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圍攻(完)
第594章 圍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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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斯·蒙塔涅的第二個提議—一也就是那個真正有可能實現的交易—一給[堅貞]造成的衝擊,不亞於直接在大方陣里引爆一顆巨型榴彈。
十二軍團的軍官們立刻陷入了激烈的爭執之中。
因「狼之血」許諾了水,卻要聯省人拿他們的傷員來換。
「換?換[生殖器]個蛋!」第九大隊的簡·阿奎那怒火中燒,「拿傷兵換水?換完了,還有士氣打仗嗎?[髒話]!要換水,還不如乾脆投了得了!」
「不換又能如何?現在突圍?馬飲了嗎?靠兩條腿,你我能走到翡翠渡嗎?」托馬斯·海默異常冷靜,「不換,傷員就不會死嗎?我們現在有條件救治他們嗎?今早咽氣的重傷員,到最後都在求一口水喝。」
阿奎那無法反駁,但態度依然堅決,他憤恨道:「那也不能換!那混小子擺明是來整我們的!他就是要羞辱我們、離間我們、瓦解我們的軍心!換了!就全完了!我們全得埋在這!」
「不換就不埋在這裡了?」托馬斯·海默反問,「你要渴死了,但你面前只有一杯毒酒,難道酒有毒,你就不喝嗎?」
「不喝!老子寧可渴死也不喝!」阿奎那怒目圓瞪、脖頸青筋暴起,扭頭虎視軍團長,「現在就突圍!趁著還有力氣,直接跟叛軍拼了!這消息藏不住的,等底下的士兵知道,想拼都沒人了!」
「現在突圍,傷員怎麼辦?能帶走嗎?」托馬斯·海默毫不留情地指出後輩觀點中自相矛盾之處,「還不是一樣要把傷員丟棄在這裡?那還不如丟給叛軍,既能把累贅甩給他們,還能換點水!就算要突圍,是不是也得先讓所有人都喝飽水?」
海默也看向軍團長,神色痛苦而懇切,「德格勒中校還沒到,而叛軍援軍新至,現在突圍,我們不會有任何機會,甚至可能把翡翠渡一併丟掉。
「如果能等到第一、第二、第三大隊,三個齊裝滿員的大隊加上水兵,說不定能接應我們出去。我們現在的首要目標應該是堅持,堅持下去才有機會。」
這一刻,不止是托馬斯·海默和簡·阿奎那一近處的軍官,遠處的衛兵、
勤務兵、軍士,更遠處的普通士兵,甚至還有拴馬樁旁的戰馬一仿佛天地間所有生靈的目光,都聚焦在范斯高·阿爾達梅一個人身上。
十二軍團,命懸一線。
而他必須立刻決斷。
樊尚與一個同樣腳上受傷的戰友,合力抬著另一個膝蓋被打爛的重傷員,艱難地跨過塹壕。
為了不妨礙士氣,傷員們總是被安置在營地的邊角。
其他人不想看到他們、更不想聽到他們,因為他們的慘狀令人心驚膽寒、他們的呻吟令人坐立難安。
他們明明為勝利獻出了最多,可其他人對待他們,卻像對待光輝旗幟上的污點。
誠實地說,樊尚能理解這種情感,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會為此感到難過。
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三色旗幟,樊尚抬著戰友,頭也不回地走下了高地。
用於交換的傷兵全都經過事先挑揀,除了傷重垂危者,余者皆是腿腳掛彩,無望隨隊突圍之人。
塹壕後,僥倖四肢還健全的士兵們,默不作聲地注視著身體殘缺的戰友們離去。
那位據說來自維內塔的叛軍首領,對待「交易」的態度,令人意想不到地嚴謹、公平。
他專門遣人在兩軍陣地之間的行省大道上,搭建了一架巨大的天平。
當著所有人的面,[堅貞]的傷員被輪流請上天平。
叛軍則在天平的另一端,放下等重的水。
高地上,簡·阿奎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部下像是某種貨物,被叛軍放在天平上稱重,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說實話,哪怕是那些支持交易的軍官,也沒有一個人預料到,那個維內塔來的混蛋,竟會用這種堪稱終極羞辱的形式交易。
阿奎那恨不能直接朝著那個維內塔混蛋的旗幟衝過去,讓叛軍把自己亂槍打死。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同意傷員換水的那一刻,十二軍團的命運就被交到了敵人手中。
高地下,輪到了樊尚「上稱」。
負責操作大天平的「叛軍」士兵見樊尚腿腳不便,想拉樊尚一把。而樊尚堅決地推開了「叛軍」的手,自己爬到了木板上。
聽著天平另一端傳來的汩汩水聲,樊尚感覺自己心裡的某些東西也跟著淌出去了。
「可以了,」一個帕拉圖口音說,「下來吧。」
樊尚忍著眼淚,往天平下爬。
一雙大手接住了他的胳膊,穩穩地把他扶了下來。
「可以了,士兵,」還是那個帕拉圖口音,「你打的很勇敢,你已經盡了你的職責。現在,你可以休息了,我們會照顧好你的。你的戰爭,結束了。」
自把自己賣了十二個銀板以來第一次,淚水流出樊尚的眼眶。
與此同時,在三零高地上。
「你這有點太過了————」洛松面露不忍。
不管怎麼說,新軍與聯省陸軍都師出同門,見大前輩受辱,新軍的正式軍官們多少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死人不過分,殘廢不過分,蒙羞過分?」從傷兵營回來,溫特斯心情正糟糕,他冷冷地問,「那阿爾達梅為什麼還不自殺?只要他一死,[堅貞]肯定當場投降。」
洛松嘆了口氣,「話不是這麼講的。」
洛松原本還想再說點什麼,他覺得阿爾達梅上校多少有些無辜,因為溫特斯·蒙塔涅的怒氣不光是衝著他來的。
可如果不只是衝著阿爾達梅來的,還是衝著誰來的呢?這就沒法細說了。
所以洛松乾脆閉上了嘴。
兩人默默站了一會,安德烈打馬從後面奔了過來。
「準備好了,」一見面,安德烈就對溫特斯說,「阿爾達梅今天只要敢下高地,他就走不出這片林子。」
溫特斯點了下頭。
交代完正事,安德烈饒有興致地看著山坡下的大戲。
「嚯,這個有意思,」安德烈露出狼似的笑容,「哈哈,阿爾達梅肯定要氣死了。」
洛松仰頭看了一下青天。
安德烈敏銳地覺察到洛松少校的情緒變化,他瞥了少校一眼,「不用可憐敵人,學長,您難道認為形勢對調,范斯高·阿爾達梅會對我們更友善嗎?羞辱敗者,本來就是勝者的權利。」
洛松終於按捺不住,反問道,「如果有一天,你當了敗者,你希望遭遇同樣的羞辱嗎?」
「不當敗者不就行了,」安德烈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是說假如。」
「要麼死亡,要麼勝利,」安德烈微笑著說,「就永遠不會是敗者。」
洛松敗下陣來。他舔了舔嘴唇,換了個話題,轉頭問溫特斯,「你當真覺得,阿爾達梅今天會突圍?」
「如果他拒絕了水,那[堅貞]今天一定會突圍,」溫特斯眺望著五高地,「但他拿了水,那他就只有掘壕築壘、原地堅守一條路可走了。」
「有沒有可能,他同意做交易,是為了迷惑我們?」
「有可能,所以我讓騎兵提前做了準備。但可能性不大,」溫特斯幽幽道,「阿爾達梅上校又一次選擇了希望。遠離戰場太久,他已經沒有同歸於盡的勇烈了。不過,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可以少死很多人。
57
洛松一聲長嘆,「我們和他們本來也沒有理由同歸於盡的。」
「這可不好說,」安德烈冷不丁來了一句。
洛松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今晚五高地如果有零星的騎兵突圍,」溫特斯對安德烈說,「象徵性追一下,然後放他們走。」
洛松咂摸出味來,挑眉問:「怎麼,你還想圍點打援,再來一仗?」
「本部長應該不會給我這個機會,」溫特斯回答,「但萬一他改了性子,那就把他一起解決掉。」
「咱們的部隊,狀況可都不太好,」洛松於心不忍,「能撐到現在,我已經覺得很不可思議了。再打下去,傷亡恐怕不會小。」
「現在也是南方面軍最虛弱的時候,」溫特斯冷硬地回答。
「好吧,你說了算。」洛松卸下了重擔,他故作輕鬆地說,「我還以為,你最心疼你的兵呢。」
溫特斯猛地轉過頭來,「我當然珍惜我的戰士,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怕死。我的態度始終如一,我厭惡無意義的死亡和痛苦————」
「我明白,」洛松擺手,「沒有犧牲,就沒有勝利,沒有人比我們帕拉圖人更懂這件事了。」
「不,我不是要說這個,」溫特斯緊盯著洛松,「我是要告訴你,有意義的死亡和痛苦,一樣是死亡和痛苦。再來一次,我還會做出同樣的決定。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把那些犧牲從我們的肩頭卸下了。不,那些死亡和痛苦,依然是我們所必須牢記、所必須背負的,永遠。」
[白樺堡]
叛軍從諸王堡撤退後,白樺堡重新回到南方面軍手裡。
詹森·科尼利斯立刻在白樺堡設立了前敵指揮部,並抱病來此坐鎮。
不過,雖然總司令前出到了白樺堡,但南方面軍的主力部隊還留在諸王堡。
科尼利斯謹慎地與叛軍保持著距離,隨時準備縮回殼裡。
而他本人之所以進駐白樺堡,就是為了第一時間收到[堅貞]的消息。
在白樺堡,科尼利斯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閱讀老同學前一天發回的捷報。
他越看,就越沉默。
指揮部的低級軍官們,都以為是同期的成功讓總司令揪心。
畢竟本部長在諸王堡打得那麼艱苦,若是被西方面軍摘了桃子,以本部長過往的脾氣和如今的體況,一命嗚呼也未嘗不可能。
直到有一天早上,詹森·科尼利斯毫不意外地等到了[堅貞]的壞消息。
雖說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真翻開[堅貞]第一大隊長萊昂·德格勒中校發來的急報時,還是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從詹森·科尼利斯的胸膛滲透出來。
科尼利斯倚著床柱,久久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弗利茨一目十行地把德格勒中校的報告掃完,「單從報告來看,阿爾達梅上校的情況————似乎還好。
「雖然首日交戰未分勝負,但叛軍沒能拿下翡翠渡,說明他們也已力竭。
而十二軍團」是新銳之師,體力士氣都占優,隔日再戰,說不定能一舉擊潰叛軍。
「德格勒的報告?」科尼利斯沙啞地說,「德格勒維護阿爾達梅的尊嚴罷了。阿爾達梅輕敵冒進,沒有一鼓作氣打垮叛軍,他就已經輸了。帕拉圖是叛軍的地盤,一旦陷入相持,叛軍能調集的資源,可比阿爾達梅手裡的資源多的多。
又脫離了水路,他連撤都沒法撤————」
科尼利斯說著說著,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弗利茨急忙上前服侍。
平復了呼吸之後,科尼利斯指著少校手中的信箋,苦笑道,「我們現在看到的,都已經是一天前,甚至是兩天前的事情。就在我們說話的現在,[堅貞]說不定都已經完蛋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弗利茨遲疑地問,「德格勒中校,可是請求我們出兵的。要去————救援阿爾達梅上校嗎?」
「救?」科尼利斯反問,「怎麼救?少校,你信不信,叛軍就在等著我們上鉤呢?如果明天我們收到阿爾達梅的死訊,那才說明,叛軍是真的快要不行了。」
科尼利斯疲倦至極:「叛軍統帥這次,完全變了一個風格。與圍攻諸王堡時相比,根本就是另一個人。現在這種打巧仗的叛軍,才更————更————」
「更什麼?」弗利茨微微蹙眉。
「更溫特斯·蒙塔涅。」
弗利茨沉默片刻,「那我們————不動?」
「不!」科尼利斯瞿然睜眼,「就算前面是陷阱,我們也得動一動。只要能多牽扯一點叛軍的兵力,阿爾達梅都更有可能活下來。但我們只能造聲勢————」
科尼利斯長長嘆息,「阿爾達梅的命運,終究只能靠他自己掌握。」
科尼利斯還是想錯了,阿爾達梅乃至[堅貞]的命運,都已經不是阿爾達梅所能左右的了。
至少蓋薩·阿多尼斯看到的是這樣的。
聯省人的戰船還封鎖著銀魚渡和翡翠渡,但蓋薩聽說范斯高·阿爾達梅被圍,第一時間繞到更上游的大鐘渡,於夜間坐小船過河,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從銀魚渡到翡翠渡的路上,看著一匹匹倒斃在道旁、已經僵硬腫脹的戰馬屍體,蓋薩心疼得右眼皮直跳。
等到了戰場上,親眼望見聯省的三色旗,蓋薩的左眼皮也開始跟著跳了。
他繞著五O高地看了一圈又一圈—一[堅貞]在高地上搞工程,高地下的新軍也沒閒著;
五高地現在完全被塹壕、土牆和木柵欄給包圍了起來,除了長翅膀的,什麼也出入不得。
蓋薩看得直搓牙花子,半晌,才感慨道,「唉,這仗是怎麼打的?」
之前跟著蓋薩一起回援楓石城、完美錯過翡翠渡之戰的塞伯·卡靈頓更是悲痛地直拍大腿,「這仗,怎麼就輪不到我呢?」
溫特斯第一時間趕來見蓋薩准將,他先是請蓋薩檢閱了俘獲的大炮,又陪著蓋薩去了翡翠渡。
翡翠渡目前仍在[堅貞]手中,小小的渡口裡塞了三個大隊,城裡原本的居民都被趕了出來。
遠遠望去,低矮的城牆上軍旗招展,戒備森嚴。
「翡翠渡好打,」溫特斯說明道,「但是聯省海軍那四艘船,暫時還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船的事,以後再說,」蓋薩眉開眼笑,「能吃下[堅貞],已經足夠滅掉聯省佬的威風了。阿爾帕德那邊,也算是有交代了。」
溫特斯最近一直在琢磨怎麼把[堅貞]的戰船搞到手,若非如此,他早就動手打翡翠渡了。
可是想來想去也沒什麼好辦法,無非是修炮台、拉鐵索,限制聯省戰船的行動,但這些方式都太被動了,他不喜歡。
「沒有船,我們終究還是被動,」溫特斯也不禁望河興嘆。
「船的事,」蓋薩拖著長音,「說不定還真有法子。」
「什麼?」
蓋薩半是冷笑,半是期待,「馬加什已經打通北麓行省了。
溫特斯則是完全在冷笑,「動作夠快的。」
「你老家來人了。」
溫特斯心中有所感應,但表明不為所動,「怎麼說?」
「我覺得,維內塔海軍,說不定能幫我們解決戰船的問題,」蓋薩用力拍了拍溫特斯的肩膀,笑道,「不過這個,就得指望你來談了。」
「我來談?」溫特斯忍俊不禁,「我還以為全聯盟都知道,維內塔海軍最憎恨的東西是什麼。」
「我們當然知道,維內塔陸軍嘛,」蓋薩不以為意,他笑著說,「但這次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溫特斯揚眉,「現在陸軍是海軍第二憎恨的東西了?」
「到時候,你就知道,」蓋薩故意賣了個關子,轉換話題,「阿爾達梅的那些人,你打算什麼時候解決他們?」
「就這幾天吧,」溫特斯意興索然地踢著地上的石子,「本想拿阿爾達梅當餌,把翡翠渡里的聯省人和諸王堡的南方面軍釣出來,沒想到詹森·科尼利斯和萊昂·德格勒都是喜歡當王八的,一個比一個膽小。
「德格勒中校天天晚上跟阿爾達梅舉火溝通,但就是不動彈,偶爾露個頭出來,受到一點阻擊就會立刻縮回去;
「本部長那邊更是只有虛架子,天天派幾個輕騎兵在西林行省到處亂跑,換旗幟、貼布告、傳假消息。
「依我看,他倆都在等阿爾達梅上校死訊呢。」
溫特斯皺著眉頭,「那就不浪費時間了,這場圍攻,也該結束了。」
「可以了,世間哪有完勝之戰?」蓋薩反倒在寬慰溫特斯,他笑了笑,「等回楓石城,你也該升中校了。」
這次溫特斯沒有矯情,乾脆地點了下頭。
因為他知道,很多人都在盼著這一天一就因為他卡在少校的位置,新軍的軍銜都亂套了。
尤其是對於梅森學長這類對於「符合規則」有著強烈需求的人,每次看編制表都是一種折磨。
「阿爾達梅你打算怎麼處理?」蓋薩問,「直接架炮開轟?」
「如果說不通,那就只能架炮開轟,」溫特斯笑了一下,「總不能真等他們把所有東西都吃光吧?我還想要他們的靴子和皮帶呢。」
「怎麼說通?能說通,也不至於到今天了。」
「阿爾達梅上校應該快要到極限了。我最近做了很多羞辱他的舉動,雖然我有很充分的理由,但終究還是有些愧疚。所以,我打算————」溫特斯露出溫暖的笑容,「給他一個機會。
6
五高地上,不單是軍官,所有士兵也都感覺到了,叛軍不是沒有消滅「十二軍團」的能力—一被叛軍繳獲走的大炮就擺在山下,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十二軍團」的陣地—一—而是故意留了「十二軍團」一口氣。
「十二軍團」的覆滅已經只是時間問題,很明顯,叛軍是在「十二軍團」當誘餌,意欲消滅翡翠渡的援兵。
軍官們則普遍多想到了一層—一既然自己的敗亡已經是時間問題,那麼對於友軍來說,是否自己苟活的時間越久,友軍就越危險?
按照這個邏輯,「十二軍團」的最優選擇應該是直接投降—甚至都不再有突圍的選項,因為十二軍團的陣地已經被完全圍死。
那塹壕、那堤道、那高牆、那炮台,修得比「十二軍團」還漂亮。
什麼時候開始,帕拉圖人不玩皮鞭,開始玩鐵杴了?
想到此處,聯省軍官們心裡都一陣苦澀。
軍官們能想到這一點,軍團長也必定能想到這一點。
但沒有人敢提出來,所有人都在苦撐中,等待范斯高·阿爾達梅上校做出那個艱難決定。
那個使者又來了。
守門的士兵麻木地將叛軍的使者放進營壘,後者的臉上,已經完全找不見初次登門時的恐懼與驚慌,他的步伐神態,就像回家一樣。
同樣的劇情,每天都得上演三遍,早上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
使者每次都來傳同一句話:溫特斯·蒙塔涅閣下讓您投降。
而范斯高·阿爾達梅的答覆也雷打不動:滾。
這次,不出意外,也該是這樣。
然後中午重複一次,下午再重複一次,一天就過去了。
比起使者與軍團長的無趣問答,士兵們現在更關心晚上吃什麼。
估計任誰都不會想到,這光禿禿的山上最先耗盡的竟然不是水,也不是食物,而是燃料。
馬車是最先燒完的,然後是箱子、木桶、繩索,再然後是地上的草,最後連糞便都曬乾當了引火物。
接下來要開始燒帳篷和衣服了。
可是帳篷和衣服都是士兵自己花錢買的,所以接下來要燒的,很大概率是別人的衣服和帳篷。
真到了那一步,[堅貞]或許會成為有史以來第一支裸體投降的軍隊。
但事情在今天有了轉機,因為使者沒有再問那句陳詞濫調。
他來到范斯高·阿爾達梅面前,「溫特斯·蒙塔涅閣下托我捎來一句話」
使者清了清嗓子,竭力模仿狼之血的腔調:「范斯高·阿爾達梅,你他媽到底還有什麼不服的?」
「滾————」阿爾達梅本能地回答完之後,才發現今天的對話有異,他甚至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不僅是阿爾達梅,在場的其他幾名軍官也無比詫異。
因為那個維內塔來的傢伙雖然很沒有禮貌,但是如此直白的語言羞辱,還是第一次。
阿爾達梅瞪著遍布血絲的眼睛,握著佩劍,走下行軍椅,問,「你說什麼?
」
一旁的托馬斯·海默不禁給叛軍使者捏了一把冷汗一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實在不忍心看這個傻乎乎的半大小子流血五步。
他也不露聲色地扶住劍柄,隨時準備拔劍。
使者咽了口唾沫,語速飛快道,「閣下讓我問您,范斯高·阿爾達梅,你他媽到底還有什麼不服的?
「閣下說,你輸了,輸得徹頭徹尾。就這麼簡單,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閣下說,如果您要自殺,他可以為您安排場地,保證您風風光光地走;如果您要投降,他保證你的人身安全,絕不讓您受辱。
「閣下說,從您踏出翡翠渡的那一刻,您就已經死了,無非是早死還是晚死0
「[堅貞]也是一樣,區別只在於,還要多少人,為您陪葬。」
阿爾達梅的表情越來越恐怖,哪怕馬季雅·勞爾再遲鈍,也能感覺到這個聯省大官這次真的起了殺心,更何況小馬季雅其實是一個直覺很敏銳的人。
但任務在身,他還是硬挺著往下說:「閣下說,您想死不要緊,但是士兵是無辜的。
「您可能在等翡翠渡的援兵、等諸王堡的援兵,但閣下讓我告訴你,他也在等待您的援兵。
「閣下讓我告訴您,他已經挖好了防火帶,布置好了引火物。從五零高地到翡翠渡,現在到處是一點就著的針葉林。
「這火本來是為您準備的,但您死守高地不出,那就只能留著給您的援兵用了。
「閣下讓我告訴您,只要翡翠渡里的部隊敢踏出翡翠渡一步,他們將會死得無比悽慘。
「您等待的其他援軍,譬如諸王堡的援兵,還離這裡遠著呢。
「至於您期盼的最後的翻盤的希望一聖潔、純正和正義、奔流河、勝利女神————
「閣下說,他可以直接告訴您,他們,一個,都沒來。
「您如果還不能意識到,您已經是個棄子,那您可真是太可悲了。
「所以閣下說,讓您趕緊結束這一切吧,不要再浪費時間,也不要再犧牲無辜者了。」
馬季雅·勞爾輕咳了一聲,「閣下說,哪怕您想要和他進行一場一對一的決鬥,他也樂意奉陪。用不用魔法都可以,隨您挑。
「不過他認為您沒有面對他的勇氣,所以,您還是投降吧,他保證不讓您受辱。」
短暫的死寂後,驚雷般的怒吼掃向四面八方。
「滾回去!讓那個維內塔狗崽子準備好!」
傍晚時分,在兩支軍隊所有人的見證下,溫特斯·蒙塔涅倒提長劍,一回合就把老前輩敲得當場昏死過去。
全場觀眾無不瞠目結舌。
托馬斯·海默也感覺顏面無光,他自言自語,不知在跟誰找補,「軍團長年紀大了,唉,這,行了,那就準備————」
就在這時,山坡下的狼之血的聲音傳了上來。
「還有誰?一起來吧。」
「還能有誰啊?」海默腹誹。
沒曾想,邊上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簡·阿奎那大吼著,提著長劍衝下了山坡。
血狼似乎來了興致,活動了一下肩膀,迎了上來。
噹噹兩聲。
簡·阿奎那也趴在地上,睡得如嬰兒一般香甜。
「還有人嗎?」血狼頗感失望。
「沒了,沒了,」托馬斯·海默實在是忍不住了,宣布了這一天的結束,」
投降吧。」
[數日後]
[新軍與南方面軍的談判現場]
仗暫時是不會再打了,無論是新軍和南方面軍,都需要時間舔舐傷口、恢復氣力。
所以交換俘虜和人質,就成了當務之急。
在這方面,原本是南方面軍占據主動,因為他們手裡有大量的新軍軍官家屬、親朋。
但是隨著戰爭的進行,新軍手裡的俘虜也多了起來。
所以,很有得談。
詹森·科尼利斯原本想借這個機會,與溫特斯·蒙塔涅見上一面。
溫特斯·蒙塔涅也同意了。
但最終,雙方都取消了這次師生會面。
出於安全考慮,經過協商,雙方最終一致同意,由炮兵軍官出面交涉。
倒是意外促成了另一對師生的重逢。
「我說,帕拉圖人的炮,怎麼打得這麼准,」雷蒙德·蒙泰庫科利無比欣慰,「原來是你啊,理察·梅森。」
「是我,老師,」理察·梅森眼中帶淚,「抱歉了。」
「你身體還好嗎?」
「僥倖沒被您打死。」
「哈哈,我也是————抱歉沒能讓你留校。」
「我該感謝才是。」
「咱們可以談談換俘的事情了。」
「好哇,不過我方手裡的俘虜,可是有點多,質量更是沒得說,」梅森掏出一卷名單,憨憨地笑著,「您得挑著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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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