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圍攻(三十八)
第586章 圍攻(三十八)
范斯高·阿爾達梅上校是一個很注重儀式感的人。
倒不是因為他虛榮,事實上,對於物質享受的追求,他並不比旁人更熱衷,甚至相較於很多同僚,他要更加淡泊。
或者說,他確實虛榮。
但他的虛榮與那種為了得到他者的關注而矯揉造作、互相攀比的虛榮,不在同一層次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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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追求的,是書寫歷史,成為他所生長的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的集體記憶的一部分。
但「書寫歷史」的希冀,是否也是一種對於「他者關注」的渴求呢?
我們不得而知。
總之,正是出於這個原因,范斯高·阿爾達梅才刻意在全軍團的矚目下,以完美無缺的形象,用拗口的措辭,意氣風發地給出了一道其實用一個音節就能下達的命令。
因為他很清楚「儀式」對於集體記憶建構的重要性。
「儀式」不只是給今天的人舉行的,更是給後來的人準備的。
他期待著日後人們將他躍馬揚鞭的這一幕,視為此次會戰的標誌性時刻,乃至一場偉大征程的起點。
但事實上,在他正式下令出兵的兩個小時之前,他就已經把「十二軍團」所配屬的四個輔助騎兵中隊一股腦撒出去了三個。
聯省騎兵的編制較小,一個中隊滿員只有一百二十人,而帕拉圖的中隊是一百八十人。
並且各軍團配屬的騎兵,平日裡還要承擔偵察、巡邏、通信等勤務工作,訓練時間較少,戰力存疑。
所以阿爾達梅不指望他們能起到什麼決定性作用。
他給出擊的騎兵部隊的命令是:搜索行省大道,探明大道周邊的支路;追蹤逃竄之敵,視自身能力予以阻攔。
所以,當十二軍團的步兵部隊第一次遠離河網與港口,正式涉足高原之國的腹地時,軍團總部已經陸續收到不少先出發的騎兵部隊送回的報告。
很不幸,全是壞消息。
前出的騎兵在各個方向上都遭遇了阻擊,勝少敗多。
「不打緊,」阿爾達梅不以為意地把報告丟開,對身旁的部下們點評道,「帕拉圖人的後衛騎兵素以兇狠潑辣著稱,和帝國佬打仗時,就屢建奇功。咱們的騎兵敵不過他們,實屬正常。綴著他們就好,反正最後還是要在銀魚渡一決勝負。」
「可惜,可惜,」一名大隊長唏噓不已,「要是我們手裡也有一支頂用的騎兵該多好。抄小道,直插敵軍前方,堵住他們去路,准能痛痛快快打一場殲滅戰。
周圍的其他軍官也深有同感。
由於帕拉圖地廣人稀,道路建設十分落後,所以誕生了大量平原上的咽喉要道。
一座孤零零的村莊城鎮,本身地勢並不險要,但是只要坐落在某條道路上,就會成為一個要命的交通瓶頸。
不像路網發達的山前地或者維內塔,主路走不通,還有大量小路可供繞行。
在帕拉圖,許多地方在地圖上看是平地,實際卻是森林沼澤,大軍根本無法通過。
這種環境,是很適合打一場殲滅戰的。
但前提是,得有人能釘死敵人的退路。
而十二軍團目前來看,沒這個能力——至少在陸地上沒這個能力。
「不急,會有的,」阿爾達梅目光如炬,「馬是他們的朋友,但水是我們的情人。等到艦隊從楓石城回來,琥珀河就是他們越不過的天塹。當真和叛軍在野外開戰,反而難收拾。讓他們進銀魚渡,吃起來更方便。
「至於騎兵,」上校似乎是冷笑了一聲,「很快就會有了。」
就在這時,前方終於傳回了好消息。
「報告!軍團長!」逆著行軍隊列、策馬疾馳而來的百夫長,人未至、聲先到,甚至都沒顧得上走通報程序,直接扯著嗓門叫嚷,「洛布雷斯中校繳獲了敵軍的大炮!繳獲了好多門!」
總部里的其他校官,聽到繳獲敵軍大炮的消息,不禁喜上眉梢,笑罵卡斯帕·洛布雷斯的好運氣。
唯有范斯高·阿爾達梅依然不露聲色,但他也少見地沒有責備部下的失儀之舉。
「走!」十二軍團之主輕夾馬腹,催動坐騎,率先出發,「過去看看!」
一眾軍官緊隨其後。
通往銀魚渡的大路,被茂密的原始森林所裹夾,沒有分岔口也沒有交匯地,只有向前和向後。
所以阿爾達梅一行人也不需要部下帶路,只是一直向前,很快就到了「繳獲」敵軍大炮的地方。
但見八九輛農用的四輪大車,凌亂地停在大路上,拉車的挽畜早已不知去向。
其中一輛大車,右前輪掉進路肩外,整個車都橫了過來,把路擋的死死的。
連第四大隊的輔重馬車也給堵住了。
經過此處的士兵不得不先跳下路邊的排水渠,繞過這一長串大車,再爬回大道,繼續趕路;
或是把著車架,踩著道路邊沿,小心翼翼地挪過去。
第十大隊的約翰·里貝克少校翻身下馬,抓著馬車護欄,站到了車輪上,往車上一瞧,忍不住大笑起來。
「什麼老古董!難怪被扔了,虧他們能拖這麼遠,」里貝克少校跳下車輪,轉身調侃道,「諸位,洛布雷斯中校可是繳獲了幾條大魚」呢。」
「這裡一共七輛車,五門重炮,」之前來通報的百夫長上前說明,「最前邊的那輛馬車的車軸斷了,堵住了路,應該就是這個原因,導致叛軍把大炮丟棄了。」
百夫長用手虛指了一下遠方,「再往前,還有兩門炮。那兩門炮的車是好的,但是也被扔了,可能是前面的叛軍炮兵看後面的叛軍炮兵跑了,也跟著跑了。」
「彈藥呢?」阿爾達梅問。
「彈藥馬車也在,都扔在這了。」
阿爾達梅想了想,下了馬,親自登上馬車,檢查大炮。
跟著上車的一名校官看了一眼火門,笑道,「走得很狼狽啊,火門都沒釘。」
阿爾達梅不置可否,不過通常情況下,他不表達反對,就意味著贊同。
「七門,」阿爾達梅沉吟,「那就是叛軍所有的重炮了。」
「叛軍這是把壓箱底的傢伙什都給扔了,」另一名校官不著痕跡地恭維了頂頭上司一句,提議道,「我派人把這幾門大炮搬回去?雖然是不中用的老玩意了,可作為戰利品的話,還是挺壯觀的。」
「不,別管這些老古董,」阿爾達梅一口回絕,冷聲道,「我們沒時間繳獲它們。」
「這是誰的兵?」他指著正在從大車旁邊繞路的士兵,問。
第五大隊大隊長的讓·霍恩中校立刻上前,「是我的部下。」
「讓你的人先別趕路了,把這些大車都推到路外邊去,不要阻擋後面的部隊行軍,」阿爾達梅微微皺了下眉,又命令道,「再去告訴後面的炮兵縱隊,讓他們把叛軍丟棄的火藥都帶上,說不定我們在銀魚渡用得著。」
「是,」霍恩中校還是有些不放心,「那————這些大炮就扔在這裡?」
「派個人回翡翠渡,叫水兵來,讓他們等我們通過之後,再來回收這些大炮。」
「是!」
阿爾達梅又扭頭看向來匯報的百夫長,「洛布雷斯在哪?」
「在前邊,中校————」
話剛說到一半,遠處突然傳來一縷微弱的槍聲。
百夫長立刻禁聲,其他軍官也不約而同屏息凝聽。
更多的槍聲傳來,雖然被森林過濾了一遍之後,火藥的爆鳴已經變成像是雨打樹葉的「浙淅瀝瀝」,但在場的職業軍人一聽就知道,那是槍聲無疑。
通信兵飛奔而來,「報告!」
「講。」
「洛布雷斯中校報告,我部遭遇敵軍阻擊,正在交戰」。」
「走!」阿爾達梅跳上馬背,「去看看怎麼回事!」
一眾軍官繞過路障,繼續向前疾馳,又往前跑了一段路,驀地,周遭豁然開朗。
遮天蔽日的森林猝然向兩側退卻,讓出了一片廣闊天地。
這片天地形似人類的「胃」:
阿爾達梅等人來時的路,是食管;
出去的路,自然便是腸道。
「胃」里有三處沒有樹木生長、只有青草和灌木覆蓋的高地。
一處在路左,兩處在路右。
路左的那個大,路右的兩個小。
就像溪水繞過大石一樣,通往銀魚渡的道路在三座高地之間的靈巧地拐了個彎,然後繼續向前。
在道路左側的、也是最大的那處高地上,叛軍士兵守在低矮的土牆後邊,不停地向著道路兩旁的排水渠里的第四大隊的士兵開火。
山坡下,洛布雷斯麾下的火槍手用樹木當掩體,也在還擊。
叛軍的工事顯然還沒完工—他們的胸牆太矮,連雞都能跳過去;胸牆前的塹壕太淺,淺得像菜地旁邊的排水溝。
他們甚至連工具都沒來得及收起來,鎬頭和鏟子就丟在陣地上,直到交火前一秒,他們還在搶工。
但是洛布雷斯中校不會再給他們時間了。
悽厲的哨聲響徹高地,緊接著,催促衝鋒的軍鼓奏起。
應該是卡斯帕·洛布雷斯中校認為敵人已經被削弱的差不多了;
不過更有可能是他不想再跟這一小股敵軍糾纏下去了。
他下達了突擊的命令。
劍盾手們吶喊著,爭先恐後沖向叛軍的工事。
長槍手也放下超長槍,拔出佩劍,跟在劍盾手後邊,殺上了高地。
白刃戰總是結束得很快,這次尤其如此。
山坡上的槍聲沉默下來,叛軍投擲了一輪爆炸物,然後放棄了陣地。
「胃」的「賁門」處,一眾軍官正在欣賞洛布雷斯中校的部隊的表演:
劍盾手、長槍手、火槍手配合無間,令人賞心悅目。
見叛軍潰散,在山坡下等候已久的輔助騎兵—約莫有半個中隊果斷包抄了過去。
有幾位大隊長見狀,剛想誇獎一下己方騎兵指揮官行動果斷,不曾想,己方輔助騎兵的背影剛消失在大路轉彎處沒多久,他們的面孔就重新與「觀眾們」相逢。
緊跟在己方騎兵身後,叛軍騎兵的鮮艷翎羽赫然出現在聯省校官們的視野中。
原來是接應山坡上這股阻擊部隊的叛軍騎兵殺到了。
可憐指揮這半個中隊騎兵的斯蒂文森上尉,原本想露個臉,結果把屁股露了出來。
眾目睽睽之下,叛軍的輕騎兵像是撐兔子一樣,把十二軍團的輔助騎兵追得到處亂跑。
第四大隊的火槍手們趕忙調轉槍口,支援友軍部隊。
叛軍騎兵倒也不戀戰,逐退了「十二軍團」的輔助騎兵之後,便掩護著叛軍步兵退入了東面的森林裡。
不過,為首的叛軍騎兵像是在示威似的,臨走前突然加速,朝著正在「賁門」處觀戰的聯省校官們直衝過來。
嚇得周圍的火槍手們不分遠近,紛紛開火。
鉛子「嗖嗖」從騎兵身畔掠過,卻沒有一枚擊中這個狂妄的傢伙。
叛軍騎兵哈哈大笑,改變方向,在西側的小山坡上兜了一圈,瀟灑走人。
[堅貞]的一眾高級軍官們,不知該作何表情。
「有趣的傢伙,」阿爾達梅的神色倒是很平靜,甚至還很有風度地誇獎了對方一句,並半開玩笑道,「到時候可以問問,他願不願意來我們這裡。」
很快,三處高地就全部被第四步兵大隊控制。
洛布雷斯中校第一時間趕來匯報。
旗開得勝,在場的同僚們都多少恭維了幾句,而阿爾達梅只是點了點頭—這就是他最大的肯定了。
「走,」阿爾達梅指著最大、最高的那處山坡說,「上去看看。」
巡視過左側高地的地形之後,阿爾達梅很滿意。
「這地方不錯,」他看了一下來路,隱隱約約能看到翡翠渡的鐘塔,又看了下天相太陽已經越過頭頂有一段距離了,「位置也很重要,守住這裡,可以確保退路無虞。」
「里貝克少校,」阿爾達梅直接點了名,「這裡交給你了,第十大隊在此留守,接應第一、第三大隊。」
建功立業的機會近在咫尺,這個節骨眼上,被派去守後路,約翰·里貝克只覺眼前一黑。
但如果有這種任務的話,也只可能是他,畢竟他資歷最淺。
里貝克只能怨恨自己生晚了幾年,他勉強地抬手敬禮,「是。」
「軍團指揮部暫時也設在這裡,」阿爾達梅繼續吩咐道,「在此地與翡翠渡之間設置哨所,哨所也由第十大隊來管。往前線方向————」
就在此時,一名偵察騎兵狼狽地從「胃底」——也就是南側的森林中—狂奔而出,見阿爾達梅所在的土崗上軍旗獵獵,便直衝上來。
隨行的軍官和衛兵都被嚇了一跳,饒是對方穿著己方的黑色制服,也不敢讓對方靠近,遠遠將對方截停。
偵騎看到軍團長的身影,反倒鬆了一口氣,整個人也瞬間癱軟,直接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上前問話的百夫長見狀,趕忙下馬把對方扶起,可這不摸不知道,一摸嚇一跳洇濕偵騎身上黑色制服的,根本不是汗,而是血。
再看偵騎的戰馬—口吐白沫,鼻子外翻,兩肋汗淋淋的,像是水洗過的一樣。
虧這人、這馬還能回來。
「騎兵!」百夫長拍打偵騎的臉,大聲詢問,「姓名?所屬?」
偵騎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他的戰馬在吐白沫,他也在吐白沫,「快報告軍團長————」
「怎麼了?」百夫長問。
「叛軍————叛軍正在重整,已經————已經掉頭,打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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