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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統治的界限(下)

  第293章 統治的界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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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駐軍?」

  希克瑟重新撫上他雙膝間的拐杖,作認真思考裝:「用殺戮和恐懼,鮮血和死亡來震懾反對者與不滿者,了斷人民對於舊制的依賴和習慣,一個有趣的選擇。」

  一邊的塞爾瑪似乎跟上了節奏,她饒有興趣地插話道:「可是,長久地駐軍北境,就意味著高昂的軍費,誇張的補給,長期動員的代價,封臣的怨言,這些都不是任何一位大公能負擔得起的——夏爾告訴過我,壯年男人離家一個月,就足以影響本地的產出,帶來人民的不滿。」

  泰爾斯心中透亮:「所以,血色之年裡,埃克斯特雖然擊敗了星辰,卻無法正常地統治北境,也無法用駐軍來保有對方的土地。」

  希克瑟再次露出他難看卻和藹的微笑。

  「很有意思的討論,先生和女士,」新老師的話鋒再次一轉:「那既然如此,我們又有了另一個問題:他們自己無法直接統治,又為什麼不扶植北境已有的本地貴族,代替他們統治北境呢?」

  泰爾斯皺起眉頭。

  倒是一旁的塞爾瑪轉了轉眼珠:「努恩國王攻破寒堡後,吊死了從北境公爵到他屬下不肯屈服的若干領主,試圖以此撲滅北境的反抗。」

  泰爾斯想起了正在獄中的瓦爾·亞倫德,想起他在復興宮裡聲嘶力竭的指控。

  女大公像背書一樣張口不絕:「但他沒能滅絕對方:老亞倫德的兒子還在王都,也就沒能滅絕與北境的土地連在一起的血脈紐帶。」

  「不止如此,埃克斯特並未打過牧河以南,永星城依然屹立不倒,遭劫的王室也迅速重立國王,」塞爾瑪補充完她的話:「對北境,對無論是各大家族還是平民而言,他們的國王和公爵依然在戰爭中抵抗,他們反抗的希望和燈塔還在,為之奮戰的法理與大義還在,埃克斯特就依舊是不法而邪惡的入侵者——扶植傀儡沒有意義。」

  「就像龍霄城在夜翼君王的圍攻下,儘管岌岌可危,卻久久屹立不搖一樣,這是一面永恆的戰旗。」

  泰爾斯突然想起六年前,米蘭達和科恩身陷龍霄城的場面。

  原來如此。

  米蘭達·亞倫德,身為亞倫德家族的繼承人,六年前,她也是倫巴占領北境至關重要的棋子,無論是扶植傀儡,還是……

  所以她才會在龍血的行動中被黑沙領盯上:從努恩之死到侵攻北境,這是一套前後呼應的棋路。

  「反過來說,」想到這裡,泰爾斯不自覺地出聲,接過塞爾瑪的話頭:「一旦當年的埃克斯特打破了永星城,俘虜甚至斷絕了亞倫德家族乃至於璨星王室的血脈……」


  「那無論是北境,抑或是他們已經染指的崖地和西荒,通過扶植傀儡或者駐軍,都可能會變得更容易統治與占領。」

  希克瑟咳嗽了一聲。

  老人伸出手,顫巍巍地抓起手邊一個倒扣的杯子。

  泰爾斯連忙站起身來,端起書桌上的水壺為他倒水。

  「嗯,這是個有趣的論點——謝謝你,好心的先生——只要代表著法理統治權的家族血脈還在,且並未屈服,」希克瑟一邊喝著水,還不忘在杯子後砸巴嘴巴:「入侵者就遠遠談不上征服,只能占領,用時間和暴力來消除不滿,維持現況。」

  「或者扶植本地的傀儡,讓之成為自己的附庸地,間接控制北境,」說到這裡,希克瑟突然抬起灰濛濛的目光,放射出奇異的神采,頗有深意地道:「就像自由同盟,之於埃克斯特王國。」

  王子和女大公齊齊一怔。

  聽見熟悉的地名,他們驚疑地對望一眼。

  但老烏鴉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回到了主題。

  「所以,親愛的泰爾斯和塞爾瑪,不妨讓我們總結一下剛剛的討論:對於天生之王而言,被占領區域——北境的人民和封臣沒有成為他的同盟,而隨他一同出兵的本國封臣們也沒有得到相應的利益,你們同意麼?」

  塞爾瑪神色一凜,點了點頭:「是的。」

  老人又咳嗽了一聲,感慨道:「你知道,到了我這個年紀,如果你想吃點好東西,除了副好牙口之外。」

  「還得有個健康的胃袋。」

  希克瑟放下水杯,不斷打量著不知不覺正襟危坐起來的兩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所以,在勢如破竹地攻陷北地,在看似耀眼的勝利背後,埃克斯特卻無法長久地統治北境,在弊大於利的前提下,只能丟下無力保有的土地,被迫撤軍回國……也就不是那麼難以理解了?」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頷首道:「當然,似乎是這樣的。」

  希克瑟看著用詞謹慎的泰爾斯,滿布皺紋的嘴角微微一彎,輕輕笑道:「那麼,還有一點,我覺得有些奇怪。」

  泰爾斯和塞爾瑪連忙傾身向前,他們已經漸漸習慣了這位老師的「聊天」方式。

  「我吃不了太硬的肉類,但吃些小點心還是可以的,」希克瑟眯起眼睛,那一刻的老人讓泰爾斯莫名地想起了基爾伯特,想起「狡狐」那名不虛傳的狡黠眼神:

  「埃克斯特放棄了北境,但他們為什麼連斷龍要塞也放棄了?」

  「像放棄北境一樣,任由星辰人收回如此重要的要塞?」

  泰爾斯和塞爾瑪交換了眼神,又雙雙陷入迷惑中。


  「因為,斷龍要塞只是一座防禦要塞,」塞爾瑪小心翼翼地試著回答:「以及警戒哨?所以需要長久駐軍,占領它的益處遠遠比不上維持它的成本。」

  「用要塞來監視並壓制星辰,這本身就是一種益處,」但泰爾斯搖了搖頭:「但反過來說,放棄它的害處也很大——星辰隨時能以之作為基地北上,這個理由不一定成立。」

  希克瑟看著苦思冥想的兩人,微微一笑。

  「聽上去是個兩難的選擇,」老人換了個姿勢,輕輕捶打著自己的右腿,似乎久坐也不利於他的健康:「所以,當年的努恩王在做出選擇的時候,是怎麼考量的呢?」

  努恩王。

  泰爾斯的思緒又是一顫,眼前出現了一個強硬而迫人的威嚴老人形象。

  對。

  努恩王!

  泰爾斯的目光重新聚焦起來:「因為努恩王不允許。」

  塞爾瑪和希克瑟的目光重新向他轉來。

  「如果埃克斯特控制著要塞,無論是誰駐軍於此,一來,就意味著黑沙領的地位和作用大大上升——面對星辰,斷龍要塞只能依賴倫巴的補給和支持,這將增加他的籌碼和份量。」

  「二來,有了要塞作為防線,黑沙領面對星辰的壓力將急劇縮小,倫巴能夠騰出手來,這將大大增強他的威脅。」

  泰爾斯托住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所以,若努恩王自己拿下要塞,派出親信和軍隊駐守,不僅等於替黑沙領擋住了南面的威脅,還要更進一步倚靠倫巴的支持,等於把籌碼交給了黑沙領。」

  「而如果把要塞交給黑沙領——那就更不可能了。」

  「拿下星辰,是為了埃克斯特,」泰爾斯沉吟道:「但在此之前,他不允許北境乃至要塞,變成龍霄城以外,埃克斯特任何一個大公的養料。」

  塞爾瑪隔空露出了一個「哇哦」的表情。

  對面傳來老烏鴉虛弱但是欣慰的笑聲。

  「我想我們的討論,已經從國家和統治,深入到領主們博弈的層次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你能看得更多,壞事是……」希克瑟俏皮地對著兩人眨眨眼,鏡片後的眼眸變得清亮起來:「你會看得更少。」

  兩位學生先是一愣,隨後陷入沉思。

  老烏鴉微微扶了扶自己的鏡片,咳嗽了咳嗽了一聲,重新把拐杖從膝蓋間抽起,放到右手邊。

  「很好,今天我們聊了好一會兒,」希克瑟抬起頭來,依然是那副和藹卻稍顯羸弱的笑容:「我是否可以說:我們得出了一個共同認可的,有趣的結論:入侵併占領一地,保有並統治一地,這兩者是完全不同的?」


  泰爾斯和塞爾瑪對望一眼,後者點點頭:「當然。」

  希克瑟的眼眶微微張大。

  「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了下棋和地圖呢,」乾瘦的老人扯了扯自己有些歪的圍巾:「在棋盤和地圖上,一切都很形象,你移動一個棋子,一枚兵棋,吞吃掉一個敵人,那它所立的棋格就會插上你的旗幟,染上你的顏色:這地方是你的了。」

  「有些騎士吟遊詩里也是如此:主人公麾下兵強馬壯,橫衝直撞,攻城略地:似乎他馬蹄所過之地,就從此註定是對他忠心耿耿的領土了。」

  王子和女大公齊齊正色,悉心聽取著新老師的話。

  老烏鴉微微低頭,表情玩味:「但在現實里,埃克斯特的例子告訴我們,一切都很複雜,都需要更多考量:你消滅了敵人,獲取了勝利,卻絕非意味著你能保有那片土地。」

  「你能指使一支軍隊去侵攻,去取勝,卻不意味著你能收下隨之而來的代價——哪怕那看上去像是甜美的戰利。」

  希克瑟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天空,嘆息道:「也許,這就是統治的界限。」

  「當你們面對戰爭與和平,敵對與同盟時,首先明白統治的界限是什麼、在何處,總歸是沒有壞處的,」他轉過頭,鏡片後閃現的眼神讓泰爾斯不自覺地直起胸膛:「你們同意嗎?」

  星辰王子深吸一口氣,嚴肅地點頭:「是的,我非常認可。」

  塞爾瑪也用力點頭。

  希克瑟側過頭,那一瞬間的睿智眼神似乎消失無蹤,他重新露出輕鬆而愉快的笑容,嘻嘻哈哈地道:「那麼,我們聊得很開心,不是麼?」

  說話間,乾瘦的希克瑟顫顫巍巍地撐住拐杖,站起身來:「也許……今天……就到此為止?」

  泰爾斯和塞爾瑪連忙跟著站起來,禮貌地對他行禮。

  「當然,」王子認真地道:「謝謝您,希克瑟先生,您是位好老師。」

  希克瑟哈哈一笑。

  「哦,可別忙著這麼說,畢竟,我連學院裡的學士資格都沒有。」

  老烏鴉閉著眼睛搖了搖頭:「對了,我們今天所說的一切,當年埃克斯特為什麼撤兵,為什麼放棄土地,到統治的界限……很有趣,對吧?」兩位學生恭謹地點了點頭。

  希克瑟微微睜眼,鏡片後的眼眸再次閃現出狡黠,話鋒一轉:「既然如此,那這樣吧,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

  「我希望你們會像今天一樣,再有理有據地告訴我……」

  兩位學生連忙側耳傾聽。

  希克瑟雙手撐住拐杖,眯起眼睛,饒有意趣地看著兩位肅穆的少年少女:「為什麼,我們今天所討論過的一切,從頭到尾的所有結論……」


  老烏鴉輕聲開口:「都是錯的。」

  時間仿佛靜止了兩秒。

  兩秒後,反應過來的泰爾斯和塞爾瑪雙雙一震!

  塞爾瑪忍不住失聲道:「什麼?」

  泰爾斯呆呆地看著他們的老師,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們今天所討論過的一切……

  都是……

  「別緊張,塞爾瑪,就像我說的,」看著兩人目瞪口呆的樣子,希克瑟舉起左手揮了揮,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一般開聲大笑:「我們只是聊聊天,這是我們下一期的聊天主題:為什麼我們今天說的都是錯的。」

  少年和少女呆愣地看著老烏鴉,相互對視一眼,兀自不能接受對方的話。

  一位家庭教師,在第一節課的末尾告訴你:他剛剛說的都是錯的?

  那一刻,泰爾斯突然覺得,「老烏鴉」這個綽號是如此貼切。

  「今天聊得很開心啊,天氣不錯,你們為什麼不一起去散散步呢?」希克瑟愜意地呼吸了一口空氣,向著兩位身份特殊的學生眨了眨眼睛,就扶著拐杖,轉身離去。

  「別辜負了青春時光啊……」隨著咯噔咯噔的拐杖聲,那位讓人印象深刻的新老師推門離去。

  留下瞠目結舌的兩位學生。

  「什麼意思?」

  塞爾瑪疑惑地問著泰爾斯:「我們今天所說的一切,都是假的嗎?」

  那個瞬間,泰爾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看著希克瑟坐過的皮椅,他突然有了些理解。

  「不。」

  「我想,他的意思是,真相併不重要,」泰爾斯若有所思,努力理解著對方的用意:「重要的是……」

  「他想要我們,面對一個幾乎板上釘釘的結論,在已有這麼多論據的不利情形下,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上。」

  泰爾斯眯起眼睛:「重新說服他。」

  等等。

  用完全相反的立場,有理有據地,推翻一個已經深入人心的結論?

  好熟悉的節奏啊。

  塞爾瑪眨了眨眼睛,吐出一口氣,倒在她的椅子上,嘟起嘴巴:「不懂。」

  泰爾斯聳了聳肩。

  「不懂沒關係。」

  「只是,準備在藏書室通宵吧,」帶著淡淡的熟悉感,王子露出笑容,「我有預感,這個題目可沒那麼簡單。」

  塞爾瑪嘆出一口氣,她翹著嘴巴,整個人毫無形象地趴倒在書桌上:「可是明天還有金克絲女官的禮儀課,要持續……」


  泰爾斯撲哧一笑,略帶不屑。

  「忘了禮儀課吧。」

  王子轉過身,有深意地望著不太高興的塞爾瑪:「你還記得我所說的話嗎?」

  「你過去所受的教育,都是為了把你培養成一個體面優雅的大公夫人,」他目光灼灼,淡淡地道:「把你變成……」

  塞爾瑪打斷了他。

  「『但是』?」

  女大公挑起眉毛:「你又要說『但是』了,對吧?」

  泰爾斯好不容易醞釀起來的氣勢為之一窒。

  「好吧——但是,」泰爾斯無奈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對著希克瑟離去的門口努了努嘴:「我想,這個人。」

  「這隻老烏鴉……統治的界限?」

  王子瞥了一眼希克瑟的座位,認真地看向眼前的金髮少女,看著她委屈的目光:「他卻是在切切實實、認認真真地教導你,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又響起了熟悉的拐杖聲。

  「咯噔……咯噔……咯噔……」

  在兩人奇怪的目光下,希克瑟帶著歉意的微笑重新出現在門口。

  「抱歉,人老了,忘性比較大,」老烏鴉搖著頭:「雖然因為我的身體狀況,我們下一課的時間不定,但我還是覺得,我應該提前跟你們說說,在下次見面時,我希望你們能做到的事情。」

  泰爾斯和塞爾瑪齊齊恭敬地點頭:「當然。」

  希克瑟微微一笑:「首先,我希望你們不妨做點筆記,認真思考我們討論過程中的每一句話……」

  塞爾瑪一邊點頭,一邊從善如流地在本子上作著筆記。

  「其次,謹記我們是在聊天,歡迎隨時隨地發言打斷、反問彼此;然後,我們都應該有條有理地,抓住關鍵地進行表述;」

  泰爾斯略略一愣。

  等等。

  這些話……

  為什麼……

  只見希克瑟咳嗽了一聲,繼續道:「還有,討論中我們不妨表現得謹慎、謙卑一些,質疑某物之前,最好先反問自己的立場和觀點。」

  那一秒,泰爾斯結結實實地愣住了。

  這些話……

  不可能。

  ————

  以下的部分正文,我放在了章後的作家感言裡。

  免費的哦。

  「最後,相互質疑也是同窗的優勢和特權,請做好向彼此發問的準備,也做好迎接對方提問的準備:真理總在碰撞與衝突中誕生。」


  新老師奇怪地看了一眼神情有異的泰爾斯,微微蹙眉:「那麼,願你們一日順遂。」

  在塞爾瑪恭謹而感激的送別中,老烏鴉走出門外,緩緩離去。

  只有泰爾斯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他猶豫著拉過塞爾瑪的筆記本,胸中波瀾起伏,難以平抑。

  這些話——王子驚疑不定地看著手上的筆記,又看看老人離去的門口——認真思考,隨時打斷,表述清晰,質疑自我,相互詰問。

  這些規則……

  泰爾斯猛地抬起頭。

  希克瑟……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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