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19夜談
第798章 19.夜談
「聊聊?」安格朗問。
「聊聊。」科茲說。
「聊什麼?」安格朗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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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茲聳聳肩,鬼魂似的飄蕩起來:「什麼都行。」
此刻萬籟俱寂,努凱里亞的夜晚並不以嘈雜著稱,這個世界的白天與黑夜似乎分屬兩個完全不同的派系,且水火不容。
白天時,它乾燥且炎熱,假如一個對此一無所知的外鄉人來到這裡,他指定會大吃一驚。而且,如果他還很愚昧的話,八成會指著沙漠裡的巨蠍和毒蟲大喊——這裡是火獄!
但到了晚上呢?好吧,晚上,這裡就
最該用在這裡的詞,那第一個形容詞,應該是安靜。
然後是寒冷。
最後是寂靜——墓地似的寂靜。
這點很難解釋,唯有親身體會過才能明白『墓地』是一個多麼恰當的形容。
許多著名的學者或單純的好事之徒都想要解決這個問題,至少是理解它。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們走南闖北,四處遊蕩,像是無家之人一樣發了狂地在那些戈壁或森林中的遺蹟里來來去去。
它們後來都被保護了起來,作為景觀開放,門票僅需十二塊或是免費。但是,在那些人才剛剛尋見它們的年代,要探訪這些地方,所付出的東西不是金錢,而是生命。
奴隸主們的角斗場裡有鬼魂徘徊。
很有趣的說法,任何一個尚有理智的人都不會相信這件事,更不會試著去搞清楚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但是,假如你可以回到那個集體陷入瘋狂的年代,然後找到一個真的去過數千個遺蹟中的一個的瘋子,你就能明白,此事不假。
徘徊?
縈繞。
久久不散。
過多的血,過多的仇,過多的恨,哪怕已經死去,哪怕靈魂也已消散,留下來的迴響卻仍然固執地待在那裡,眼睛空洞而手指蜷曲,皮肉慘白得像是冰櫃裡的霜凍之物。
「我仍然不知道我們應該聊些什麼,儘管我已經想過這一幕很多次了。」
安格朗說,他講這話時並沒有看科茲,而是將眼光放在天上。
今夜,整個天空看不見一顆星星,好像它們突然都熄滅了。
「我說了,兄弟,什麼都行。」科茲輕柔而溫和地說。「就算你想和我討論一下我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感覺都可以。」
安格朗回過頭來,像是被這句話激起了興趣。
科茲笑了——是那種很狡猾、很愉快,仿佛奸計得逞的笑。
「我第一次殺的人是個半大小子。」
他口齒流利地說,仿佛這件事並非親身經歷,他只是複述。
「這小子大概十四五歲在當時的諾斯特拉莫,這個年紀和成年已經沒有區別了,因此他理所應當地加入了一個幫派,跟著他們一起為非作歹。」
「最開始的時候,他混得還行,因為他很容易受到他人的擺布,這一點讓他的新夥伴都覺得不錯——誰會討厭一個可以因為幾句話就跟著你去敵對幫派地盤上搞事,哪怕為此丟了只手都毫無怨言的人呢?」
「直到他染上那些藥劑中的一種,一種尤為強力的混合品,非常危險,足以在注射的第一次就摧毀大腦中的某些重要區域。」
說到這裡時,他停下,抬手做了個手勢。
他的眼神仍然很溫和,只是動作卻並非如此,那個手勢鋒利的幾乎刺痛了安格朗的眼睛。
「然後他瘋啦。」科茲輕輕地說。「就那樣,瘋得很徹底他開始像條狗一樣追尋那種藥,不管是誰,只要給他一管藥,他就能為那人做任何事。」
「於是,在加入幫派的第三個星期後,他以瘋狂、半殘而且完全迷失心智的狀態被扔到了大街上。他的夥伴們不知道是出於一時的善心,還是單純地想要看他鬧出更大亂子的心思,竟沒有把槍拿走。」
「想想,午夜街頭,一個瘋狂的、毒癮發作的殘廢,就這樣拿著一把足以殺死周圍所有人的槍開始遊蕩。」
「你怎麼殺他的?」安格朗問。他僅剩下的那隻手已經握緊成拳。
「扭脖子,我儘量沒讓他有半點痛苦。」科茲似笑非笑地回過頭來。「卡里爾當時告訴我,我們不該讓他再受苦。我同意。」
他放下手,那隻曾憤怒且陰鬱的比出可怕手勢的手如今卻平穩地停在腰側,一個虛影浮現。
安格朗定睛看去,竟真的看見一個半大小子。
他的眼睛就像所有諾斯特拉莫人那樣漆黑,同時面色慘白。他只有一隻手,手裡攥著把槍。
科茲揉揉他的腦袋,微微一笑。
「對不起,但我得提到你。」他對這個鬼魂說。「希望你別生氣。」
男孩把頭搖得飛快,似乎在笑,是那種屬於孩子的半羞怯的笑。然後,他就消失了。
安格朗凝視著他曾在的地方,吸了口氣,將話題引到了自己身上。
「我覺得我也該說出我第一次殺的人,這樣比較公平。」他嚴肅地說。「但我沒辦法像你那樣了解那麼多,我只知道,他是個強壯的男人,他出場時,奴隸主們請來的報幕員用布勞恩這個名字稱呼他。」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真名,實際上,我當時幾乎忘了我得殺掉他。我站在滿是骨骸的沙子上,想要流汗,想要轉身離開,卻沒辦法做到這一點.幾分鐘後——我想應該是三分鐘後——我把他殺了。」
「怎麼殺的?」科茲問,他不笑了。
安格朗提起左拳,把它舉起,接著很平靜地搖了搖頭。
「觀眾們發瘋了,你知道嗎?奴隸主們也是。他們早就知道我可以擊敗強大的野獸,哪怕是改造過的怪物也不在話下,但是殺人是完全不同的,更何況我只用了一拳,就把一個全副武裝的人打死了。他們為這件事尖叫不已,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奇蹟。」
科茲走過去——或者說飄過去——然後拍拍他兄弟的肩膀。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們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頭頂無星之夜。
直到夜之主重啟話題。
「你覺得其他人知道這次談話的內容會怎麼想?」他突然問道。
「不好說。」安格朗說。「但我知道有幾個人一定會很不贊同。」
「誰?」
「佩圖拉博。」
「嗯名單的開頭,好吧,還有嗎?」
「羅格。」
「嘿,你怎麼想的?你這獨臂殘疾?」科茲挑起眉。「竟然把他們倆放一起?」
「少來,精神病人——你有什麼辦法在提起阿博時不提起那塊石頭嗎?」安格朗以同樣的幅度挑起眉。「他們倆恐怕自己都做不到這一點。」
科茲啞然失笑:「合理,本庭予以採納——第三個?」
「聖吉列斯。」
「嗯?」
「怎麼?」
「本庭覺得你有失偏頗。」
「哈!」安格朗發出一聲大笑。「相信我,他一定會這樣做的。只不過他不會像佩圖拉博那樣冷冷地說你軟弱,也不會像羅格那樣無聲地凝視,他只會走到你面前來,然後很關切地問你是否還好可是呢,你聽得出他的言下之意,你也看得出來。」
「什麼言下之意?」
「他問你,你是否還好。」安格朗說,仍然笑著。「每個人都有他們各自的關心他人的方式,唯有聖吉列斯可以在讓你感到無地自容的同時又對他心懷感激。老實說,我不討厭這一點,因為前者不是他有心的,他只是.太光輝了。他自己甚至都痛恨這一點。」
「你是說他恨自己嗎?」
「是的。」安格朗說。「至少有一部分是。我們上次見面時,他或多或少的意識到了這件事,並為此更加痛苦了。我想,他大概是覺得自己配不上吧。」
「噢,這麼說可真不公平。」科茲裝作很不悅的樣子發出了嘖嘖聲。「我可是很想要他那對翅膀呢.或者金髮也行。你瞧,我長得像頭食屍鬼一樣,有頭金髮說不定會好很多。」
「你要是真的去要,他可能真的會給你。」
「不,免了。」科茲乾脆利落地拒絕此事,連帶著半秒前的自己一起。「本庭繼續問詢你,請回答——你的名單上還有第四個人嗎?」
「有,但我不想說了。」
「為什麼?」
「我懷疑你這個法官會私底下跑去向他們告狀。」安格朗一邊說,一邊眯起雙眼,盯住他。「你現在就正盤算著這件事呢,是不是?」
「沒有啊。」科茲坦然自若地攤開手。「真的沒有。」
「那你向我保證。」
「嘿,這只是場閒聊而已,我們真的有必要把場面搞的這麼嚴肅嗎?」
看著他不停眨眼的無辜模樣,安格朗一時沒忍住,終究還是笑了起來。
他已經很久沒這樣舒心自然地笑過了,此時他不需要擔心什麼藏起來的威脅或即將到來的恐怖,只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兄弟之間的閒談即可。就像一對尋常人家的兄弟,在多年未見後彼此坐在椅子上面談,面前擺著棋盤,手邊放著美酒。
想到這裡,安格朗嘆息起來。過了一會,他用左手捂住臉。
「怎麼了?」科茲問。
「我們失去的太多了.你失去的也太多了。」
「但我們得到的更多呀,你這大個傻瓜。」科茲不以為意地輕笑起來。「而且,其他人得到的也更多。」
「我知道。」安格朗說,聲音沉悶地從他那寬厚的手掌下傳來。「我只是悲傷。」
他用詞很準確。
是的,悲傷。
除此以外,還有什麼東西能形容此時的感受呢?這種滲入骨髓的惆悵的東西,並不沉重,卻一直壓在心上。心跳一次,它就蹦跳一次,然後壓下來,把心壓成薄薄的一片。
科茲若有所思地看向他,那眼神出奇的柔和。
過了一會,他開口:「我真得想個辦法讓羅伯特·基里曼看見你這幅模樣。」
安格朗放下手,瞪他。
「小書記官會眼淚汪汪地數落你。」科茲說,強忍笑意。「然後會抱著你安慰你。」
「你這牙尖嘴利的蝙蝠鬼。」安格朗罵道。「他會先把你痛打一頓才對!」
兩人相顧無言,不知是誰先開始笑的,總之,他們中有個人率先開啟了這陣溫和且漫長的大笑。
他們的笑聲在荒野上傳出去很遠很遠,遠到足以失真,變成古怪的回音。但就算是這樣,笑聲也沒有變得恐怖。
十來分鐘後,夜幕的最中央匯聚了一片烏雲,滾滾雷鳴從中傳來,卻沒有下雨。
「是他嗎?」安格朗問。
「是。」科茲說。「他這會已經殺到那個可憐的混蛋家裡去了瓦什托爾吧,我想。野心過大卻能力不足,他以為自己是個特殊的存在,可以像那四個一樣算計一切,但他錯了。」
他像是憐憫一樣地搖搖頭,聲音逐漸低沉下來。
「而且錯的很徹底。」
雷鳴繼續,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二人的臉,也照亮地上所有的一切,幾乎像是世界末日。
「他之前說.」安格朗斟酌一會。「他要在這個瓦什托爾的家裡把他吊死?」
「只是個形容罷了,其實是在亞空間裡殺了他,這樣見效最快。等著瞧吧,兄弟,最遲明天,所有在物質界中與他有聯繫的東西就都會出現異狀。可能是爆炸,可能是自行停機,總之,它們將和自己的主子一起淪為虛無。」
安格朗皺起眉,如果憂慮有實體的話,想必就是他此時的模樣:「他這麼做不會付出什麼代價嗎?」
「不會。」科茲說。「因為瓦什托爾實在是.好吧,它實在是太弱了。」
安格朗為這句話而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你大概想問,為什麼他這麼弱,卻還是能搞出這場亂子來吧?」
科茲未卜先知般地說,然後又立刻扔出答案,仿佛自問自答。
「因為他付出了點東西,和那個浪蕩的怪物小小地搭上了點關係.對瓦什托爾來說,這件事如果成功,那麼在未來,努凱里亞、你以及戰犬就不再是帝國的助力了,而是他的奴隸。」
「當然,他得分出一大部分給他的贊助者,但他並不在乎,他只想把手伸進物質界,就像其他四個一樣。他嫉妒祂們,一直是這樣,所有惡魔都清楚他的想法,四神也是,只不過祂們不在乎。」
安格朗沒有為他描繪的這個恐怖世界有半點動搖,神色依然平靜:「可惜卡里爾在乎。」
「可惜我們所有人都在乎。」科茲說。「荒原上的所有亡者都在乎。」
他轉頭看向他的兄弟,從那雙漆黑的眼中,安格朗看見的事物讓他知道科茲所言非虛。
不僅如此,他還看見了許多熟悉的臉。那些懷恨而死的,他認識的人.
他們對他行禮,無聲地問候,仇恨之火熊熊燃燒。
我們不允許。他們說。我們決不允許。
幾分鐘後,這對兄弟繼續交談,悲傷或大笑。天快亮時,審判官回來了,一手的血,但衣服沒有皺。
「我錯過了什麼?」他問。
「沒什麼。」康拉德·科茲說。「現在回去幹活吧,老頭——你還有很多報告要寫呢。」
他低笑一聲,散在黎明襲來前的最後一抹黑暗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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