的。」
他的表情嚴肅起來:「是時候告訴你了:我們最大的敵人和威脅。」
看著這位不同尋常的老師那不同尋常的表情,泰爾斯也被他帶得有些緊張起來。
「噢,那這還真是驚喜。」
泰爾斯先是尷尬地點點頭,然後疑心重重地左右張望:「等等,你不會下一秒又要突然『下課』了吧?」
艾希達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他坐正了身體,把手裡那顆摩挲了許久的王后「親手」放回棋盤——這對於氣之魔能師而言實在是稀罕事——後幽幽地道:「說起終結之戰,泰爾斯,這並不是一面倒的快速戰爭,而是一場長達十年的,關於信念與立場,關於反抗與妥協的慘烈拉鋸。」
泰爾斯集中起精神,他不禁注意到,艾希達沒有指明是誰的信念,誰的立場。
以及誰在反抗,誰在妥協。
「一方面,戰爭雙方戰士與軍隊,政治與陰謀的鬥爭來來往往,另一方面,兩位混淆者和六位激進者的混戰也從未止息,那場戰爭甚至牽扯到了諸神與惡魔,乃至龍群和魔法塔。」
「我讀到過一些殘缺的記載,」聽著魔能師的講述,泰爾斯沉吟著點頭:「關於復興王和龍騎王如何在複雜的政治局勢里四方斡旋,聚集人心,以及聖日教會一次次的徵發手令和呼籲布告。」
「我想,那場決定世界命運的戰爭,也許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不。
根據前幾天與希克瑟的討論,沒有一場戰爭是簡單的,無論敵我,還是勝負。
艾希達不置可否,他習慣性地交叉起手指,眼神微聚:
「在魔法塔被毀滅後,他們的殘存者依舊在孜孜不倦地研究魔能師的弱點,也有了成果:佩戴反魔武裝的戰士,能或多或少地豁免一部分魔能師的能力,但是他們依舊對如何限制魔能師的行動束手無策。」
反魔武裝。
泰爾斯抓住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詞彙。
下一秒,艾希達的語氣倏然變化。
「然而,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第十一年。」
周圍的氣氛仿佛拉下了帷幕的密室一樣,在艾希達的沉鬱語氣下變得陰暗晦澀。
連泰爾斯也不禁皺眉。「第一個倒下的魔能師是班恩,」艾希達平靜地道,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泰爾斯明顯感覺到他的狀態已經不一樣了:「在他又一次施展自己那可怕的能力,降臨在數萬人的夢魘中時,卻被唯一一個清醒的敵人,用一把不同尋常的反魔武裝刺破了胸膛。」
班恩。
泰爾斯隱約記得,很久以前,吉薩也說起過這個名字。
「然後,」艾希達微微眯眼:「班恩就消失了。」
消失了。
一個魔能師,在被一把武器刺破胸膛之後……
消失了?
魔能師的用詞很簡單,卻讓王子不寒而慄。
泰爾斯看著艾希達,想起過去的所知所聞,在不安中預感到了故事的結局。
「這個消息很可怕……」
「那幾天,幾乎所有魔能師都升閾、叩門,上升到本態,只為尋覓消失在感知中的班恩,」艾希達的臉色依舊,聲調卻越發低沉:「但我們卻再也找不到班恩的蹤跡:在原本屬於夢魘魔能師的閾里,只留存下一團死物,毫無意識。」
一團死物。
毫無意識。
泰爾斯不由得想起當年「叩門」的一瞬間,以及他在那場讓人心醉的黑暗裡,所遇到的種種奇事。
「無論是戰場上的激進者還是隱居的我們,都在震驚和疑惑中進退失措。」
艾希達望著虛空,表情不變,但語氣中的節奏越發讓人不安:
「吉薩和阿瑞克相信,是人類用某種手段把班恩藏起來了,於是他們一夜之間毀滅了九座城池,逼問了九位國王和領主,只為找到班恩;」
「尚算理智的勒卜拉放下歷來的高傲和自得,試圖跟我們聯絡,卻被索洛夫斯基的冷嘲熱諷生生逼走;」
「芙萊蘭決心去找托羅斯尋求幫助,但是再也沒有了下文;」
「蘇拉跟混淆者們的關係不錯,可據她所言,無論是老撒格爾還是汲徠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泰爾斯眨著驚詫的眼睛,連去詢問這些名字都是哪些人的興趣都忘了。
隨著艾希達的語氣加深加重,故事的節奏也變得越來越急促。
「直到B發現,這麼大的事情發生了,除了托羅斯之外,卻有兩位魔能師一直沒有作出回應。」
艾希達的眼神里慢慢溢出詭異的藍光:「她們似乎很忙,連叩門去查看班恩的時間和精力都欠奉。」
泰爾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她們是……」
「啊,血棘與黑蘭。」
艾希達的目光凝固半空,他微微頷首:「後來的魔法女皇。」
血棘與黑蘭。
雙皇。
泰爾斯的眼眶微微睜大:「那就是說,那把武器,還有魔法女皇,他們是……」
艾希達轉過頭,一雙毫無感情的眸子掠過泰爾斯的臉,讓後者心中一跳。
「是的。」
「在我們所不知曉的台面下,兩位一直以來看似置身事外,保持中立的魔能師,早已與人類,與魔法塔的殘存者們開始了合作,」氣之魔能師的語調生冷:「並最終以已有的反魔武裝為基礎,製造出了魔能師最大的克星。」
棋牌室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低了下來。
下一秒,艾希達嘴唇微張,冷冷地吐出那個泰爾斯聽見過無數次的組合詞:
「傳奇反魔武裝。」
兩人間的沉默持續了好一陣。
泰爾斯努力消化著剛剛得到的訊息。
傳奇反魔武裝。
雙皇。
「這麼說,傳奇……它們是,是雙皇的造物?」泰爾斯忍不住出言問道。
艾希達定定地看著棋盤,仿佛那上面有什麼不容錯過的風景。
他用極慢的節奏,緩緩點了點頭。
「世上的每一件傳奇反魔武裝,都是由雙皇製造的,各自擁有相應的能力——簡直像是為了每一個魔能師而生的一樣——來克制我們。」
「同時,一旦受到這些武裝的傷害,身為魔能師的我們輕則巨創難復,重則消失無蹤。」
魔能師目中的藍光化作星點,消失在深不見底的眼神中:
「這就是所謂的『封印』——是背叛者的證明。」
「從此,魔能師的『三亡』戒條,」艾希達看著空無一物的虛空,仿佛在看著一幕幕過去,幽幽地道:「變成了『三亡一禁』。」
什麼?
泰爾斯又是一愣。
「三亡一禁?」
王子疑惑地道:「我似乎很久以前在哪裡聽到過——這是什麼?」
但艾希達只是搖了搖頭,用他最慣常的態度,輕描淡寫地道:「你還不到知曉它的階段,過早了解,有害無益。」
泰爾斯不滿地豎起眉毛。
但深知對方脾性的王子,最終只是嘆了一口氣,放棄尋根究底的想法。
「所以,傳奇反魔武裝的原理呢?而且,」泰爾斯壓下發散的思維,把好奇心拉回到當前的話題:「既然是『封印』,那就是說,被封印的魔能師還沒死?就像你六年前在永星城一樣,只是暫時的?」
「理論上,被封印的魔能師還存在於這個世界,只是他們失去了意識,就像醒不過來的病人,」自從談起這個話題,艾希達的語調就變得很低沉,這次也不例外:「可是傳奇反魔武裝的秘密,一直捏在雙皇的手裡,我們至今不得而知。」
「這是壓在我們肩膀上,將近七百年的枷鎖。」
「至今難解。」
泰爾斯看著似乎興致不高的魔能師,不知如何搭話。
「等等,我想到了一個問題,」但王子旋即目光一動:「如果傳奇反魔武裝是魔能師的最大克星……」
泰爾斯眼神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引導者:「那雙皇呢?」
「她們自己製造出的武器,不會對自己產生威脅嗎?」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回想著他所見過的所有傳奇反魔武裝:面具護衛的短劍、科里昂姐妹的黑棺、要塞之花的盾牌、王國之怒的銀黑大弓,隕星者的白柄刀,沃爾頓家族的戮魂槍,火炙騎士的黃金馬刀……
據他的經驗,它們都有各自的能力,是對魔能師而言最可怕的毒藥與克星。
更重要的是——它們都是雙皇的作品,是血棘女皇與黑蘭女皇的造物?
以及……
【我的血脈兄弟。】
泰爾斯強行壓下回憶里的那道聲音,若有所思地道:
「會不會有人,用她們製造出的傳奇反魔武裝,對付雙皇自己?」
那一刻,艾希達眼前一亮。
「問得好,」魔能師輕笑一聲:「你已經越來越接近世界的真相了,王子殿下。」
泰爾斯睜大眼睛,示意不解。
然而,艾希達只是罕見地笑了笑,身形就漸漸變淡。
「保重,泰爾斯,」氣之魔能師輕按左胸,文雅地鞠了一躬:「下課。」
「我們永星城見。」
幾秒鐘後,棋牌室就(又一次?)只剩下瞠目結舌的泰爾斯一個人了。
他眨著雙眼,努力消化今天的知識。
傳奇反魔武裝……
雙皇……
背叛者……
以及遠行的艾希達……
泰爾斯重重地長嘆一口氣,自暴自棄也似地一頭砸在棋盤上。
然而,王子的思緒很快就被打斷了。
「泰爾斯王子,」前白刃衛隊的副指揮官,尼寇萊的副手,賈斯汀勳爵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您結束了嗎?」
「怎麼了?」
泰爾斯艱難地吐出一口氣,他艱難地抬起頭來,伸出手,把棋盤上的那個王后放回棋盒裡:「我記得時間還沒到?」
賈斯汀勳爵來到王子的身前,禮貌而冷漠地點點頭。
「但是祈遠城的正式使團,已經到龍霄城前了,」勳爵的話讓王子精神一振:「女大公和首相——我是說攝政大人,都邀請您一同前往英靈宮……迎接祈遠城的一行來賓,並參加歡迎宴會。」
「我?」
泰爾斯的眉頭慢慢地鎖緊:「為什麼?這種事情,一個敵國王子似乎不適合在場?」
「因為這是客人的請託,」賈斯汀淡淡地道:「是羅尼大公的長子,騎士律典的繼承人,祈遠城的下一任大公——伊恩·羅尼閣下的強烈請求。」
泰爾斯停頓了幾秒鐘。
「伊恩·羅尼?」
「我不明白,」王子頗為不解地道:「我並不認識他。」
賈斯汀沒有說話,因為另一個人替他回答了。
「我想也是。」
許久不見的普提萊從包廂的門口走進來,他咬著菸斗跟懷亞和羅爾夫打了個招呼,然後轉過頭,笑眯眯地對他的王子道:「然而,關於邀請您的事情,聽聞那位小羅尼閣下是這麼說的……」
泰爾斯看著他曾經的副使,心下一緊。
「他說,」普提萊吐出一口煙氣,感慨地搖搖頭:
「求婚,當然要有見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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