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1畢業生肯定是包分配的(一萬)
第853章 1.畢業生肯定是包分配的(一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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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上這封信,黑貂,然後就回去吧。明天記得早點起床,軍務部的船可不會等你。」
穿著預備役軍官制服的年輕人彎腰從老師的桌上拿起了那封信,單手捏住,又敬了一個十分標準的軍禮,隨後轉身離去。
忠嗣學院教務樓的走廊上此刻空無一人,他的腳步聲單調地迴蕩著,像是時鐘上的秒針,精準且迅速。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刺破了厚重的防彈玻璃,頑強地灑在身上,將半張臉都渲染成了一種誇張的金。
他顯然不喜歡這件事,因此加快了腳步,匆匆地趕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每個預備役都會得到這樣一個小小的天地,直到他們完成學業,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並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隊裡去。
學院對待他們很慷慨,宿舍雖不大,卻配備了單獨的空氣淨化系統和高等級的防護與防盜設備,且內在的裝潢風格都是可以自由選擇的,就連枕頭都有二十六種不同款式供人挑選.
而維圖斯·黑貂沒有選擇其中任何一款,實際上,他的甚至因為嫌棄正式的床鋪太過麻煩而將其換成了一張合成材料製作的行軍床。
它無需清理,堅固異常,其起伏的曲線也能巧妙地代替一部分枕頭的職責,但也正因如此,躺在它上面可不是什麼好的體驗。不少睡過類似行軍床的老兵們直言,他們甚至願意睡地上也不願意使用它。
不過,維圖斯不在乎這件事。
睡眠對他而言只是一種必要的恢復精力的手段,如有可能,他甚至希望一天二十四個泰拉時全部都用在學業與工作上。他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卻在和自己唯一的朋友之間的交談中不止一次地表達過希望能夠拿回這些年『被浪費在睡眠上的七個小時』的想法。
宿舍門沉重地滑上,與牆壁嚴絲合縫地融為一體。燈光隨後亮起,照亮房間之內。維圖斯順手摘下頭頂軍帽,將它掛上了衣帽架,隨後便三步並作兩步地趕到了自己的書桌前。
他將信放在其上,但沒有直接打開,而是思考了一會,方才用拆信刀將信封裁開。
他取出信,展開,在燈光下凝視那些字句,目光銳利地一行行掃視過去,直至結尾,然後重新回到開頭,又細讀了一遍,表情不見什麼變化。被戲稱為『學院標準』的短髮在頭頂燈光的作用下猶如無數短硬的尖刺,使人懷疑摸上一把是否會被刺傷.
維圖斯親手打消了這個可疑的猜測,他放下信,向後靠去,揉了把臉,又將順手摸了把頭髮,長出一口鬱氣,緩緩地仰起了頭。
他的朋友朝他微笑。
「結果如何?」朋友問,帶著期待。
維圖斯沒說話,只是將信拿了起來,遞了過去。朋友伸手接過,看了一眼後便立即皺起眉。
「海軍?」他情難自禁地搖搖頭。「怎麼會?你的志願明明是——」
「——陸軍。」維圖斯接上話,語氣冷靜。「但軍務部顯然對我另有安排。無所謂,如果不考慮志向問題的話,海軍顯然是更好的去處。」
「但你已經為了進入第十三軍團而努力了整整十年」他的朋友內古伊輕聲說道。「他們通常來說不會這樣做的,這裡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相信軍務部不會出錯。」
內古伊眉間才剛剛平息下去的深刻再次皺緊,音調也隨之一同提高。
「你可以在其他事情上相信他們,但出錯是在所難免之事,維圖斯。為了你的未來,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去問問你的老師。」
「沒必要。」年輕人搖搖頭。「海軍就海軍。」
他伸手拿回信,把它細緻地迭好,裝回了信封里,接著便開始整理行李。
兩套預備役軍官制服,兩套隨身換洗衣物,兩雙作訓靴,兩雙軍靴,一雙用在正式場合的黑色皮鞋,兩塊裝滿了軍事相關書籍和戰術資料的舊數據板,六本筆記本,一隻羽毛筆,一支鋼筆.
他一口氣將這些私人物品都裝入了一個褐色的皮箱裡,又提出了一個體積要大上足足四倍的厚重的、帶有指紋鎖的安全箱。
他拎著它,來到房間的角落,那裡的牆壁上設有兩個武器架,緊挨著牆壁的則是一個緊湊的調試台,五臟雖小,一應俱全。自得到它以後,維圖斯便沒有再去過學院內的共同調試間——他所有對私人化武器的要求,都是在這裡一點一點完成的。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然後才開始動手。
被率先裝入箱子的是一把『噤聲者』MK7型大口徑爆彈手槍,威力無需質疑,只是對持槍者的腕力有極大要求。維圖斯在四年前用學分換取了它,隨後陸續改裝了握把、槍管和扳機,使它在殺傷力與精準度上更勝一籌,但重量也大幅上升。
第二把被選中的槍械是一把出自火星的『仁慈』霰彈槍,體積不大,單手便能握持,發射特種彈藥,價格昂貴,但在近身戰時是絕佳的幫手。維圖斯同樣也對它做了私人化的改裝,但只改了槍口,這把槍的配件實在是太過昂貴,而他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去賺取學分了。
相較於前兩把,第三把槍並非手槍,而是一把標準的蠍尾獅MK2突擊步槍。
該槍型號較老,並不是近些年的『武器改進計劃』的一員,它有很多缺點,比如彈容量不夠大或比較重等問題,可那絕佳的精準度與操控性還是讓它保留了一席之地,並沒有像和它同一批的老夥計們一同離開軍人們。
維圖斯沒有對它做任何改裝,但時常為它做保養,那擦得鋥亮的槍身便是愛惜的證明。
他選完了槍,又拿上四個標準單位的彈藥與彈匣一併放入箱內,然後便開始選近戰武器。
調試台右側的武器架上有整整五把風格迥異的利刃,既有看似輕薄的刺劍,也有厚重的軍刀,甚至有把長度十分曖昧、足以被稱之為裂人鋸的鏈鋸劍
維圖斯沒有選擇它們,反倒十分堅定地拿走了武器架上的最後一把劍,一把被在握柄底部刻有『黑貂』一詞的老舊單手動力劍。
僅從外觀上來看,便能發現它不僅老舊,甚至還是一把過時的武器,但這並不妨礙他用它在訓練場上接連擊敗同年級的每一個人。
他將它裝入箱內,固定好,又帶齊保養用具,然後便鎖上了箱子。
「其他武器呢?你都不要了?」他的朋友又問道。
「是的。」維圖斯說。「這些就夠了。」
他說著,轉身回到床上,平靜地躺了下來,甚至沒有脫去身上制服。
「它們可都是你用學分一點點換回來的。」內古伊似乎有些不甘心地說。「你的箱子明明還有空餘處,為何說不要就不要了?」
維圖斯搖搖頭。
「我要去海軍服役,多半時間都不需要親自上陣戰鬥,除非跳幫或被跳幫。狙擊步槍在狹窄的船艙里發揮不了什麼優勢,而我身為軍官,並非狙擊手,必須身處前線。出於這些考量,我需要的是真正能為我提供幫助的可靠的武器,若是能再有一點標誌性就更好不過。」
「標誌性?」
年輕人罕見地露出一抹微笑,沒有解釋這件事,而他的朋友已經十分不贊同地抱起了雙手。
「取得士兵們的信任並不困難,維圖斯.」他低沉地開口。「但若是你打算將自己變成一種勝利即將到來的註解,或某種旗幟一般的存在,你就要付出百倍乃至千倍的苦功。」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還不明白這件事將會如何摧殘你。眼見著全身心相信著自己的人死在眼前是一種極為痛苦的折磨,足以摧毀一切。」
「或許吧。」
年輕人輕描淡寫地揭過這個話題,脫下外衣和軍靴,赤著腳走入了沐浴間。
在水聲響起以前,他對他的朋友說了這樣一番話。
「我明白,我可能死在做這件事的路上,也可能像無數前輩們一樣不幸地倒在第一場戰鬥里我並不畏懼死亡,內古伊,但我還是想留下點什麼。若我真的就這樣死去,那麼,這些武器就是我留下來的東西。未來繼承這間宿舍的預備役軍官會驚喜地得到它們,然後聽見我的名字。多一個人也好,我只想被記住,我不想像我的父母一樣,只留給這世界兩個名字和一把沒用的老劍。」
他的朋友聽見這句話,眼神複雜地嘆息了一聲,隨後默默消散。
次日清晨,維圖斯·黑貂準確無誤地登上了軍務部的船。在忍受悶熱、狹窄和晃動長達兩個月又十一天後,他抵達了一個名為費利西泰的世界。
他即將去往的部隊,即帝國海軍第六百九十一先鋒艦隊就在此處暫做休整。
望著那占據了整個船塢的龐大戰艦們,維圖斯不免有些恍惚。
他已經接受了自己即將前往海軍服役的事實,但從未想過自己的部隊竟然能夠擁有如此規模
在船塢右側的建築內,他見到了來接自己的人。
「你好。」表情冷淡、身穿少校制服的男人在胸前比了個天鷹禮。「你就是維圖斯·黑貂?」
維圖斯放下手中的兩隻箱子,立正敬禮,嚴肅地回答了他的問詢。
「是的,長官。」
「二十歲就以優秀畢業生的身份完成了所有學業,真是年輕有為。我叫奧古斯都·菲德里斯,少校,帝皇信使號的大副,也是你未來的長官之一。在你戰死、調動、晉升或服役期滿以前,我們將共處很長一段時間。」
說著,少校走上前來,正式地與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且布滿老繭。
數分鐘後,他們一齊離開了這棟建築,走向船塢中的數十艘戰艦中的一艘。它不算大,從體積來看大概是驅逐艦,但維圖斯卻發現自己竟看不出它的具體型號。他將此事歸結於素未謀面的船長對它做的一些改裝。
在擁擠的人潮中,他們就這樣慢慢地向前移動,周圍布滿了和他一樣趕往自己艦船的預備役軍官或是下船歇息的海軍們,卻鮮少有像少校這樣單獨派人讓他去海關辦公室等待並親自帶他上船的
維圖斯不免有些困惑。他很好地掩飾住了它,直到登船、認領船艙、放下行李以及更換衣物等一系列瑣碎的雜物被逐一處理完畢後,他才在一面鏡子前輕聲低語。
「特殊待遇.為什麼?」
像是在自言自語,卻有一個半透明的高大的影子在他身後回答了他。
「你畢竟是這一屆成績最好的預備役軍官,有點特殊待遇也正常。」
「可我無權無勢,也沒錢。」
他唯一的朋友笑了起來:「天吶,維圖斯,帝國或許有許多地方都腐敗得驚人,但你應當清楚一件事:再有權有勢的富人也不能讓軍務部變得腐敗。你是它的一份子,你的經歷就是這番話最好的應證,不是嗎?」
年輕的軍官沉默了一下,抬手將領到的少尉軍銜肩章拍上雙肩,又細緻地檢查了一番,隨後戴正軍帽,趕往艦橋。
依照少校的指示,他在軍官宿舍的走廊末尾處登上了一架升降梯,兩分鐘後,當它緩緩停下並開啟時,維圖斯眼前所見的是一個不符合他過去認知的艦橋。
他在教科書和資料上看見過的那些事情並不存在於這個寬廣且明亮的空間,像是成排的沉思者、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線纜、奴工、機仆與形容中的『悶臭』氣味等物沒有一個出現在他面前。
實際上,它與他腦海里的那些固有印象唯一的共同點,恐怕就是那些猶如大教堂內部才會有的觀察窗,以及頭頂的彩繪玻璃。
一個身姿筆挺的人背對著他站在不遠處。除他以外,艦橋上空無一人。
維圖斯猶豫片刻,還是大步走了過去。而那人並未轉身,只是在他來到他身後時舉起了右手,示意他稍等——然而,直到足足十七分鐘後,此人方才轉身,露出一張被戰火淬鍊得十分可怕的臉。
而這些都比不上他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銳利到可怕的眼睛。
「謝法。」他平靜地吐出一個名字,然後是軍銜。「上校。」
維圖斯立刻敬禮,但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實並不是因為對方的軍銜,而是因為他認出了他:謝法,他曾經的志願部隊,第十三刑罰軍團『最後機會者』的指揮官。
他早就在資料上看過他的臉了。
「長官,維圖斯·黑貂前來報到!」
「小聲點,少尉,我的聽力很好。」謝法上校擺擺手說道。「我暫時擔任帝皇信使號的艦長,在我們結束休整、正式開始任務以前,我有幾件事要向你說明。」
「請說,長官。」
「第一,我們不會跟隨第六百九十一先鋒艦隊行動。你對此有異議嗎?」
「沒有,長官。」
「第二,我們將進行一個極其危險的任務,且沒有後備支援。另外,你大概已經注意到了一件事——艦橋上沒有水手。我補充說明一下,帝皇信使號並不只是艦橋上沒有水手,實際情況是:它整艘船都沒有。它的水手和士兵們還在路上,他們都是犯了重罪的死刑犯,不是雜種便是人渣。因此,我要求你暫時忘記你在忠嗣學院內學到的東西,我要你用最惡劣、最無情、最壓迫的態度來對待他們。你對此有異議嗎?」
「沒有,長官。」
「第三。」上校終於頓了頓,換了口氣,顯露出半點人類特質,語氣卻絲毫不見改變。「我認識你父母。」
維圖斯下意識地握緊雙拳,而上校還在繼續。
「但別指望我會為此對你另眼相待,現在解散,你可以自由活動了。」
年輕的少尉再次挺起胸膛,敬禮,然後便轉身離去。
在接下來的三天內,他逐漸了解到了三件事。
比如,帝皇信使號的所有前船員——包括船長和所有軍官在內——都已經死在了某場戰鬥之中。又比如,這艘船隻是暫時掛靠在第六百九十一先鋒艦隊名下,它是海軍從火星方面得到的改革計劃成果之一,它的型號是完全機密的。
以及最後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謝法上校沒有錯,帝皇信使號的新水手們的確都是一群雜種與人渣。
「散開!」維圖斯用他最可怕的語氣吼道。「散開,然後馬上立正!」
他拔出自己的動力劍,毫不猶豫地啟動了它,嗡鳴聲一閃即逝。幾秒鐘後,有人注意到了這件事,並將它告知給了更多人。然而,直到足足好幾分鐘後,這件事才被正在暴動的整個人群知曉
等到他們終於按照他說得那樣散開來時,已經是差不多十分鐘後的事情了。
在原本是人群最內圍的地方,維圖斯看見了幾個生死不知、渾身是血的人。他們躺在地上,姿勢千奇百怪。還站著的人只有兩個,出乎意料的是,其中一個竟然是位軍官。
從肩章來看,他是位上尉。維圖斯馬上走了過去,站在那人身邊,凝視那個緊握雙拳、衣著破爛的囚犯。
他冷冷地開口:「你違反了軍紀,士兵。」
那人張嘴便罵,黝黑的臉上滿是憤怒。
「去你媽的!軍紀?軍你全家!你要是真在乎軍紀的話,還不如問問你旁邊那個雜碎都幹了什麼!」
維圖斯心中也有疑慮,但他仍然決定維護軍官的威嚴,因此他只是向前一步並舉起了手中的劍。
「我不會再說第二遍,士兵。跪下。」
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順便將血抹勻了。雙手都是血的上尉邁過他,朝著那人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我幹什麼了?你這賤種?嗯?」他冷笑著問。「噢,我好像把你正在集結起來的這個小小的軍中匪幫拆散了?你們的膽子還真是他媽的大得出奇,剛上船沒兩天就敢聚在一起密謀?接下來打算幹什麼?叛變?逃跑?」
「我們沒有!」那人吼道。「你少血口噴人!」
「沒有我就馬上被帝皇用天火燒死!」上尉用更大的音量吼了回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幹什麼,我太清楚你們這些只剩條賤命的人渣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了!」
「滾你媽的!」
上尉獰笑著朝他沖了過去,三拳兩腳將此人放翻在地,隨後踩住他的脊背,朝著周圍的人怒吼起來。
「再讓我看到你們幾個人聚在一起離開,蹲在黑暗的角落裡竊竊私語,他們就是下場!」
他用力一踩,那人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嚎叫,在抽搐中昏死了過去。
四周的喧鬧聲在瞬間消失,身穿各色囚服的犯人們終於保持了完全的沉默。而上尉還沒結束,繼續發號施令,要求囚犯們將這些人拖到醫務室去,並把地板打掃乾淨,沒有執行他命令的人會被鞭刑。
說這話時,他沒有笑也沒有吼,甚至顯得有點溫和。
做完這件事,他朝維圖斯走去,在半路上就朝他招了招手,然後拐進了一條小路。那裡的盡頭有一個空房間,裡面沒有人,但有著濃厚的生活痕跡,比如煙味和酒精的味道,以及一些半開的板條箱。
維圖斯將視線放到上尉身上,默默地發出疑問。
「別看了,小子。」
手上還沾著血的上尉一邊為自己點起一根雪茄,一邊如此回答,語氣不能說輕蔑,但也大差不差。
「我知道我幹的事在你這種學院小子的眼裡屬於什麼性質,你多半很鄙夷我這種毆打下屬的舊時代軍官吧?但我要告訴你——」
「——其實,我支持您的行為,上尉。」維圖斯打斷他。「我只是好奇您為何要在這裡吸菸、喝酒,以及偷竊船上的補給。」
上尉險些從坐著的板條箱上蹦起來。
「誰他媽偷竊了!」
「您。」
「我他媽沒有!」
「可是這些都是補給倉庫里的——」維圖斯伸手指指箱子。「——我昨天才去清點過的。您大概是今天上船的吧?不得不說,您動作很快,僅半天時間就辦了這麼多事。」
上尉的臉抽了抽,他取下叼著的雪茄,深吸一口氣,說道:「聽著,學院生,你我無冤無仇.你甚至還幫了我,對吧?」
「是的。」
「那你何不再幫我個忙呢?把這件事忘了,行嗎?」
「恕難從命。」維圖斯搖搖頭。「您剛才的行為是必要的,這點我理解。但占用空閒房間、偷竊軍用物資這兩件事都是重罪。而您顯然菸酒都沾,我懷疑您會在我們離開船塢後也繼續在這裡偷偷地飲酒作樂。假如真的這樣,您的罪名還可以再加一條戰時飲酒。三罪相加,您已經可以去懲戒營報導了。」
「該死的!」上尉這下真的跳了起來。「我拿這些東西是向謝法,不,向上校打過招呼的!」
「證據?」
「你找他要去!」
「艦長明確說過,除非鬧出人命,否則禁止去艦長室打擾他。」
「那你他媽還說什麼?趕緊把這茬忘了!」
維圖斯再次搖搖頭,伸手摘下腰間的軍用數據板。在解鎖後,他當著上尉的面呼叫了船上的大副,少校奧古斯都·菲德里斯。
「什麼事,維圖斯?」
「大副,請您來一趟,我將坐標發給您。」
數據板那頭,少校輕輕地嗯了一聲。僅數分鐘後,他便推開了小房間的門走了進來。和維圖斯一樣,他的第一個動作也是環視了四周一圈。緊接著,他將視線放到了上尉身上。後者此刻仍然叼著雪茄,但表情並不輕鬆。
「凱奇上尉。」少校對那人點點頭,又轉向維圖斯。「維圖斯少尉。」
維圖斯朝他敬禮,被稱作凱奇的上尉卻只是齜了齜牙。
「凱奇上尉,你拿的這些補給將從你每月的津貼里扣除。另外,我從水手們口中得知了你的壯舉。做得好,只是下次再有類似情況,我希望你不要以身犯險用拳頭做事。你有槍。」
上尉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
他拍了拍他腰帶上那把壓根沒用的槍,又用力地嘬了一口雪茄,而且沒有吐,反倒像吸菸那樣把它吸入了肺里。
少校轉向維圖斯。
「維圖斯少尉,你的行為非常正確,不過凱奇上尉是個特例。他是謝法上校的老部下。上校對我說過,凱奇上尉在一定程度內享有某種特權。因此這件事無需上報了,我會將它記下的。」
維圖斯敬了個禮,沒有言語。
「那就這樣,先生們。」少校朝他們點點頭,轉身離去,甚至不忘關門。
煙霧縈繞之中,凱奇低沉地嗤笑了一聲。
「學院生」他不懷好意地開口。「虧我還把你當成個不錯的識時務的小子,沒想到你竟然是個喜歡舉報的賤人,你怎麼不去內務部和肅反部幹活呢,反倒跑到這群人渣里來受罪?」
「那兩個部門已經被取締了,上尉。」維圖斯平靜地回答。「您大概對帝國的新式軍隊沒什麼了解。」
凱奇大笑起來。
「我的確對你們沒什麼了解,但我很了解軍務部的老爺們!」他一邊說,一邊狂笑不已。「他們就是群喜歡折磨人的雜碎!」
笑過,他搖搖頭,平復了下來。
「我給你個忠告,如何?」
維圖斯盡他所能地保持平靜,幾乎是嘆息著點了點頭。
上尉咆哮起來:「以後別他媽再當告密者!除非你想半夜被人抹脖子!」
言罷,他憤怒地撞開門離去。
——
當晚深夜,維圖斯在自己的房間內擦槍。
他干起這件事來很細緻、很認真,因此速度頗為緩慢,而他似乎樂在其中。事實也的確如此,對他而言,這件事是他二十年的人生中為數不多的能夠令他徹底地沉醉其中的事.
沉醉其中,放空大腦,並思考其他一些事。
很多事。
首先是謝法上校,他對他的了解僅限於軍務部下發到學院的資料。
根據上面的介紹來看,上校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但能力極為出眾,否則是如何在半個世紀內將第十三刑罰軍團變成一支功勳卓著的部隊的?這支軍隊可是在他手上摘掉了『刑罰』的前綴,搖身一變,變成了第十三軍團,以戰績彪炳、敢打敢沖聞名.
可他卻說,他認識他的父母。
怎麼會?
維圖斯對自己的父母沒什麼了解,只知道他們的名字,以及二人都曾是軍人。
據學院說,他是母親的遺腹子,母親在病床上死去,沒能見到他,而父親則死在了戰場上。他們都是平凡人,沒有顯赫的家世,因此他能進入忠嗣學院純粹是因為帝國改革了制度。否則,他恐怕絕無機會以如此優渥的條件成長、學習。
他很感激這件事,可是,回到問題上來,謝法怎麼會認識他的父母?難不成他們曾經與第十三刑罰軍團有過合作?這不應該,因為這支部隊從成立之初的目的就是用作敢死隊,根本不會與尋常的部隊並肩作戰。
他想不出答案,乾脆將這事暫時放了下來,轉向另一件事,即少校的話。
凱奇上尉享有一定的特權。
他將這件事理解為少校對自己老部下的某種優待,儘管他看上去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但眼下並無其他更好的解釋。另外,上尉絕非等閒之輩。他赤手空拳就解決了那些人,維圖斯捫心自問沒辦法像他那樣只有拳頭沾血的站到最後.
他已經查閱過『水手』們的資料了,在那份長長的名單里,最輕的罪名是謀殺。
「在想什麼?」忽然,他的朋友問道。
維圖斯放下手,頭也不回地答道:「沒什麼。」
內古伊並不買帳:「少對我來這一套,我是看著你長大的,維圖斯,我清楚得很,你現在八成在想謝法的那段話。」
「你說對了。」維圖斯轉過椅子來。「然後呢?」
「然後?沒有然後。」內古伊搖搖頭。「別想這些事,專注在眼前你那位志願部隊的長官可是明確地告訴了你,你們要執行一個非常危險的任務。」
「我會聽令行事。」
「所以?這並不能讓你免除危險。」
「從軍,即代表我將自己的生命交付於人類、帝國和帝皇。」維圖斯一字一句地說。「我會為人類、帝國和帝皇而戰,我很清楚我來這兒是幹什麼的,內古伊,用不著你提醒我。」
他的朋友看上去想要生氣,但最終沒有這樣做,反倒只是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別這樣。」維圖斯低聲說道。「別擔心我。」
「我沒辦法不擔心,你也看到那些水手了,你還不清楚這是要幹什麼嗎?很明顯,那位謝法上校打算組建另一個刑罰軍團,然後將他對『最後機會者』做的事情複製在這裡一遍。這會死上很多人,維圖斯,很多人。」
其中可能包括你。
他沒有將這件事說出口,但維圖斯一樣聽得出來,他抿起嘴,本想說點好話,到嘴邊說出來的卻是另一種模樣和態度。
「你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內古伊。你是個不知為何陪著我長大的鬼魂,若是被人發現這件事,想想你會有什麼下場?」
「我?」他的朋友險些為這句話笑出聲。「你怎麼不說你自己?你好像才是有麻煩的那個人。」
「我並不畏懼死亡,我很早以前就做好了因此事而被當做非法靈能者處死的準備,但你呢?」
「我怎麼了?」
「你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吧。我看得出來。」
此言一出,內古伊沉默了,他看上去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到了最後,他說出口的不過也只是一句:「有人來找你了。」
話音落下,他緩緩消散,維圖斯慢慢地站起身,走過去打開了門,看見一張因驚訝而皺著的臉。
「上尉?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維圖斯面無表情地問。
「學院生,你的耳朵是怎麼長的?」
「就這麼長的,另外,請稱職務。」
「哈,好吧,少尉。和我來,我們有點事情要處理。」
沒有猶豫,維圖斯走了回去,將制服穿戴整齊,然後拿上槍,便離開了房間。
凱奇帶著他在明亮卻無人的走廊上七繞八繞,又向下走了好幾段,最終抵達了一處被標記為船員宿舍的甲板。和其他甲板不同,這裡的安全大門是緊閉的,而且,內里還隱隱地傳來雜音。
「那群雜種們不知道用什麼法子把升降梯卡住了,所以咱們只能走下來。」
上尉輕聲解釋,腳下卻不停。像只貓一般,他摸到了安全大門側方。
「聽聽裡邊的動靜,你覺得他們在幹什麼?」
維圖斯沒有回答,反手拔出噤聲者,然後舉槍。
凱奇咧嘴一笑:「真聰明。」
他將手按上解鎖裝置,大門隨後平滑地打開,聲浪、熱浪和臭氣立即撲面而來,以及許多張猙獰的臉——維圖斯條件反射般地扣下扳機,大口徑爆彈脫膛而出,帶著刺目的火光撞向人群,將好幾個人活生生地打碎,而這只是開始。
十發爆彈一發不落地命中了這群衝過來的人,把他們徹底地撕成了碎片。鮮血、內臟和碎骨碎肉在明亮的地面上就此鋪陳開來,瀰漫在人群中的那種可怕的激情終於下降了。
維圖斯一面後退,一面換彈,同時拔出動力劍,卻看見凱奇如沒事人一般走了進去。
「晚上好啊,混球們!」他吼道。「你們在這兒開什麼會呢?!聊出個結果來沒有啊?!」
「殺了他!」有人吼道。「我們白天都轉過了,這船上就這麼幾個軍官,把他們都宰了,我們人多的是!」
「嗯,嗯,是的,你們有很多人」
凱奇獰笑著伸手入懷,掏出一顆圓滾滾的深綠色手雷,將它舉起。
「可我有這個呢。」他輕飄飄地說。「現在怎麼樣,諸位不幸流落至此的好人們?被不公正的法官、腐敗的法務部探子以及世上的一切不公逼迫得不得不殺人、偷竊、強姦、當逃兵、褻瀆屍體或是幹了其他一大堆王八事的好人們,你們怎麼說啊?」
沒人說話。
維圖斯走到他身後,舉起槍。
「回到各自的宿舍里去。」他平靜地開口。「或是全部被處死,自己選吧。」
數十秒的沉默過後,有人不信邪,帶著武器——老套的磨尖牙刷,被衣服包裹住的肥皂,不知道怎麼掰下來的管道或是牙齒與拳頭——朝他們衝來。
不得已,維圖斯又殺了一批。
他做起這件事來很平靜,甚至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平靜得過了頭。凱奇此刻也詫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在更多蜿蜒而來的鮮血中,維圖斯再次更換彈匣,然後重重地向前踏了一步。鮮血噴濺而起,染紅他的軍靴。
「回去,或者死。」
他們連滾帶爬地回去了。
「真他媽蠢得驚人」
看著宿舍門依次被緊閉,凱奇低聲咒罵了起來。
「我從沒見過這麼蠢的死刑犯,他們就算要暴動也應該等到我們給他們發了槍之後再說,像現在這樣算是什麼?我們甚至都沒離開費利西泰,這裡到處都是士兵!他們不會覺得能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船給開出去吧?」
「這件事的確很奇怪,上尉。」維圖斯說。「你向少校和上校匯報了嗎?」
「沒有,我是先找的你。那個少校我不清楚,但上校可不是個好脾氣,你我來幹這件事反倒能讓死的人少點,要是讓他來」
凱奇冷笑一聲,沒把話接著說下去。
「那麼,我要去匯報了。」維圖斯收起槍說道。
「行吧,隨便你,反正事情現在也告一段落了。」凱奇興致缺缺地答道。
他轉過身來,上下打量著維圖斯,最後竟然露出了個不那麼猙獰的微笑。
「你倒還算是個好兵。」
他說道,然後便轉過身,向前走去,仍然赤手空拳。
「我去反鎖每扇門,去匯報吧,學院生,記得把我說得英勇無畏點。」
維圖斯嘗試了,但似乎沒有成功。
在帝皇信使號的主艦橋上,謝法上校沒有給出任何正面評價。反倒是一個突然出現在他身邊身穿黑衣的蒼白男人露出了讚許的微笑。
帽檐之下,他那雙全黑的雙眼像鏡子一般反射出了維圖斯的臉。
「做得很好。」他輕聲說道,口音極為奇特,帶著強烈的氣音。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