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遠方來客(序)
第595章 遠方來客(序)
乾旱已經持續一千五百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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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人走到了滅絕的邊緣。
曾經遮天蔽日、漫無邊際的雨林,被來自北方的冷冽寒風無情摧毀。
禾本科植物抓住機會,迅速填補了大地的空位。
粗糙、堅韌、難以消化的禾草,取代了嫩葉與果實。
無數植食動物就此湮滅在歷史的長河中,隨後就是以它們為食的肉食動物。
舊有的生態系統轟然垮塌。
而這,只不過是這粒宇宙塵埃上發生過的眾多大滅絕事件中,相對比較尋常的一起。
但對靈長類來說,卻是滅頂之災。
碩果僅存的森林,如同汪洋中的孤島,彼此隔絕,並且還在不斷萎縮。
為了能從一座沉沒的孤島逃往另一座孤島,猿人們學會了依靠下肢行走—
更準確地說,是那些不能直立行走的猿人,要麼死在遷徙的路上,要麼與森林同沉。
氣候偶爾會反覆,在有些時候——天概是幾千或者幾萬年—空氣變得濕潤,森林也再次出現。
伴隨森林的復興,猿人們也曾短暫地重振雄風。
但在千萬年的跨度上,千年不過是一瞬。
總體來說,這顆星球始終在變得越來越乾冷;猿人們的處境,也越來越絕望。
能夠反芻的偶蹄目,一躍成為大地上最興旺的族群。
可猿人沒有尖牙和利爪,也沒有能消化禾本科植物的四個胃。
它們依靠採集漿果、塊莖和種子為生,但這些東西,也在其他動物的食譜上。
按照後世的標準,它們已經能夠使用一些簡單的打制石器。
但是猿人手裡那些所謂的石器,充其量只是一些帶稜角的石塊,不足以讓它們保護自己。
現在,連最後的森林都消失了,大地上只剩下一棵棵孤獨的樹。
樹可以給猿人提供庇護,但樹只是樹,不是可以餵飽猿人的森林。
猿人要餓死了。
只是他們從未想過,那些與他們爭奪草料的、千千萬萬噸肥美多汁的、徜徉在稀樹草原上的偶蹄動物,也可以是他們的食物來源。
他們明明身處在豐饒之中,卻要因饑饉而死。
趁著最後的天光,外出覓食的猿人們平安回到自己的樹上。
為首的雄性猿人將一根只掛著幾個可憐漿果的樹枝,交給了一個沒有出去覓食的雌性猿人——同時也是它的配偶。
嚴格來說,族群里的所有成年雌性猿人都是它的配偶,猿人們的小群體就是這樣組織起來的。
猿人的配偶已有身孕,腹部明顯鼓脹。但它之所以不出去覓食,不是因為懷孕,而是因為受了傷,無法行動。
猿人沒有夫妻的概念,更沒有優待孕婦的念頭。
雄性猿人的配偶是它從另一個雄性猿人那裡奪來的,它打跑了對方,然後殺死了對方的後代,好讓對方的配偶可以儘快重新發情,為自己受孕。
而在雌性猿人發情時,它還會持續地毆打對方,以確保對方不會和其他雄性交配。
它沒有道德上的善惡,它做這一切,都是被本能所驅使。
同樣,本能也驅使它忍受飢餓,將那些本可以自己果腹的漿果,帶給孕育著它的後代的配偶。
這究竟是愛,還是本能?
或者說,愛本來就是一種本能。
當晚,雌性猿人感受到一陣腹痛。
它發出尖叫。
它的同伴們卻沒有靠近,反而四散逃離。
至後半夜,雌性猿人產出了一具初見形狀的胎兒。
它疲倦地依靠著樹幹,嘴角滲出鮮血。
其他猿人好奇地圍過來,用手指輕輕戳動地上這團小肉球。
小肉球已經死了,死亡時間甚至早於它離開母親的身體之前。
猿人們不知道,這團小肉球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因為它有一種特殊的能力。
在它之前的生命,不足以主動使用這種能力——或者說,還未觸碰到生命的標準,就已經因此而亡。
而在它之後的生命,沒有一個能比得過它。
但它的能力實在是太強大了。
強大到它只是剛剛有了那麼一丁點意識的萌動,它就被它自己所殺死。
靈長類、哺乳綱、脊索動物,甚至有可能是自原初細胞在海底火山口的凝固熔岩中成型以來,這顆星球孕育的第一個施法者、同時也是最強大的施法者,在妊娠第四個月,死於自身能力的失控。
而類似的事情,還將發生很多很多次。
不知過了多少年。
還是那片稀樹草原,一個強壯的猿人伏低身體,藉助枯草的掩護,悄悄向水塘爬去。
乾旱仍在繼續,但是猿人已經不再瀕臨滅絕,反而蒸蒸日上。
他們五個趾頭的足跡,早已遍布在稀樹草原的每個角落。
甚至,對於他們來說,這片溫暖的大陸都已經有些擁擠。
一些猿人開始走出搖籃,向著更寒冷的土地進發。
比起他們的祖先,他們的被毛更加稀疏,而汗腺更加發達,配合更加強壯、
修長的下肢,使得猿人變成一種自然界中干分罕見的擅於長途跋涉的動物。
這令他們成為了曠野之王。
在人科的一眾生物中,他們是第一個真正掌握了直立行走的本領的亞種。
正因如此,後世的學者們,將他們稱為「直立人」。
雖然直立人仍要與飢餓相伴,但是他們已經掌握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殺戮方式,那就是:「擲石頭」。
這個強壯的直立人已經接近到了足夠殺死獵物的位置。
他的目標是一種四蹄、長角、體型巨大、集群行動的草食動物,此刻,後者正圍聚在水塘旁邊,啜飲著寶貴的泥水。
水源附近的殺戮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掠食者們都偏愛在水源附近發動攻擊,但草食動物們依然會來到這裡。
只不過,絕大部分掠食者捕殺的,都是族群中的老弱病殘。
哪怕是長著尖牙劍齒的巨型猛獸,也不敢輕易挑戰被捕食者中成年的個體。
但是這個直立人可以。
因為他很擅長擲石頭。
四蹄、長角的動物們不是每天都會出現,所以這個直立人必須抓住機會,他先是找到了獸群中身型最龐大的個體,然後深吸一口氣,舒展長臂,遵循著本能,將手中打磨的尖銳石塊,全力向著目標擲了出去。
石頭裹挾風雷之聲,快到簡直不可思議。
瞬間,獵物的左肩胛迸射出一股血霧。
下一秒,他的獵物突然拔足狂奔,然後所有四蹄、長角的動物都開始本能地跟著奔跑。
擲石的直立人迅速後退—即使是他,族群的首領,最強大的擲石者,也無法敵過萬蹄踐踏。
遠處,他的同伴們飛快朝他跑來。
漫天煙塵中,直立人們背靠背,緊緊貼在一起,如同浪濤中的礁石,任憑蹄聲如何恐怖,也紋絲不動。
奔逃中的四蹄、有角的動物繞過了他們。
擲石者的獵物沒能撐太久,只跑出一小段距離,它就一頭栽倒,抽搐了幾下,很快就沒了動靜。
待到其他四蹄動物從驚慌中平靜下來,直立人們才分散開,朝著獵物的屍體走去,他們揮舞手臂,喉嚨里不斷地發出低吼。
還活著的四蹄動物們默默離去,將同伴的屍體留給了曠野上最強大的捕食者們。
直立人們拿出工具,開始屠宰獵物。
他們所使用的工具,仍是打制的石器,但已經比猿人們手裡的石頭,要精緻許多。
而且它足夠堅固,已經使用了兩百萬年,還能再用一百萬年。
作為首領,擲石的直立人,第一個品嘗。
他掏出獵物的肝臟,大快朵頤,然後才輪到他的同伴們。
飽餐一頓後,獵人們把吃剩的獵物肢解,或挑或扛,全部帶走一族群的老弱婦孺還在等待食物。
山洞內,年長的祖母聽到了外出狩獵的子代、孫代們歸巢的喧鬧。
她將一些乾枯的苔蘚放入自己看護的石坑中,然後把手靠了上去。
不多時,一縷青煙從石坑中飄出,然後是更濃郁的黑煙,老母親像呵護幼崽一樣,輕輕向著石坑裡吹氣。
終於,火苗在坑底的灰燼升起。
圍坐在石坑旁邊的幼齡直立人們,無比敬畏地看著躍動的火焰,在得到老祖母的允許後,才怯生生地把手裡的曬乾的動物糞便放進石坑裡。
火照亮了洞穴,也照亮了人的未來。
生火和丟石頭。
釋放能量與儲存能量。
這兩樣本領,將幫助人類撐過永夏的暴曬、撐過無盡的嚴寒、撐過時光的淘洗,幫助人類渡過海洋、跨越陸地、擴張到這顆星球的每個角落,並最終幫助人類離開搖籃,航向無垠的星際。
又不知過了多少年。
凱美特,黑土之地。
白城,靈魂之地,創世神之家。
深夜。
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創世、工匠與藝術之神的神廟內迴蕩。
後殿沉重的大門外,法老正在等待。
殿內那個因嬰兒胎位不正而承受巨大的痛苦的女性,是他的王后,也是他父親的長女。
但是此刻法老最關心的,不是他遭遇難產的妻子兼姐姐—一二人並無深厚感情,他們的結合也不是出於男女之愛;
相反,法老不僅厭憎他父親的長女,還清楚知曉兩人結合可能會造成的嚴重後果。
事實上,除了他父親的長女,法老的後宮裡還有大量的妃嬪,大部分時間,他都更願意與他的妃子們過夜。
但他還是與他父親的長女成了婚,並與後者交配。
他,他的父親,以及黝黑之河兩岸數不清的、曾經無比強大、如今卻連名號都被遺忘的君王們,他們之所以要將自己的姐姐、妹妹乃至姑姑、女幾納入後宮,不僅是因為沒有凡人配得上王室之女,更因為,他們需要神力來統治。
為此,他們必須延續最純淨的天神之血。
而維持神血純淨的最極端的方式,就是讓兩個身負神血之人誕下後代。
所以法老們迎娶姐妹,一如「空氣」與「雨水」、「大地」與「天空」、奧塞里斯與伊西斯、塞特與奈芙西斯的結合。
所以,法老此刻最關心的,是那個尚未出生的嬰兒。
法老很確信,他的祖先曾如神明一般強大—不,準確來說,他的祖先就是神。
理論上來說,他也是神。
按照祭司們向民眾宣揚的教諭,他不僅是神的後代,不僅是首席祭司,不僅是眾神與凡間溝通的媒介,他還是神的化身,是行走在人間的神。
所以他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他的話語,就是神的旨意,諸事皆可由他一言而決,萬民皆以對待神明的方式,向他頂禮膜拜。
但法老很清楚,自己不是神。
因為他沒有神力。
他沒有,他的父親也沒有,他的兄弟姐妹們也沒有。他的家族,已經很多年,沒有再誕生過擁有神力的孩子。
現在,他們只是凡人。充其量,是有神的血統的凡人。
而凡人是不配統治眾神之地的。
後殿內,似乎永遠不會結束的尖叫,在衝上一個頂點後,戛然而止。
嬰兒的哭啼隨之響起。
法老立刻撞開大門。
「[上古伊普特語]男孩,我的主人,」一個老嫗抱著一個皺縮、紅紫的嬰兒,跪在床榻邊,討好地望向主人,「[古伊普特語]一個男孩,一個健全的男孩。」
法老劈手從老奴懷裡奪過嬰兒,轉身奔出後殿,甚至都沒看床榻上的女人一眼。
神廟中央,七名祭司已在聖池旁恭候多時。
法老踏入混沌之水,將尚在啼哭的嬰兒放在聖池中央冰冷的石台上,然後離開水池,向著祭司們點了下頭。
待到水面恢復平靜,七名祭司開始執行儀式。
他們齊聲念誦,他們的喉嚨里發出嗚咽、悠揚的聲音,不似人語,倒像是野獸的低吼。
法老緊盯著池水。
然而水面紋絲不動、平滑如鏡。
直至儀式結束,聖池中也沒有漾起半點波紋。
法老攥緊了拳頭。
為了延續天神之血,他甚至與自己的異母姐姐媾和。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沒能得到一個擁有神力的繼承人。
神,究竟是由力量定義?還是由血統定義?
沒有神力的神,還是神嗎?
風吹過神廟的廊柱,發出又細又密的幽響,在法老聽來,那聲音,就像是奴隸們的喁喁私語。
王室家族失去了神力,但神血並沒有就此斷絕,擁有神力之人依然在不斷出現,只是不降生在法老的後宮中。
這些流落民間的「神血」,或是被祭司們帶走,或是被貴族們招攬。
流言已經開始湧現,人們說:王座上,只是一個冒牌貨;真正的神,很快會將他取而代之。
祭司們畢恭畢敬地倒退著離開了聖池,可在法老眼中,他們的嘴角,分明掛著竊笑。
離開這間神廟,又有誰能想到,貴為神之化身的君王,只是一介凡人。
而這些服侍「神」的祭司,卻能施展神力?
法老久久沒有動作。
他的王朝會走向何方?
會像曾出現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王朝一樣,伴隨著神力的消失,而土崩瓦解嗎?
嬰兒的哭喊將法老從沉思中驚醒,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因寒冷而痛苦,正在大聲索要乳汁。
法老走入混沌之水,將他的孩子從石台上抱起。
望著後者皺縮的小臉,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在他的胸膛中被喚醒。
他將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用身體溫暖著後者。
他向著後殿走去。
他必須改變這一切。
又是數百年過去。
托里亞德半島西岸。
阿開奧斯人對於特羅阿斯的都城持續多年的圍攻,已經到了最後階段。
阿開奧斯人中最勇猛者,捷足的英雄,帶著滿腔的怒火,驅策戰車,孤身來到敵人的城門之前。
由佩里昂的梣木打造的長槍,在他的右肩怖人地晃動;比火光還閃亮的胸甲輝煌燦爛,如同初生的太陽。
「[上古邁坎尼語]出來!!!」他的咆哮甚至令諸神營造的城牆戰慄,「[上古邁坎尼語]面對我!!!」
在地心海沿岸的諸城邦中,顯露出特殊本領的孩童們,自幼就會得到更多的關注。
祭司們會把眾神享用過後的祭品一蒙上雙層油網炙烤的牲肉與內臟—一獻給他們。
因此,他們的發育潛力,得到了充分的釋放。
比起同時代那些營養不良的普通人,他們普遍要高出一個頭、甚至是兩個頭,身體也更加強壯。
行走在凡人間,他們奕奕如神明。
人們說,他們是多情的眾神與凡人交歡後,留在人間的後代。
所以,人們稱他們為——「半神」。
城門緩緩開啟。
達爾達尼亞人中最善戰者,頭盔閃亮的馴馬者,手提大盾、長槍,穿著同樣閃亮的盔甲,大步走了出來。
馴馬者的血脈,同樣可以追溯到眾神,但他並不是半神,他只是半神的後代。
事實上,阿開奧斯人的首領中,許多人並非半神。
雖然他們都有一個或是幾個據說住在奧林帕斯山上的祖先,但是人們說,因為他們的血脈已經稀薄,所以神力也離他們而去。
不過,沒有神力,不妨礙他們執掌權柄。
甚至阿開奧斯人的聯軍的統帥,這場戰爭的發起者,也不過是一個沒有神力的凡人。
但從外表看,他們與半神無異。
事實證明,只要自幼攝入不輸於半神的營養,人人都能長得和半神一樣高大魁梧。
頭盔閃亮的馴馬者便是如此,人們都喚他「神樣的英雄」。
不需再多說什麼,雙方就這樣在城門外廝殺起來。
捷足的英雄率先投出他的銅尖梣木槍,那槍快如閃電;
但頭盔閃亮的馴馬者武藝高超,早在對方抬起手臂那一刻,就提前閃避,險而又險地躲過了半神的驚天一擲。
緊接著,馴馬的英雄晃動著投出了他的長桿槍,正中敵人的盾牌,卻被那繪著天空、大地與海洋的五層大盾彈開。
雙方隨即拔出佩劍,繼續戰鬥。
城牆上的達爾達諾斯人與城牆下的阿開奧斯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無不看得目眩神迷。
事前誰也不曾想到,一介凡人竟能與最強大的半神打得有來有回。
但是神樣的英雄,最終還是沒能戰勝半神。
捷足英雄的利刃,貫穿了馴馬者的喉甲,戳斷了後者的脖頸。
半神贏得了決鬥,手刃了他的仇敵,可他的怒火,卻沒有因此平息,反而愈發熾烈。
他割開對手的筋腱,將對手的屍體系上戰車,繞城拖行三周,讓對手的頭顱在塵埃中翻滾,然後才返回營地。
他的母親曾告訴他:「若你前去,你必將名垂千古;可是,你也將命不久矣。」
「來吧,」他想,「我準備好了。」
數百年之後,在極東的遙遠土地上,又一場曠世大戰即將打響。
二月,甲子,清晨。
經歷艱難的跋涉,名為「發」的周人首領,終於率領他的西土聯軍,依約抵達了殷郊牧野。
而他的敵人—商王的大軍,已等待多時。
大戰在即,西土聯軍中,來自蜀地的巴人戰士們,在兩軍陣前跳起了戰舞。
隨後,來自姜戎部落,名為「尚」,擔任「師」職,被「發」尊為「父」的白髮鍊氣士,策動戰車,率先出陣。
周人的百夫部隊緊隨其後。
「尚」如同俯衝的雄鷹,銳不可當,直接鑿進商人的戰陣,長戈所向,血肉橫飛,攪亂敵軍戰線後,又透陣而出,折返回來。
見師尚父成功「致師」,西土聯軍士氣大振。
「發」左手執黃鉞,右手持白色耗牛尾之節,乘坐戰車,在西土聯軍陣前檢閱。
檢閱完畢周人與盟友的部隊後,「發」高聲道:「[古賽里斯語]友邦的國君們!治事的大臣們!司徒、司馬、司空,亞旅、
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們,以及庸、蜀、羌、、微、盧、彭、濮等國的人們!
「[古賽里斯語]舉起你們的戈,排列好你們的盾,豎立起你們的長矛,聽我的誓詞!
「[古賽里斯語]古人說: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
「[古賽里斯語]如今,帝辛只聽信婦人的話,對祖先的祭祀不聞不問,廢棄同祖兄弟而不任用,卻對從四方罪犯推崇尊敬,讓他們施殘暴於百姓,違法作亂於商邑,使他們殘害百姓;
「[古賽里斯語]現在,我奉天命進行懲討。」
宣告敵人的罪惡後,「發」開始申明作戰紀律:「[古賽里斯語]今天的決戰,我們進攻的陣列的前後距離,不得超過六步、
七步,要保持整齊,不得拖拉;
「[古賽里斯語]在交戰不超過四、五回合,六、七回合,就要停下來,整頓陣容;
「[古賽里斯語]奮勇向前啊!將士們!望你們威武雄壯,如虎如貔、如熊如羆!
「[古賽里斯語]前進吧,向商都的郊外!不要攻擊制服從敵方奔來投降的人,要用他們為我們而戰!」
誓詞的最後,「發」特意強調,「[古賽里斯語]不要畏懼商人的貞人」、鬼巫」和眾子」!要勇敢地與他們戰鬥!如果今天我們不奮力向前,我們自己就會被殺!」
誓畢,開戰。
這一戰,天昏地暗、血流漂櫓,從早上,一直廝殺到晚上。
在數萬乃至十數萬人規模的大戰場上,鍊氣士完全失去了一錘定音的能力。
「發」不是鍊氣士,他絕大部分的部眾和盟友,同樣不是鍊氣士。
但他們卻戰勝了以鍊氣士為主要戰力的殷人。
紀律、組織和自我犧牲,壓倒了個人武力。
哪怕是最強大的「貞人」、「巫」和「子」,在牧野之戰這等前所未有的大戰中,也耗盡了氣力,被最普通的長矛戳死。
最終,商人戰敗,商王帝辛逃入朝歌,以玉覆面,自焚而死。
次日,「發」入朝歌,於戰車上,向帝辛之屍連發三矢,下車,以輕呂劍擊帝辛之軀,復以黃鉞梟帝辛之首,懸於大白軍旗之上。
隨後,「發」訓誡殷民,威命明罰,又遣師尚父追討殘敵。
戰後第四日,師尚父得勝歸來,獻俘虜、首級。
戰後第五日,「發」薪祭上天、周人先王、殷人鬼神,於朝歌立政。
人類是一種奇妙的生物,相比起這顆星球上的其他群居動物,他們能組織起更加龐大的群體。
而且,群體裡的個體越多,他們就能創造出越多的東西。
最終,人被他們的創造物所託舉。
王權取代了神權,凡人戰勝了神子。
神帝的時代結束了,人王的時代就此開啟。
多年過去,在季風大陸,又一名王子呱呱落地。
祭官們循例檢驗王子是否有資格成為「波拉乎曼」。
然而可怕的事情發生了,當王子的父親闖入祭壇時,他驚訝地發現,祭官們全部七竅流血,昏迷不醒。
傳言很快擴散開去。
人們說,王子降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踏四方土地,言:「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又是多年過去,黑土之地的王朝已經不知更替了多少輪。
在離黑土之地不遠的地方,山與海之間的一座山谷里,一個來自遠方的年輕人,找到了那個傳說中的青年。
「[古伊地語]他們說,」年輕人沙啞地問,「[古伊地語]你用五張餅、兩條魚就餵飽了所有人。」
「[古伊地語]他們還說,我能在水上走,」青年笑了,那笑容平和,令人不自覺想要親近,「[古伊地語]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
年輕人扯開衣袖,露出手臂上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怖增生物。
青年卻不感到害怕,他讓年輕人坐下,仔細檢查過,說,「[古伊地語]我也沒有見過這種東西,不過,我可以試試。」
「[古伊地語]怎麼試?」
「[古伊地語]把這塊肉完整地挖掉,再讓被挖掉的地方恢復。你會承受巨大的痛苦,而且,我也不知道,恢復的究竟是這塊增生物,還是你原本的手臂。」
「[古伊地語]有什麼辦法就來吧,」年輕人慘然一笑,「[古伊地語]我還有得選嗎?」
「[古伊地語]會很疼,要忍住,」青年為年輕人倒了一杯酒,「[古伊地語]
喝下它,或許能對你有點幫助」
年輕人低頭望向酒杯,酒中之酒殷紅如血。後來,人們說,那就是青年的血。
年輕人將酒一飲而盡,點了點頭。
青年遞給年輕人一團亞麻布,讓後者咬著。
「[古伊地語]我只要你做一件事,」青年說。
「[古伊地語]什麼?」
「[古伊地語]相信我。」
刀子割開血肉,慘叫聲響徹山谷。
年輕人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但當他醒轉的時候,天才剛剛亮,可他明明記得,他是下午來的。
他掀開衣服,那醜陋、可怖的增生物已經消失了,新生的皮膚,如嬰兒般細膩。
他跌跌撞撞爬出草棚,失血令他頭暈眼花,沒走出幾步,他就摔倒在路上。
青年的一個追隨者發現了他,將他攙扶起來。
「[古伊地語]帶我去見他,」年輕人說。
在山頂,年輕人見到了青年,後者正在看日出。
見年輕人過來,青年望向他。
「[古伊地語]怎麼了?」青年問。
年輕人的眼淚奪眶而出,「[古伊地語]救主,請允許我追隨你。」
「[古伊地語]那就來吧,」青年看向山谷中,扎著帳篷等待救治的窮人,「[
古伊地語]我用得上你。」
又是多年過去,遙遠的東方,曾經周人與殷人交戰的土地上,下起了滂沱大雨。
暴雨中,頭裹黃巾的信眾,正在與前來討伐他們的官軍交戰。
信眾據城而守,而且人數遠多於官軍,本應占據優勢。
可他們缺少軍械鎧甲,訓練也不足,反倒是被人數更少的官軍攻上了城牆。
局勢對頭裹黃巾的信眾們越來越不利,官軍已經在城頭站穩了陣腳,並開始一點點將信眾從城牆上逐下。
斬木為兵,可木終究不如兵;揭竿為旗,可竿始終不是旗。
城破在即,絕望與悲憤在信眾中蔓延。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最後的吶喊在各處響起,「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
城門上方,戰鬥最激烈處。
身負重傷的渠帥被信眾們拼死救下,但已經晚了,一柄鐵劍從他的右胸刺入,由後背透出。
渠帥已經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點被抽離。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遠處隱約傳來信眾們的吶喊,「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渠帥慘笑著念誦,「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金鐵交擊之聲就在耳畔,官軍已經殺至身前。
頭裹黃巾的信眾們拼死抵抗,卻無濟於事,他們一個又一個地倒下,死不瞑目。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渠帥握住胸前的鐵劍,顫抖著念誦,「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在身旁信眾的驚呼和阻攔中,渠帥猛地拔出插入自己胸膛的鐵劍。
「黃天!!!」他悽厲的呼號傳遍城池,「黃天!!!」
城頭,原本還在忘我廝殺的士兵們聽到這聲音,先是一滯,旋即紛紛倉皇向遠處逃去,甚至都不顧上身旁的死敵。
因為罡雷,可是不分敵我的。
天威之下,形神俱滅。
戰場上,唯有渠帥一人高舉鐵劍,孤身挺立。
一道霹靂自九霄落下,所有人只覺眼前一白,過了好一陣,才聽到「轟隆隆」的巨響。
等到信眾們的視力恢復後,官軍已經退卻。
信眾們瑟縮地爬上城頭,只看到了遍地焦黑、蜷縮的屍體。
又是很多年以後,在北方,遙遠的北方。
三男一女正在亡命奔逃。
他們拼命抽打胯下的戰馬,只求能將追兵多甩開一點距離。
行至一棵大樹旁,其中一個男人終於支撐不住,一頭摔下馬來。
他的夥伴們見狀,急忙回救。
他們將重傷的男人扶到樹旁,讓他背靠大樹坐著。
「[古尼爾語]走吧,你們,別管我了,」重傷的男人已經油盡燈枯,卻仍面帶笑意,「[古尼爾語]我要去見眾神之父了。」
「[古尼爾語]閉嘴,」為首的男人呵斥前者,轉頭對女人說,「[古尼爾語]
治好他。」
「[古尼爾語]別白費力氣了,」重傷的男人劇烈地咳嗽著,「[古尼爾語]那些傢伙留的傷,治不好的。」
同伴們默然,因為他們都能看到,重傷男人的左肩,已經扭曲成了一個駭人的形狀。
而這只不過是最明顯的傷,除了肩膀,還有肋骨、膝蓋、手肘————
他們強大的自愈力,如今卻是一種詛咒,骨頭折斷後,如果沒有被正確拼接,就會是這種後果。
他們的敵人不僅發現了這一點,還高效地利用了這一點。
重傷的男人喘著粗氣,「[古尼爾語]把我綁在樹上,讓我站直,我不可手中無兵器而死。」
另外兩人看向首領,為首的男人點了點頭。
「[古尼爾語]再見了,兄弟,姐妹,」重傷的男人笑著,「[古尼爾語]我們在萬神殿,再相聚。」
等革新修會的修士們追到此處時,重傷的男人早已死去。
修士們下了馬,來到大樹旁,靜靜佇立。
人們說,這些北境的半神們,無不處於永恆的狂怒之中。
人們說,他們會痛飲蜜酒,然後化身為熊,在戰場上掀起腥風血雨。
但此刻,這名死去的戰士,面容無比安詳。
沒有人比革新修會的修士們,更了解這些「披熊皮者」。
他們與他們戰鬥了幾代人,他們熟悉他們,就像熟悉自己的朋友。
只有他們才知道他們有多勇敢,只有他們才知道他們有多忠誠,才知道他們有多難殺死。
為首的修士走上前,將聖徽貼近死者的額頭,想要為後者的靈魂禱告。
但想了想,修士終究沒有這麼做,他決定讓這個勇士以異教徒的身份安眠。
就在這時,刺耳的呵叱從修士們背後傳來。
「你在幹什麼?!掃羅?!」
德戈特樞機—一宗座的眼睛和舌頭——來了。
掃羅沒有說什麼,只是收起了聖徽。
「燒掉屍體!挫骨揚灰!」樞機司鐸頤指氣使,喝令道,「把這樹也給我砍倒!一起燒掉!異教徒的東西,一樣也不許留下!」
革新修會的修士們默默聽著。
如果異教徒東西,全都要被清除掉;
那麼修習過異教神術的修士們,又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
十幾年之後,塞納斯海灣,山前地。
戰火再次燃起,皇帝御駕出征,親自前來討伐兩山狹地的叛逆。
而這一次,山前地武裝到了牙齒,遍地是設防的城鎮。那些沒有塹壕和炮壘保護的城鎮,也在加緊施工。
哪怕是傾全帝國之力,也不可能啃下已經完全堡壘化的低地。
皇帝必須另覓他法。
深夜。
一間狹窄的臥房裡。
一個身著僕人衣服的男人,正與另一個身著軍服的男人對峙。
「你不敢,我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不起眼的僕人打扮的男人像是在自我催眠,他咬牙切齒重複,「但是你不敢!你絕對不敢!」
身著軍服的男人只是輕蔑地笑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手。
特製的松發引信被啟動。
烈焰和衝擊波毀滅了房間裡的一切。
不僅毀滅了兩人的生命,也毀滅了這場對峙發生過的證據。
沒人知道,主權戰爭期間,究竟有多少宮廷法師被殺死。
也沒有人知道,有多少塞納斯人,在無人見證的情況下,做出了多麼勇敢、
多麼偉大的犧牲。
[現在]
一輛來自圭土城的馬車和一輛來自永恆之城的馬車,正在從不同的方向,前往新墾地。
但是車上的人目標一致。
他們都要找溫特斯·蒙塔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