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價碼
第198章 價碼
倫巴一個人走下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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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的門被重新關緊。
顯然,他並沒有讓泰爾斯一起下去的打算。
還沉浸在剛剛倫巴所透露消息里的泰爾斯扶著車廂,在驚愕和迷惘中穩住自己的身形,在小滑頭擔心的眼神下,將臉貼上了車廂的玻璃。
倫巴說有人想要他活命。
是誰?
誰會想要保住他的小命?
難道真的是自己所想的……
泰爾斯的思緒被眼前的場景打斷了。
這是一個不大的巷口,已經被身著巡邏隊服飾的黑沙領士兵們清空,清理出一塊稍微大些的空地。
倫巴大公恢復了他不苟言笑的嚴肅表情,扶著佩劍,踏著沉穩的步伐,走向巷口的中心。
在那裡,一個穿著厚厚棉襖的白淨男人,帶著一臉的輕鬆等待著大公的蒞臨。
泰爾斯眉頭微動:他並不認識這個與平常北地人幾乎沒有差別的男人。
只見這個男人微笑著舉手按胸,向著倫巴躬身行禮,嘴唇微動。
倫巴微微點頭,也說了點什麼。
「那是誰?」小滑頭的腦袋湊到泰爾斯的身邊。
「不知道。」泰爾斯皺起眉頭,倫巴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坐在車廂里根本聽不見。
但這關乎他的生存,泰爾斯告訴自己:他必須要聽到。
必須。
於是泰爾斯捏了捏拳頭,輕輕閉上眼睛,一遍遍地回想生死之間的那種獨特感覺。
按照黑劍的說法,他一遍遍地對著自己做著暗示,仿佛他體內寄居著另一個人。
這是為了生存。
幫我。
一秒,兩秒,三秒,終於,熟悉的波動再次襲來。
獄河之罪如有生命般地湧上他的頭,被泰爾斯竭力集中在耳朵附近。
那個瞬間,他先是覺得身體的其他部位有些重,有些虛。
但他的耳邊隨即飄來平常不會聽見的聲音。
泰爾斯首先聽見的是自己和小滑頭那不穩的心跳,接著是小滑頭不安的搓手聲。
但泰爾斯很快就掌握了竅門,他扭轉耳朵貼上車廂,在巷口的一眾雜音里,勉強聽清了兩個男人交談的聲音,
「是的,他對我們之間的合作表示滿意和欣喜,」一道泰爾斯從未聽過的陌生男音緩緩傳來,聲音的主人似乎自信而淡定:「似乎進展很順利?」
但回答他的人似乎沒有多少與他攀談的耐心。
「直入主題吧,」倫巴大公那沉鬱而粗重的嗓音傳來:
「那個男孩就在車裡。」
泰爾斯渾身一凜。
他睜開眼睛,舉起一隻手,示意好奇地戳著他的小滑頭安靜下來。
「那個男孩?」陌生男人的音調陡然一升,像是找到了失落已久的珍寶。
泰爾斯抬起頭,看向車窗之外。
那裡,那個穿著厚襖的陌生男人轉過頭,向著馬車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一眼仿佛穿透了玻璃,讓泰爾斯不寒而慄。
那是一對充滿了貪婪和欲望的眼神。
就像捕獵前的毒蛇。
只見陌生男人眼前一亮,回望倫巴:「泰爾斯·璨星?是他嗎?」
倫巴一言不發,依然冷冷地看著他。
「這麼快?」男人眯起眼睛,僅僅兩秒後,他就確認了答案。
他攏起手,掛起嘴角,臉上原本不溫不熱的禮貌式微笑頓時變得和藹可親:「最後一道城閘跟英靈宮明明還在龍霄城手裡——難道你們潛進去把他綁出來了?」
泰爾斯心中一動:英靈宮還在沃爾頓家族的手裡。
倫巴從鼻子裡嗤了一聲。
「我有我的辦法,」黑沙大公的情緒依然停留在原狀,絲毫不給眼前的男人好臉色:「你怎麼說?」
男人炯炯有神地盯著倫巴大公,仿佛一個小本商人看著自己最大的主顧。
「當然很好!」男人一拍手,大笑著道:「我們對閣下的幫助表示萬分感激,您將收穫我們恆久的友誼……」
但他的話卻被倫巴不客氣地打斷了。
「少說廢話。」戎裝在身的查曼·倫巴冷哼一聲。
他臉色冰寒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你們打算用什麼來交換他?」
陌生的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太明白:「交換?」
男人輕握著雙手,臉色微動,似乎在慢慢咀嚼著這個詞,隨即,他開懷一笑:「請原諒我的囉嗦,但從之前開始,我們對您的幫助就已經……」
「幫助?」倫巴再次發聲,毫不給面子地把男人的話堵在嗓子裡。
只見黑沙大公不屑地輕哼一聲:
「除了聯絡個靠譜的刀手,你們什麼都沒做。」
倫巴微微仰起下巴,眼神犀利:「想要那個男孩?那最好換個價碼。」
偷聽著的泰爾斯微微一凜:聯絡個靠譜的刀手?
「靠譜的刀手?」男人很快解答了泰爾斯的疑惑,只見他微微蹙眉,帶著「這怎麼可能」的委屈笑容,辯解道:
「我們在說的可是刺客之花,而我保證這個世界上您找不到比他們更優秀的殺手了,尤其您瞄準的是最困難的目標。」
倫巴沒有說話。
「而恕我直言,由於貴方的情報失誤,飛蝗浪費了太多時間在英靈宮裡尋找目標,」男人搖頭嘆氣道:「要不是我們的人手及時發現了目標的行蹤,飛蝗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務,而你們也不可能……」
男人止住了自己的話語,他皺著眉頭,看見倫巴在緩緩搖頭。
「據我所知,巴安奈特·薩里頓不是你們的一員,他靠自己的刀吃飯,所以我會跟他單獨談報酬。」倫巴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至於你們,就不要用別人的籌碼來討價還價了——如果你們還想帶走那個男孩,那個王子。」
車廂里的泰爾斯聽著這兩段以他為主角的對話,大腦里突然想通了某個關節。
巴安奈特·薩里頓,他是從天空之崖上急降而下,進而在盾區里刺殺了努恩王。
但是按照那個男人的說法……
也就是說,倫巴之所以會帶著軍隊出現在自己面前……
男人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倫巴,眼裡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而倫巴繼續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
最後,男人還是在倫巴的眼神中敗下陣來,他嘆了一口氣:
「您可真貪心。」
「我們沒有在對話。」倫巴搖了搖頭,冷冷地撂下一句話,轉身離去。
男人的臉色倏然一變。
真是個吝嗇小氣的大公——他在心中不耐地道。
「好吧,好吧,大公閣下!」他頗有些懊惱地叫住了倫巴。
陌生的男人聳了聳肩,似乎有些無可奈何,但他的眼睛裡卻流露出詭異的光芒。
「只要您肯把那個男孩交給我們……」
男人緩緩吐出一口氣,表情回復到之前的詭笑。
「我們擁有廣泛的資源和人手,從安倫佐公國到瓦里爾邦,從晶碧城到魔鬼三島,在埃克斯特也是如此,」男人輕笑兩聲:「我打賭,新生的埃克斯特會有很多需要我們的地方,畢竟並非所有人都會服膺一個有弒君嫌疑的兇惡領主,我們可以幫助您平復國內局勢,如果有哪位不長眼的封臣是您不好下手的……。」
資源。
人手。
不好下手……
泰爾斯心中悚然一動!
那個瞬間,他突然知道了眼前那個男人的身份。
但倫巴的回答,只有冷冷的兩個詞:「不夠。」
男人微微一怔。
他皺了皺眉頭,似乎在仔細思考,好一會兒後,他才鬆開緊皺的眉頭,少有地謹慎道:「如果這不能令您滿意……」
「我們還掌握著很多情報,無論是政要醜聞還是國家秘密,只要加上一些操作甚至調整,都足以在一些小國里掀起軒然大波,」男人的語氣不復之前的輕鬆,在泰爾斯的耳朵里,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據我所知,埃克斯特一直對西邊,對黃金走廊一線的態勢很關注,而我們可以讓自由同盟在好幾年內都陷於內亂抽不出手來,也能讓白山焦頭爛額,如果您的野心不止於……」
泰爾斯捏緊了拳頭,輕輕咽了一口唾沫。
不妙。
這聽上去……
「不夠。」出乎泰爾斯預料的是,倫巴的回答依舊只有冰冷的這兩個詞。這下,男人的表情終於前所未見地僵硬起來。
他端詳著倫巴大公,整整好幾秒。
男人閉上眼睛,從鼻子裡呼出一口熱氣,再睜開時,眼裡除了嚴肅之外,還帶上了一股肅殺的冷意。
「那您到底想要什麼?」
男人的話語中已經出現了一絲不耐,只聽他先前輕鬆愉悅的語調開始平緩降溫:「權力?我們可以充當您的耳目手足,刀劍盾馬,為您的野心服務。財富?我們的庫存雖然不比一國,但是某些稀世珍寶連各國王室也難得一見。美色?我們可以……不,我相信你不是那麼低級趣味的人——所以,大公閣下,您心中的價碼是什麼呢?」
男人深吸一口氣,面上的笑容已經無影無蹤:
「只要說出來,我們都能商量。」
倫巴定定地望著他,不知何時,嘴邊已經掛上了一絲嘲諷般的笑容。
「我的價碼?」
黑沙大公冷哼一聲,這讓男人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悅。
「作為組織招牌的殺手刺客,乃至賴以為生的情報秘密——僅僅為了那個男孩,你們就甘願付出這樣的代價,毫不猶豫,」倫巴突然舉步,緩緩靠近那個陌生的男人,目光灼灼,如同蟄伏多時的猛獸:
「這隻證明了一件事。」
男人心頭一凜,感受著倫巴壓迫感極強的目光,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在車廂里的泰爾斯,聽見倫巴一字一頓地道:「這個男孩的價值,比以上所有東西加在一起,都要多得多。」
在超常的聽力下,泰爾斯聽見自己的呼吸開始加速。
我的價值。
那是什麼?
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男人的臉色再次變了。
他瞪著眼,看著倫巴緩緩按上腰間的佩劍,大公身上的戎裝發出一陣摩擦聲。
「他的身上,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吧,」倫巴低沉地道,目光停留在男人陰晴不定的臉上:「我的要求很簡單:我要那個秘密。」
「那個你們處心積慮也要得到他的原因。」
倫巴的話音落下,兩人都不再說話了。
談判回歸靜默。
場中一時只聞巷外隱約傳來的人聲。
談話的氣氛變得詭異起來了。
兩人依然一動不動地對峙著。
甚至讓心中焦急的泰爾斯都忍不住,想要下車催促。
「尊敬的大公閣下,您連眼前的難關,連龍霄城和埃克斯特都仍未拿下,就開始惦記別的事情了?」終於,陌生的男人慢慢地吐字出聲,聲音里蘊藏著一份讓人不安的平淡和冷酷:
「前程遠大如您,為何要如此好高騖遠呢?」
泰爾斯不由得抿緊了嘴唇。
「我已經放出了我的價碼,」然而倫巴沒有絲毫跟對方攀扯的閒心,只見黑沙大公冷漠地看著男人:「告訴我,他對你們為何如此重要?」
男人看了一眼馬車,隨即垂下眼眸,一語不發。
「我時間緊張,」倫巴又冷冷地加了一句:「你有十秒鐘做決定。」
男人的眉頭不斷起伏,喉結聳動。
他在猶豫。
那個瞬間,連泰爾斯也屏住了呼吸。
「你知道,他是王子……」只聽男人呼出一口氣,緩緩地道:「王子自然是很珍貴的。」
倫巴不屑地嗤聲道:「你可別告訴我,你們要拿他去跟星辰換贖金。」
「有何不可?」男人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眼裡卻蔓延著陰鬱之色:「璨星王室的富庶人盡皆知。」
「那我不如自己把他綁去換贖金?」倫巴極快地反問他,聲音裡帶著威嚴:「為何要跟你們做交易?」
男人輕輕咬緊了牙齒。
「大公閣下,我以為我們今天來……」男人臉色難看地回應,但倫巴再次不顧他感受地打斷了這句話。
「其實我大概猜到一些了,」大公輕輕抬頭,手上的佩劍輕輕響動:「先前你們安排我軍中的奸細刺殺他時,可是毫不猶豫。」
「而今天卻說要一個活著的他。」
泰爾斯輕咬牙根。
沒有錯。
倫巴說的是斷龍要塞下,那次魔能槍的刺殺。
如果再聯繫佩菲特最後的遺言……
「先前認為他死了就行,現在又要把活的王子掌握在手裡,」倫巴沉聲道:「你們的圖謀跟星辰的王位歸屬有關,是麼。」
男人微眯起眼睛,遠遠看去,就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但倫巴的下一句話讓男人顏色驟變:
「十二年前你們在星辰所做的事情,也跟這個有關?」
臉色大變的不僅僅是男人。
還有在車裡的泰爾斯。
血色之年。
他沒有想到,能在這種情況下,接觸到這個困擾他許久的秘密。
「而你們前後改變,不再想要置他於死地的原因……」倫巴已經完全掌控了談話的節奏,他偏過腦袋,眼神里仿佛蘊藏著整個冬天的冰雪:
「是你們組織里的某個大人物來了,然後把你們這些小嘍囉的預想全部推翻,對麼?」
男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只聽倫巴淡淡地道:「是『他』嗎?」
泰爾斯微微抬頭,心底冒出疑問:他?
男人張開嘴,先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抬起眼來。
「這些就不勞您費心了,」男人的表情充滿了冷淡和拒絕之意:「一句話:我們需要那個男孩。」
「當然,」倫巴向著馬車的方向微抬左手,輕聲道:「前提是你們原原本本地告訴我,究竟為什麼想要這個男孩。」
男人靜靜地看著倫巴,仿佛要從這張滿布滄桑的臉上找到些什麼。
「對,沒錯,」陌生的男人慢吞吞地道:「掌控了這個男孩,我們就掌控了星辰王位,不是麼?到時候對您也會有很大的幫……」
倫巴沒有讓他說下去。
「我已經厭倦了你的廢話,跑腿的,」黑沙大公的話語波瀾不驚,頗有些毫不在意的韻味:「你們那位大人物呢,說話算數的人在哪裡?」
男人的臉色再次變了。
倫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大公閣下,您是我們非常看重和珍惜的盟友。」他長長嘆出一口氣,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為了我們將來更多、更深、更重要的合作,為什麼不能互相展現一些誠意和善意,為彼此留一些餘地呢?」男人默默地道。
倫巴看著男人的樣子,也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合作的的原則是公平,」大公表情不變,淡淡地道:「你們什麼都沒做,就想從我這裡拿走如此重要的籌碼?」
男人微微抬起眼皮,瞳孔里映照出不一樣的寒意。
「什麼都沒做?」
陌生的男人輕輕地冷笑一聲:「相信我,大公閣下,如果到了我們真的想做什麼的地步……」
「您不會想看到那一天的。」
倫巴的一雙眼眸閃過異色。
「你,這是什麼意思?」黑沙大公緩緩地,柔和地,一字一頓地低聲輕語道。
仿佛怕吵醒了清晨酣睡的人們一樣。
泰爾斯下意識地覺得不妙。
但那個男人似乎對大公的表情和語氣恍若不覺,只見他輕輕地彎起了嘴角。
「我的意思是,無論多有自信的人,若要與我們為敵,都最好思量再三。」
陌生的男人抬起手來,整了整自己的衣袍,話語裡帶著深深的寒意。
「不妨看看星辰的艾迪二世,」男人冷哼一聲:「還有他那個令人恐懼的王長子,看看他們現在的歸處……」
泰爾斯慢慢地蹙起眉頭。
倫巴紋絲不動地看著他,表情沒有絲毫波瀾,只是一雙眸子裡躍動著莫名的色彩。
男人放下雙手,抬頭直視倫巴大公,語氣里飽含著詭異的情緒:「他們的例子,難道還不能引起您的重視嗎?」
倫巴沒有回答眼前的男人。
他用最直接的動作回應了他。
在泰爾斯的眼裡,只見倫巴陡然暴起右臂,死死地扼上陌生男人的脖頸!
最近遇到了一些挫折,正在自我調整中。
沒事,看看小泰爾斯,我就覺得,生活還是充滿了希望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